第17章 無根生
侯凌被李慕玄按在桌上，掙了兩次都沒能把手腕抽回來。青竹苑幾名弟子剛要上前，劉渭已經橫過木棍，攔在雙方中間。
「李慕玄，先鬆手。」他又轉頭看向侯凌，「你也把嘴閉上。迎鶴樓讓人結交朋友，不是讓你們借著酒勁替師門結仇。」
李慕玄鬆開手，後退半步。侯凌直起身，抹掉臉上的菜湯，臉色比桌上的陳酒還難看。他沒有聽劉渭的勸，抓起酒壺便道：「劉掌柜，今天砸壞多少東西都算我的。我只跟他分個高下，不牽扯旁人。」
「你剛才牽扯得還少？」豐平在二樓低聲嘀咕了一句，卻沒有立刻下去。李朔坐在屏風後，看見侯凌掌中的酒已經離開壺嘴，沒有一滴落向地面。
李慕玄也察覺到了。他甩去手上的湯水，對劉渭道：「讓他來。省得我走出這扇門，他還要跟在後面叫。」
劉渭知道兩人已經勸不住，只得讓夥計將近處桌椅拖開，又把普通客商全請到後院。他用木棍在地上敲了一下：「只分高下，不許下死手。誰壞了規矩，我親自把誰扔出去。」
侯凌手腕一翻，壺中的酒水分成十餘團，懸在他身邊。那些酒團看著仍是清亮的液體，表面卻包著一層細密的炁，隨著他的手指輕輕浮動。
李慕玄先出了手。他腳下一錯，抄起桌邊一隻空碗擲向侯凌面門。侯凌抬臂格擋，李慕玄已經借著碗遮視線搶到近處，一拳直取胸口。拳鋒將要落下時，侯凌身前的兩團酒水同時散開，化作一片薄霧罩向李慕玄的手臂。
李慕玄手腕一轉，那片酒霧像被無形的手撥開，從兩側掠過。侯凌只覺胸前一股力道陡然偏轉，整個人斜著撞向桌角，忙以肩膀頂住，才沒有當場摔倒。
「倒轉八方。」有人認出了李慕玄所用的手段。
侯凌剛站穩，桌上的筷子、酒盅和幾枚銅錢已經一齊向他飛來。那些東西本身沒有多少殺傷，來路卻全被李慕玄打亂：酒盅直衝面門，臨近時忽然下墜，銅錢本該擦肩而過，又在身後兜出半圈。侯凌顧住上方，肋下便挨了李慕玄一拳；他倉促放出酒泡護身，李慕玄又借著那股推力退開，落地時順手將一條長凳撥向他的腳踝。
豐平看了幾招，壓低聲音道：「這小子脾氣不怎麼樣，本事倒不是假的。侯凌單靠拳腳拿不住他。」
李朔沒有接話。李慕玄對倒轉八方的控制遠比一般同齡人純熟，堂內的桌椅、碗筷乃至別人打出的力道都能被他臨時借用。可他出手越來越急，明顯還在為方才那些話動氣；侯凌被壓著打，反而開始有意放慢節奏，把更多酒水散在兩人周圍。
侯凌沒有回頭。他把酒壺向上一拋，壺中剩下的酒盡數湧出，十餘團液態炁泡忽前忽後，從不同方向圍向李慕玄。這是青竹苑的五斗解酲，借酒行炁，中的人不會醉，頭腦反而格外清醒，身體卻會逐處麻痹，直至四肢不再聽使喚。
李慕玄連退兩步，手掌在身前一划。最先逼近的三團酒泡偏向木柱，另外幾團互相撞在一起，嘩啦一聲淋濕半邊地板。他隨手操縱一把長凳橫掃過去，將侯凌逼得低頭閃避，自己則從凳面上踏過，再次貼近。
侯凌一邊退，一邊以指節輕敲酒壺。散落在地板上的酒並未全部失去控制，其中幾滴貼著桌腳滾動，悄悄繞到了李慕玄身後。李慕玄一腳踢中侯凌小腹，將人踹得撞上木柱，正要乘勝追擊，耳後卻察覺一絲涼意。他反手撥開兩滴，第三滴已混在濺起的普通酒水裡，落上衣領。
侯凌的拳腳遠不如他的倒轉八方靈活，幾次交手便挨了一肘。可就在李慕玄轉身追擊時，一滴只有豆粒大小的酒珠貼著衣領鑽了進去，在後頸悄然炸開。他的頭腦沒有半點昏沉，甚至能清楚感覺到那股涼意如何沿肩背散下去，右臂卻慢了半拍。
侯凌抓住這點遲滯，抬腿踢向他膝彎。李慕玄仍以倒轉八方將力道帶偏，回身一掌把侯凌掀出數步，只是右手垂下以後，一時沒能重新抬起。
「五斗解酲已經進身了。」侯凌喘著氣道，「你的腦子知道該怎麼躲，胳膊未必還聽你的。」
李慕玄冷笑：「挨了這麼多下才送進來一滴，你得意什麼？」
話音剛落，一道碧綠色的炁勁從側面擦來。李慕玄側身避過，第二道、第三道緊跟著封住了他前後換位的空間。出手的是青竹苑那名女弟子，她雙手一前一後，綠色炁勁如同被風吹彎的竹枝，抽在柱上只留淺痕，迴轉時卻專找李慕玄不便發力的右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
「一對一還沒打完。」李慕玄道。
女弟子沒有停手：「你動的是我師兄。」
「那就一起上。」
李慕玄嘴上強硬，右側身體卻已從遲緩轉為麻木。女弟子的入松風並不與倒轉八方硬碰，每一道綠色炁勁都在將要受力時自行回折，像竹梢借風卸力，再從另一個角度抽回來。他連續帶偏四次，仍有一道擦過小腿，褲腳裂開一道口子，整條右腿隨之更沉。
侯凌重新壓上來，五斗解酲的酒泡不再追求直接命中，而是分散在李慕玄每一個可能落腳的位置。李慕玄將迎面的酒泡撥給女弟子，迫使她收回入松風護身，自己則操縱碎瓷片貼地掃向侯凌。雙方一時誰也沒能近身，大堂里卻已沒有多少可供騰挪的空處。
他抬腳踢起地上的酒碗，碗沿飛旋著撞向女弟子。綠色炁勁立刻回收，將瓷碗在半空擊碎，碎片卻沒有向外散落，反而在倒轉八方的牽引下折回，直逼侯凌與女弟子面門。二人同時躲閃，李慕玄趁機沖向大門。
他不是要逃，而是要擺脫被桌椅限制的窄處。可右腿才踏過門檻，先前浸入體內的酒炁忽然發作，膝蓋在完全清醒的意識中向下一軟。侯凌催動剩餘酒泡封住上身，女弟子的入松風又從側後方逼來，李慕玄只能強行扭腰，把兩股攻勢一併撥向牆角。
一直沒有出手的阮濤就在這時動了。
他是青竹苑這幾人的大師兄，先前始終站在劉渭身側，既沒有跟著侯凌叫罵，也沒有趁亂圍上去。此刻李慕玄的倒轉八方剛被兩路攻勢牽住，他一步跨進空處，右掌沉穩地印向李慕玄胸前。
達玄掌沒有侯凌的酒泡醒目，也沒有入松風的炁光張揚。掌力落下的一瞬，李慕玄胸口卻像被一根粗木正面撞中。他勉強將力道撥開一部分，剩下的勁力仍穿過胸背，把人打得離地倒飛，接連撞翻兩張桌子。
李慕玄落地以後試著撐起身體，左手剛按住地面便開始發抖。五斗解酲仍鎖著他的四肢，入松風逼得他不能專心化解，阮濤這一掌又震散了胸腹間剛提起來的炁。他神志清醒，偏偏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劉渭先一步走到近處，木棍橫在侯凌與李慕玄之間。他俯身確認李慕玄呼吸無礙，又看向阮濤：「達玄掌收力了？」
「收了三分。」阮濤道，「胸口會疼一陣，不至於傷及臟腑。」
「那便誰也不准再動。」劉渭叫夥計取來清水和醒炁的藥，又讓人把大門打開。樓里的酒味、碎瓷和揚起的灰塵混在一起，門外經過的普通行人剛想探頭，便被江湖小棧的人客氣地請遠了。
侯凌擦去嘴角的血，走到他面前：「有個全性的師父，便真以為誰都得讓著你？」
劉渭橫棍擋住他：「勝負已經分了，到此為止。」
「是該到此為止。」阮濤也伸手攔住同門，「侯凌，你先挑的話，幾個人一同出手也談不上光彩。人已經倒了，別再踩。」
這句話本是收場，落在李慕玄耳中卻比侯凌的譏諷更難忍。他從三一門外一路走到今日，想聽一句認可沒有聽到，拜入王耀祖門下以後又處處被人當作全性。方才劉渭替他確認尚未加入全性，周圍人仍舊避他如蛇蠍；如今青竹苑三人將他打倒，又有人站出來告訴他不必難堪。
李慕玄咬著牙抬起頭，聲音起初不大，隨後壓過了大堂里的議論：「你們不是認定我攀附全性麼？好。從今日起，我李慕玄入全性！」
樓里安靜了一瞬，緊接著便炸開了。原本站在外圍的人紛紛起身，有人將兵刃按在手邊，也有人直接罵他不知死活。侯凌反倒愣了片刻，隨後冷笑道：「諸位都聽見了。這回劉掌柜的規矩總該管用了吧？」
「他進門時不是全性。」劉渭握緊木棍，「一句氣話也輪不到你們當場圍殺。誰再動手，先過我這一關。」
李慕玄伏在碎木之間，明知那句話喊出口便再難收回，仍死死盯著周圍的人，沒有改口。阮濤皺起眉，示意同門先退，卻有其他門派的年輕人已經圍向門邊。有人要把這個剛剛自稱全性的傢伙拿下，有人只是怕他趁亂逃走，大堂里桌椅摩擦，兵刃出鞘，眼看又要打成一團。
門外忽然有人鼓了兩下掌。
「一群人堵著一個中了招的，倒是熱鬧。」說話的人站在門檻外，一身灰衣，神色輕鬆，像是正巧路過。站在他身旁的老者卻沒有這份閒氣，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李慕玄身上，臉色當即沉了下來。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名趕路的異人，見大堂內兵刃已經出鞘，都停在院外，沒有一擁而入。
「你來幹什麼。」李慕玄喊了一聲。
鬼手·王耀祖向前走了半步，袖中的手掌已經繃緊：「誰把我徒弟打成這樣的？」
侯凌等人認出他，方才還雜亂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劉渭擋在門前，直視王耀祖：「迎鶴樓不接正式全性。王老先生要問經過，我可以在這裡說；要進門找人動手，不行。」
王耀祖正要開口，灰衣人已經伸臂擋在他身前：「先別急。咱們是來把事情按下去的，不是給孩子添一場大的。」
他沒有硬闖，只站在門外看向李慕玄：「你剛才說今日起入全性，這話是受了氣隨口喊的，還是你真想清楚了？」
李慕玄胸口疼得發悶，仍答道：「我說出口的話，自然算數。」
「行，至少這回沒往回縮。」灰衣人點了點頭，「不過全性也不是你拿來嚇人的一句話。等你能站起來，咱們再把這事說清。」
「有什麼可說的？」侯凌冷聲道，「他當著滿堂人的面入全性，諸位都聽見了。」
灰衣人看向他：「你方才還說他拜了王耀祖便是全性，如今他順著你的意思認了，你又急著拿這句話定他的罪。你究竟是想讓他認，還是只想找個動手的由頭？」
侯凌被問得一滯。阮濤接過話道：「我們圍攻在先，這一點青竹苑認。但他說入全性，也不是誰逼著替他說的。」
「這話公道。」灰衣人道，「所以我才問他是不是想清楚了。該算哪邊的帳，得一筆一筆算，不能全糊在一個名號上。」
侯凌問道：「你又是誰？」
這個名號一出，大堂里的戒備比聽見王耀祖時更重。劉渭握棍的手沒有松，豐平也從二樓站了起來。無根生卻像沒看見那些兵刃，只抬頭望向半扇屏風後方。
「樓上那位朋友看了這麼久，」他說，「不下來講兩句？」
「李慕玄，先鬆手。」他又轉頭看向侯凌，「你也把嘴閉上。迎鶴樓讓人結交朋友，不是讓你們借著酒勁替師門結仇。」
李慕玄鬆開手，後退半步。侯凌直起身，抹掉臉上的菜湯，臉色比桌上的陳酒還難看。他沒有聽劉渭的勸，抓起酒壺便道：「劉掌柜，今天砸壞多少東西都算我的。我只跟他分個高下，不牽扯旁人。」
「你剛才牽扯得還少？」豐平在二樓低聲嘀咕了一句，卻沒有立刻下去。李朔坐在屏風後，看見侯凌掌中的酒已經離開壺嘴，沒有一滴落向地面。
李慕玄也察覺到了。他甩去手上的湯水，對劉渭道：「讓他來。省得我走出這扇門，他還要跟在後面叫。」
劉渭知道兩人已經勸不住，只得讓夥計將近處桌椅拖開，又把普通客商全請到後院。他用木棍在地上敲了一下：「只分高下，不許下死手。誰壞了規矩，我親自把誰扔出去。」
侯凌手腕一翻，壺中的酒水分成十餘團，懸在他身邊。那些酒團看著仍是清亮的液體，表面卻包著一層細密的炁，隨著他的手指輕輕浮動。
李慕玄先出了手。他腳下一錯，抄起桌邊一隻空碗擲向侯凌面門。侯凌抬臂格擋，李慕玄已經借著碗遮視線搶到近處，一拳直取胸口。拳鋒將要落下時，侯凌身前的兩團酒水同時散開，化作一片薄霧罩向李慕玄的手臂。
李慕玄手腕一轉，那片酒霧像被無形的手撥開，從兩側掠過。侯凌只覺胸前一股力道陡然偏轉，整個人斜著撞向桌角，忙以肩膀頂住，才沒有當場摔倒。
「倒轉八方。」有人認出了李慕玄所用的手段。
侯凌剛站穩，桌上的筷子、酒盅和幾枚銅錢已經一齊向他飛來。那些東西本身沒有多少殺傷，來路卻全被李慕玄打亂：酒盅直衝面門，臨近時忽然下墜，銅錢本該擦肩而過，又在身後兜出半圈。侯凌顧住上方，肋下便挨了李慕玄一拳；他倉促放出酒泡護身，李慕玄又借著那股推力退開，落地時順手將一條長凳撥向他的腳踝。
豐平看了幾招，壓低聲音道：「這小子脾氣不怎麼樣，本事倒不是假的。侯凌單靠拳腳拿不住他。」
李朔沒有接話。李慕玄對倒轉八方的控制遠比一般同齡人純熟，堂內的桌椅、碗筷乃至別人打出的力道都能被他臨時借用。可他出手越來越急，明顯還在為方才那些話動氣；侯凌被壓著打，反而開始有意放慢節奏，把更多酒水散在兩人周圍。
侯凌沒有回頭。他把酒壺向上一拋，壺中剩下的酒盡數湧出，十餘團液態炁泡忽前忽後，從不同方向圍向李慕玄。這是青竹苑的五斗解酲，借酒行炁，中的人不會醉，頭腦反而格外清醒，身體卻會逐處麻痹，直至四肢不再聽使喚。
李慕玄連退兩步，手掌在身前一划。最先逼近的三團酒泡偏向木柱，另外幾團互相撞在一起，嘩啦一聲淋濕半邊地板。他隨手操縱一把長凳橫掃過去，將侯凌逼得低頭閃避，自己則從凳面上踏過，再次貼近。
侯凌一邊退，一邊以指節輕敲酒壺。散落在地板上的酒並未全部失去控制，其中幾滴貼著桌腳滾動，悄悄繞到了李慕玄身後。李慕玄一腳踢中侯凌小腹，將人踹得撞上木柱，正要乘勝追擊，耳後卻察覺一絲涼意。他反手撥開兩滴，第三滴已混在濺起的普通酒水裡，落上衣領。
侯凌的拳腳遠不如他的倒轉八方靈活，幾次交手便挨了一肘。可就在李慕玄轉身追擊時，一滴只有豆粒大小的酒珠貼著衣領鑽了進去，在後頸悄然炸開。他的頭腦沒有半點昏沉，甚至能清楚感覺到那股涼意如何沿肩背散下去，右臂卻慢了半拍。
侯凌抓住這點遲滯，抬腿踢向他膝彎。李慕玄仍以倒轉八方將力道帶偏，回身一掌把侯凌掀出數步，只是右手垂下以後，一時沒能重新抬起。
「五斗解酲已經進身了。」侯凌喘著氣道，「你的腦子知道該怎麼躲，胳膊未必還聽你的。」
李慕玄冷笑：「挨了這麼多下才送進來一滴，你得意什麼？」
話音剛落，一道碧綠色的炁勁從側面擦來。李慕玄側身避過，第二道、第三道緊跟著封住了他前後換位的空間。出手的是青竹苑那名女弟子，她雙手一前一後，綠色炁勁如同被風吹彎的竹枝，抽在柱上只留淺痕，迴轉時卻專找李慕玄不便發力的右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
「一對一還沒打完。」李慕玄道。
女弟子沒有停手：「你動的是我師兄。」
「那就一起上。」
李慕玄嘴上強硬，右側身體卻已從遲緩轉為麻木。女弟子的入松風並不與倒轉八方硬碰，每一道綠色炁勁都在將要受力時自行回折，像竹梢借風卸力，再從另一個角度抽回來。他連續帶偏四次，仍有一道擦過小腿，褲腳裂開一道口子，整條右腿隨之更沉。
侯凌重新壓上來，五斗解酲的酒泡不再追求直接命中，而是分散在李慕玄每一個可能落腳的位置。李慕玄將迎面的酒泡撥給女弟子，迫使她收回入松風護身，自己則操縱碎瓷片貼地掃向侯凌。雙方一時誰也沒能近身，大堂里卻已沒有多少可供騰挪的空處。
他抬腳踢起地上的酒碗，碗沿飛旋著撞向女弟子。綠色炁勁立刻回收，將瓷碗在半空擊碎，碎片卻沒有向外散落，反而在倒轉八方的牽引下折回，直逼侯凌與女弟子面門。二人同時躲閃，李慕玄趁機沖向大門。
他不是要逃，而是要擺脫被桌椅限制的窄處。可右腿才踏過門檻，先前浸入體內的酒炁忽然發作，膝蓋在完全清醒的意識中向下一軟。侯凌催動剩餘酒泡封住上身，女弟子的入松風又從側後方逼來，李慕玄只能強行扭腰，把兩股攻勢一併撥向牆角。
一直沒有出手的阮濤就在這時動了。
他是青竹苑這幾人的大師兄，先前始終站在劉渭身側，既沒有跟著侯凌叫罵，也沒有趁亂圍上去。此刻李慕玄的倒轉八方剛被兩路攻勢牽住，他一步跨進空處，右掌沉穩地印向李慕玄胸前。
達玄掌沒有侯凌的酒泡醒目，也沒有入松風的炁光張揚。掌力落下的一瞬，李慕玄胸口卻像被一根粗木正面撞中。他勉強將力道撥開一部分，剩下的勁力仍穿過胸背，把人打得離地倒飛，接連撞翻兩張桌子。
李慕玄落地以後試著撐起身體，左手剛按住地面便開始發抖。五斗解酲仍鎖著他的四肢，入松風逼得他不能專心化解，阮濤這一掌又震散了胸腹間剛提起來的炁。他神志清醒，偏偏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劉渭先一步走到近處，木棍橫在侯凌與李慕玄之間。他俯身確認李慕玄呼吸無礙，又看向阮濤：「達玄掌收力了？」
「收了三分。」阮濤道，「胸口會疼一陣，不至於傷及臟腑。」
「那便誰也不准再動。」劉渭叫夥計取來清水和醒炁的藥，又讓人把大門打開。樓里的酒味、碎瓷和揚起的灰塵混在一起，門外經過的普通行人剛想探頭，便被江湖小棧的人客氣地請遠了。
侯凌擦去嘴角的血，走到他面前：「有個全性的師父，便真以為誰都得讓著你？」
劉渭橫棍擋住他：「勝負已經分了，到此為止。」
「是該到此為止。」阮濤也伸手攔住同門，「侯凌，你先挑的話，幾個人一同出手也談不上光彩。人已經倒了，別再踩。」
這句話本是收場，落在李慕玄耳中卻比侯凌的譏諷更難忍。他從三一門外一路走到今日，想聽一句認可沒有聽到，拜入王耀祖門下以後又處處被人當作全性。方才劉渭替他確認尚未加入全性，周圍人仍舊避他如蛇蠍；如今青竹苑三人將他打倒，又有人站出來告訴他不必難堪。
李慕玄咬著牙抬起頭，聲音起初不大，隨後壓過了大堂里的議論：「你們不是認定我攀附全性麼？好。從今日起，我李慕玄入全性！」
樓里安靜了一瞬，緊接著便炸開了。原本站在外圍的人紛紛起身，有人將兵刃按在手邊，也有人直接罵他不知死活。侯凌反倒愣了片刻，隨後冷笑道：「諸位都聽見了。這回劉掌柜的規矩總該管用了吧？」
「他進門時不是全性。」劉渭握緊木棍，「一句氣話也輪不到你們當場圍殺。誰再動手，先過我這一關。」
李慕玄伏在碎木之間，明知那句話喊出口便再難收回，仍死死盯著周圍的人，沒有改口。阮濤皺起眉，示意同門先退，卻有其他門派的年輕人已經圍向門邊。有人要把這個剛剛自稱全性的傢伙拿下，有人只是怕他趁亂逃走，大堂里桌椅摩擦，兵刃出鞘，眼看又要打成一團。
門外忽然有人鼓了兩下掌。
「一群人堵著一個中了招的，倒是熱鬧。」說話的人站在門檻外，一身灰衣，神色輕鬆，像是正巧路過。站在他身旁的老者卻沒有這份閒氣，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李慕玄身上，臉色當即沉了下來。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名趕路的異人，見大堂內兵刃已經出鞘，都停在院外，沒有一擁而入。
「你來幹什麼。」李慕玄喊了一聲。
鬼手·王耀祖向前走了半步，袖中的手掌已經繃緊：「誰把我徒弟打成這樣的？」
侯凌等人認出他，方才還雜亂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劉渭擋在門前，直視王耀祖：「迎鶴樓不接正式全性。王老先生要問經過，我可以在這裡說；要進門找人動手，不行。」
王耀祖正要開口，灰衣人已經伸臂擋在他身前：「先別急。咱們是來把事情按下去的，不是給孩子添一場大的。」
他沒有硬闖，只站在門外看向李慕玄：「你剛才說今日起入全性，這話是受了氣隨口喊的，還是你真想清楚了？」
李慕玄胸口疼得發悶，仍答道：「我說出口的話，自然算數。」
「行，至少這回沒往回縮。」灰衣人點了點頭，「不過全性也不是你拿來嚇人的一句話。等你能站起來，咱們再把這事說清。」
「有什麼可說的？」侯凌冷聲道，「他當著滿堂人的面入全性，諸位都聽見了。」
灰衣人看向他：「你方才還說他拜了王耀祖便是全性，如今他順著你的意思認了，你又急著拿這句話定他的罪。你究竟是想讓他認，還是只想找個動手的由頭？」
侯凌被問得一滯。阮濤接過話道：「我們圍攻在先，這一點青竹苑認。但他說入全性，也不是誰逼著替他說的。」
「這話公道。」灰衣人道，「所以我才問他是不是想清楚了。該算哪邊的帳，得一筆一筆算，不能全糊在一個名號上。」
侯凌問道：「你又是誰？」
這個名號一出，大堂里的戒備比聽見王耀祖時更重。劉渭握棍的手沒有松，豐平也從二樓站了起來。無根生卻像沒看見那些兵刃，只抬頭望向半扇屏風後方。
「樓上那位朋友看了這麼久，」他說，「不下來講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