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迎鶴樓衝突
豐平推開迎鶴樓大門時，天已經擦黑。櫃後正在撥算盤的中年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笑罵道：「你倒會挑時候，灶上剛留下一鍋肉。」
「我哪回不是趕著飯點來？」豐平側過身，讓背著木箱的李朔先進門，「劉掌柜，這位不用我替你介紹吧？」
劉渭的目光落在李朔臉上，算盤珠子當即停了。他從櫃後繞出來，先抱拳，再上下打量一遍，笑容比方才鄭重了些：「陸家壽宴以後，關外心箭這四個字在異人圈裡傳得很快。我還想著什麼時候能見到本人，沒想到你會背著一箱機器件上門。」
「李朔，見過劉掌柜。」
「別掌柜來掌柜去的，叫劉叔也成。」劉渭接過提貨單，看見周記機坊和米廠的落款，轉頭便叫來夥計，「去鄭家送個信，就說調速器到了。明早讓他們趕車過來，別叫人家李師傅在這裡乾等。」
迎鶴樓是劉渭以江湖小棧的名義開的。樓建在官道旁，前不挨村，後不靠鎮，普通客商只當這裡是歇腳的酒樓，知道門路的異人卻常來投宿會友。劉渭開樓本就是為了結交各路人物，消息聽得多，朋友也交得雜，但規矩一直沒有松過，其中最要緊的一條便是不接待正式的全性門人。
李朔把木箱存入後院庫房，親手落鎖，又與劉渭核過房錢。豐平已經坐在飯桌前開了酒罈，見他還在逐件檢查工具，忍不住催道：「那箱鐵傢伙跑不了。你一路幫人抬車、修車，到地方還惦記鎖，先過來吃口熱的。」
「少一根銷子，明天機器就開不了。」李朔把工具包重新扣好，才在桌邊坐下。
劉渭聽見以後笑道：「傳言只說你一箭能破張之維的金光，倒沒人提你做事這麼細。成名以後還肯靠手藝掙工錢，難得。」
「比試不能當飯吃。」
豐平夾了一筷子肉：「這話我信。他在泥地里推糧車的時候，我看了半天才敢認。誰能想到壽宴上壓住張之維的人，轉頭會背著幾十斤鐵疙瘩趕路？」
三人吃過晚飯便各自休息。第二日天剛亮，米廠的車已經停在門外。李朔隨鄭東家去了鎮北，把調速器裝回蒸汽機，又查出節汽閥填料壓得過緊、閥臂銷孔磨損。舊件來不及重做，他先重新編壓盤根，再給銷孔加上臨時襯套，從空車一直調到脫穀機、風車和米碾全部掛上負載。機器連續運轉一個時辰，轉速沒有再忽高忽低，鄭東家才肯在收據上簽字。
李朔回到迎鶴樓時已近傍晚。劉渭讓夥計端來溫酒和兩碟下酒菜，豐平也從樓下抱著一袋剛炒好的花生上來。二樓臨窗的位置以半扇屏風隔開，既能看見樓下大堂，又不至於讓來往客人一抬頭便瞧清桌邊坐著誰。
「活幹完了？」豐平問。
「試過負載，工錢也結了。」
「那今晚總能踏實喝兩杯了。」劉渭替他斟酒，「我這樓里來過不少少年成名的人。有的進門便要最好的房，坐下先問別人聽沒聽過自己的名號。像你這樣先問貨放哪兒、東家什麼時候到的，還是頭一個。」
李朔端起酒杯聞了聞，只淺嘗一口：「名聲是異人圈裡傳的，米廠認的是提貨單。」
「你南下以後就一直這麼接活？」劉渭問。
「車行缺押車的人就押車，機坊缺手便做幾日。路上遇到壞掉的水泵、鍋爐，也能掙些盤纏。」
豐平把一把花生殼掃到碟子裡：「別人闖出名聲，都忙著找大門派遞帖。他倒好，哪家機坊的車床准、哪座城裡能買到好鋼，他比誰家掌門住哪兒記得都清楚。」
「沒個固定去處？」
「暫時沒有。」李朔道，「一路往南走，邊做工邊見人。有值得學的就多留幾日。」
劉渭點點頭，沒有順勢勸他投靠江湖小棧，只把迎鶴樓的規矩說得更細。來這裡的異人可以喝酒、住店，也可以借桌子談恩怨；一旦動手，便得先把普通客商請走。正式全性不能進門，是因為那幫人仇家太多，今天收一個住下，明日整棟樓都可能被人圍住。至於無門無派的散人，只看他本人做過什麼，不能聽見師父或朋友的名號便一併趕走。
豐平笑道：「你這規矩聽著周全，真有人肯老實守？」
「不守便打出去。」劉渭指了指樓梯邊一塊顏色較新的欄板，「那一段換過三回。頭兩回是仇家追進來，第三回是兩個喝多了的爭誰師父輩分大。最後誰也沒爭明白，倒賠了我十二塊銀元。」
「那你還開這樓？」
「開。」劉渭舉杯碰了碰豐平的杯沿，「不打架的時候，這些人也真能把命交給彼此。有人從川里送藥到關外，有人聽說朋友遭難，隔著五百里便趕來。我要是只怕麻煩，江湖小棧也交不下這些朋友。」
李朔聽到這裡才多喝了一口。劉渭說話不擺江湖前輩的架子，問陸家比試也只是好奇，並沒有打聽心箭口訣或李朔家傳。酒過兩輪，三人的話題從壽宴轉到各地見聞。豐平說起師門長輩如何嫌他嘴快，劉渭拿幾樁舊事笑他，李朔偶爾接上一句，桌上的酒便喝得很慢。
豐平樂了：「我就說跟他喝酒不能繞彎子。劉叔，你問得再漂亮，他也能給你拽回機器上。」
劉渭也不惱，轉而問起陸家壽宴。豐平親眼看過那一場，說得比外面的傳聞熱鬧得多。從李朔第一箭破開金光，到張之維引下天雷，他連場邊誰把茶碗捏裂了都記得。李朔偶爾糾正一處，更多時候只聽。說到最後，劉渭舉杯道：「能在那個年紀把龍虎山的高徒逼到那一步，確實當得起一聲厲害。往後路過這裡，只管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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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正說著，樓下又進來一名年輕人。那人身上帶著趕路的塵土，進門後先掃了一眼大堂，隨後獨自在角落坐下，只點了一壺酒和兩樣便宜小菜，來人便是李慕玄。
大堂另一桌坐著幾名青竹苑弟子。侯凌見李慕玄獨自喝酒，端著酒杯走了過去，開口還算客氣：「兄台一個人趕路？這樓里坐的多是同道，湊桌也熱鬧些。」
李慕玄抬眼看他：「我坐這裡就好。」
侯凌沒有走，反而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他見李慕玄的手掌和步態都不像普通人，又問道：「聽口音不像本地人。兄台是哪一門的高足？」
「我叫侯凌，青竹苑門下。」侯凌先報了自己的來歷，才笑著碰了碰杯沿，「散人能有你這身氣度，也不多見。總該有位傳藝的師父吧？」
李慕玄本不想理他，見附近幾桌都在聽，反而把酒杯放下了：「師承不提也罷，說出來怕嚇到各位。」
這句話一出，周圍頓時有人起鬨。侯凌也笑道：「那更得聽聽了。今日這樓里坐著的有青竹苑、火德宗，還有幾家走南闖北的朋友。你說出來，也讓我們長長見識。」
李慕玄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鬼手--王耀祖。」
笑聲斷得很快。鄰桌有人轉過頭，也有人把剛端起來的酒重新放下。王耀祖是全性中有名的人物，這個名字從一名年輕異人口中說出來，足以讓滿堂正派弟子改了眼神。
方才起鬨最響的兩個人先收了笑，青竹苑那桌的女弟子也把佩在腰間的短棍挪到順手的位置。侯凌像是重新看了一遍面前的人，先前主動攀談的親近全沒了。李慕玄將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嘴角反倒浮出一點譏意：「怎麼，方才不是非聽不可麼？」
侯凌臉上的笑先僵住，隨後慢慢冷下來：「原來是全性高徒。」
「我說的是師承，沒說我是全性。」
劉渭已經從櫃後走了過來。他看了李慕玄一會兒，直接問道：「投過全性的門帖沒有？」
「沒有。」
「可曾以全性門人的身份行走？」
「也沒有。」
劉渭點了點頭，轉身對大堂眾人道：「迎鶴樓不接正式全性門人，這是規矩。他眼下無門無派，便還在規矩之內。酒菜照上，誰有舊怨出了樓再算，別在我這裡拿師父的名號替徒弟定身份。」
有劉渭當眾把話說明，沒人再趕李慕玄出去。可方才還算熱鬧的大堂已經分出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夥計送酒過去時，旁邊兩桌都把椅子向外挪了些。李慕玄像沒看見，獨自把菜吃完，直到起身結帳也沒有再與誰搭話。
他把幾枚銀角子放在柜上。侯凌卻從旁邊伸手，拿起其中一枚看了看：「劉掌柜，你也不怕這錢來路不乾淨？」
劉渭沉下臉：「侯凌，把錢放下。」
「我就是替你多問一句。」侯凌把銀角子拋回櫃面，「拜了全性的師父，又不肯認自己是全性，倒轉頭來正派開的樓里喝酒。兩邊的便宜都想占，難怪走到哪兒都惹人嫌。」
李慕玄停住腳步：「你剛才追著問我的師承，我說了。現在又嫌我不該說。青竹苑教你的就是這套道理？」
「少拿我師門擋話。」侯凌道，「王耀祖的錢上沾過多少髒東西，你敢拿來付帳，別人還嫌收了晦氣。」
「這錢是我自己掙的。」
「跟著鬼手王混，還分得清哪一枚是自己掙的？」
劉渭一掌按在櫃檯上：「夠了。這裡是迎鶴樓，不是你們青竹苑的山門。」
侯凌嘴上應了一聲，腳下卻踩住一枚滾落的銀角子。他看著李慕玄，仍沒有讓開的意思。李慕玄盯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借著向前一步的力道將人整個按在桌上。酒碗被震得跳起半寸，侯凌的半張臉也貼進了尚未收走的菜湯里。
「嫌髒就離遠點。」李慕玄按著他道，「別一邊湊過來，一邊裝出受不了的樣子。」
青竹苑那桌的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二樓的豐平放下花生，劉渭則一把抓住了櫃邊的木棍。侯凌撐住桌沿，方才那點酒意已經全醒了。
「我哪回不是趕著飯點來？」豐平側過身，讓背著木箱的李朔先進門，「劉掌柜，這位不用我替你介紹吧？」
劉渭的目光落在李朔臉上，算盤珠子當即停了。他從櫃後繞出來，先抱拳，再上下打量一遍，笑容比方才鄭重了些：「陸家壽宴以後，關外心箭這四個字在異人圈裡傳得很快。我還想著什麼時候能見到本人，沒想到你會背著一箱機器件上門。」
「李朔，見過劉掌柜。」
「別掌柜來掌柜去的，叫劉叔也成。」劉渭接過提貨單，看見周記機坊和米廠的落款，轉頭便叫來夥計，「去鄭家送個信，就說調速器到了。明早讓他們趕車過來，別叫人家李師傅在這裡乾等。」
迎鶴樓是劉渭以江湖小棧的名義開的。樓建在官道旁，前不挨村，後不靠鎮，普通客商只當這裡是歇腳的酒樓，知道門路的異人卻常來投宿會友。劉渭開樓本就是為了結交各路人物，消息聽得多，朋友也交得雜，但規矩一直沒有松過，其中最要緊的一條便是不接待正式的全性門人。
李朔把木箱存入後院庫房，親手落鎖，又與劉渭核過房錢。豐平已經坐在飯桌前開了酒罈，見他還在逐件檢查工具，忍不住催道：「那箱鐵傢伙跑不了。你一路幫人抬車、修車，到地方還惦記鎖，先過來吃口熱的。」
「少一根銷子，明天機器就開不了。」李朔把工具包重新扣好，才在桌邊坐下。
劉渭聽見以後笑道：「傳言只說你一箭能破張之維的金光，倒沒人提你做事這麼細。成名以後還肯靠手藝掙工錢，難得。」
「比試不能當飯吃。」
豐平夾了一筷子肉：「這話我信。他在泥地里推糧車的時候，我看了半天才敢認。誰能想到壽宴上壓住張之維的人，轉頭會背著幾十斤鐵疙瘩趕路？」
三人吃過晚飯便各自休息。第二日天剛亮，米廠的車已經停在門外。李朔隨鄭東家去了鎮北，把調速器裝回蒸汽機，又查出節汽閥填料壓得過緊、閥臂銷孔磨損。舊件來不及重做，他先重新編壓盤根，再給銷孔加上臨時襯套，從空車一直調到脫穀機、風車和米碾全部掛上負載。機器連續運轉一個時辰，轉速沒有再忽高忽低，鄭東家才肯在收據上簽字。
李朔回到迎鶴樓時已近傍晚。劉渭讓夥計端來溫酒和兩碟下酒菜，豐平也從樓下抱著一袋剛炒好的花生上來。二樓臨窗的位置以半扇屏風隔開，既能看見樓下大堂，又不至於讓來往客人一抬頭便瞧清桌邊坐著誰。
「活幹完了？」豐平問。
「試過負載，工錢也結了。」
「那今晚總能踏實喝兩杯了。」劉渭替他斟酒，「我這樓里來過不少少年成名的人。有的進門便要最好的房，坐下先問別人聽沒聽過自己的名號。像你這樣先問貨放哪兒、東家什麼時候到的，還是頭一個。」
李朔端起酒杯聞了聞，只淺嘗一口：「名聲是異人圈裡傳的，米廠認的是提貨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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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個固定去處？」
「暫時沒有。」李朔道，「一路往南走，邊做工邊見人。有值得學的就多留幾日。」
劉渭點點頭，沒有順勢勸他投靠江湖小棧，只把迎鶴樓的規矩說得更細。來這裡的異人可以喝酒、住店，也可以借桌子談恩怨；一旦動手，便得先把普通客商請走。正式全性不能進門，是因為那幫人仇家太多，今天收一個住下，明日整棟樓都可能被人圍住。至於無門無派的散人，只看他本人做過什麼，不能聽見師父或朋友的名號便一併趕走。
豐平笑道：「你這規矩聽著周全，真有人肯老實守？」
「不守便打出去。」劉渭指了指樓梯邊一塊顏色較新的欄板，「那一段換過三回。頭兩回是仇家追進來，第三回是兩個喝多了的爭誰師父輩分大。最後誰也沒爭明白，倒賠了我十二塊銀元。」
「那你還開這樓？」
「開。」劉渭舉杯碰了碰豐平的杯沿，「不打架的時候，這些人也真能把命交給彼此。有人從川里送藥到關外，有人聽說朋友遭難，隔著五百里便趕來。我要是只怕麻煩，江湖小棧也交不下這些朋友。」
李朔聽到這裡才多喝了一口。劉渭說話不擺江湖前輩的架子，問陸家比試也只是好奇，並沒有打聽心箭口訣或李朔家傳。酒過兩輪，三人的話題從壽宴轉到各地見聞。豐平說起師門長輩如何嫌他嘴快，劉渭拿幾樁舊事笑他，李朔偶爾接上一句，桌上的酒便喝得很慢。
豐平樂了：「我就說跟他喝酒不能繞彎子。劉叔，你問得再漂亮，他也能給你拽回機器上。」
劉渭也不惱，轉而問起陸家壽宴。豐平親眼看過那一場，說得比外面的傳聞熱鬧得多。從李朔第一箭破開金光，到張之維引下天雷，他連場邊誰把茶碗捏裂了都記得。李朔偶爾糾正一處，更多時候只聽。說到最後，劉渭舉杯道：「能在那個年紀把龍虎山的高徒逼到那一步，確實當得起一聲厲害。往後路過這裡，只管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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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正說著，樓下又進來一名年輕人。那人身上帶著趕路的塵土，進門後先掃了一眼大堂，隨後獨自在角落坐下，只點了一壺酒和兩樣便宜小菜，來人便是李慕玄。
大堂另一桌坐著幾名青竹苑弟子。侯凌見李慕玄獨自喝酒，端著酒杯走了過去，開口還算客氣：「兄台一個人趕路？這樓里坐的多是同道，湊桌也熱鬧些。」
李慕玄抬眼看他：「我坐這裡就好。」
侯凌沒有走，反而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他見李慕玄的手掌和步態都不像普通人，又問道：「聽口音不像本地人。兄台是哪一門的高足？」
「我叫侯凌，青竹苑門下。」侯凌先報了自己的來歷，才笑著碰了碰杯沿，「散人能有你這身氣度，也不多見。總該有位傳藝的師父吧？」
李慕玄本不想理他，見附近幾桌都在聽，反而把酒杯放下了：「師承不提也罷，說出來怕嚇到各位。」
這句話一出，周圍頓時有人起鬨。侯凌也笑道：「那更得聽聽了。今日這樓里坐著的有青竹苑、火德宗，還有幾家走南闖北的朋友。你說出來，也讓我們長長見識。」
李慕玄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鬼手--王耀祖。」
笑聲斷得很快。鄰桌有人轉過頭，也有人把剛端起來的酒重新放下。王耀祖是全性中有名的人物，這個名字從一名年輕異人口中說出來，足以讓滿堂正派弟子改了眼神。
方才起鬨最響的兩個人先收了笑，青竹苑那桌的女弟子也把佩在腰間的短棍挪到順手的位置。侯凌像是重新看了一遍面前的人，先前主動攀談的親近全沒了。李慕玄將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嘴角反倒浮出一點譏意：「怎麼，方才不是非聽不可麼？」
侯凌臉上的笑先僵住，隨後慢慢冷下來：「原來是全性高徒。」
「我說的是師承，沒說我是全性。」
劉渭已經從櫃後走了過來。他看了李慕玄一會兒，直接問道：「投過全性的門帖沒有？」
「沒有。」
「可曾以全性門人的身份行走？」
「也沒有。」
劉渭點了點頭，轉身對大堂眾人道：「迎鶴樓不接正式全性門人，這是規矩。他眼下無門無派，便還在規矩之內。酒菜照上，誰有舊怨出了樓再算，別在我這裡拿師父的名號替徒弟定身份。」
有劉渭當眾把話說明，沒人再趕李慕玄出去。可方才還算熱鬧的大堂已經分出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夥計送酒過去時，旁邊兩桌都把椅子向外挪了些。李慕玄像沒看見，獨自把菜吃完，直到起身結帳也沒有再與誰搭話。
他把幾枚銀角子放在柜上。侯凌卻從旁邊伸手，拿起其中一枚看了看：「劉掌柜，你也不怕這錢來路不乾淨？」
劉渭沉下臉：「侯凌，把錢放下。」
「我就是替你多問一句。」侯凌把銀角子拋回櫃面，「拜了全性的師父，又不肯認自己是全性，倒轉頭來正派開的樓里喝酒。兩邊的便宜都想占，難怪走到哪兒都惹人嫌。」
李慕玄停住腳步：「你剛才追著問我的師承，我說了。現在又嫌我不該說。青竹苑教你的就是這套道理？」
「少拿我師門擋話。」侯凌道，「王耀祖的錢上沾過多少髒東西，你敢拿來付帳，別人還嫌收了晦氣。」
「這錢是我自己掙的。」
「跟著鬼手王混，還分得清哪一枚是自己掙的？」
劉渭一掌按在櫃檯上：「夠了。這裡是迎鶴樓，不是你們青竹苑的山門。」
侯凌嘴上應了一聲，腳下卻踩住一枚滾落的銀角子。他看著李慕玄，仍沒有讓開的意思。李慕玄盯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借著向前一步的力道將人整個按在桌上。酒碗被震得跳起半寸，侯凌的半張臉也貼進了尚未收走的菜湯里。
「嫌髒就離遠點。」李慕玄按著他道，「別一邊湊過來，一邊裝出受不了的樣子。」
青竹苑那桌的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二樓的豐平放下花生，劉渭則一把抓住了櫃邊的木棍。侯凌撐住桌沿，方才那點酒意已經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