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平局
短暫的停頓過後，張之維把金光收得離身體更近了些。
他的右袖和衣擺已經被殘箭割開，臉側、手背與前臂的血線也沒有擦。
練功場中央還留著天雷劈出的焦坑，後園上方那片灰雲正在散開。
李朔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指尖已經恢復知覺，手臂抬到胸前時右肩仍會發疼。
左臂的袖子被電弧燎黑了一截，小臂還有些麻。
方才受傷的左肋現在一吸氣便有些疼，好在呼吸仍然順暢。
兩個人都沒有叫停，張之維先動了。
他把雷光收回四肢，周身的金光好似水銀一般流到地上，鋪滿了一小片區域，自己則準備隨時壓上來。
這樣用炁的消耗比方才的雷法小了很多，但留給李朔的活動的區域卻一點點少了。
李朔的炁場一碰到這些如同液體般的金光便產生了波動，凝箭的位置也被迫向外挪。
兩支箭在張之維身前成形，尚未射出，他已帶著雷光從中間穿過。
箭隨李朔心念轉向，一左一右追向後背，金光卻貼著肩胛抬起，準確接住箭尖，李朔見此往後撤了一步。
可左肋的疼痛令這一步短了半寸，張之維立刻壓進，手臂上傳來一股厚勁，雷光就在其中遊走。
它把可供閃避的縫隙一併擠掉，逼得李朔只能正面接觸。
四支炁箭在兩側凝聚。前兩支撞向張之維肩頭，後兩支卻射向貼地的金光。
下方金光被撞得一晃，李朔踩著那一瞬的空隙斜切出去。
張之維的手仍擦過他後背，衣料裂開，皮膚像被粗砂重重磨了一下，還留下了一片細密灼痕。他沒有回頭，借衝力又走三步，重新拉開距離。
場邊的年輕人已經跟不上兩人的位置。
呂慈的目光剛追到場東，下一聲撞擊卻從西側傳來，豐平和劉得水索性只盯李朔周圍不斷縮小的空處。
百米炁場仍然覆蓋在場上，但真正不受干擾的箭路卻越來越少。
李朔沒有試圖和金光硬碰硬。
他放棄了場邊的樹、石階和廊柱，主動走向練功場正中。
那裡地勢平，腳下只有被反覆踩實的沙，沒有可以借力的高低，也沒有能遮擋身形的東西。張之維停了半步。
「不走了？」
「再繞下去也甩不開你。」
「倒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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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跑了，換個打法。」
李朔的炁場隨呼吸重新穩住。它仍以身體為中心向四周鋪開，只是他不再分心辨認院外那些無關的腳步。
百米內的注意力全部落到張之維和其眉心前的金光上。
一支箭在正前方凝聚。張之維沒有等它射出，帶著雷光直衝而來。
李朔把箭散掉，又在左後方凝出第二支，第二支同樣只是半成便消失。
連續數次以後，淡淡箭影在場中不同位置閃現，張之維卻不再追著箭影走，只認準李朔本人正面壓近。
第三道假箭散去時，十二支真正的心箭同時出現。它們沒有合成直刀，也沒有分向四周。
後一支箭的箭頭抵住前一支箭尾，十二支首尾相接，在兩人之間排成一條筆直的連珠，最前一支正對張之維眉心。
連續兩次合刃以後，李朔已經沒有餘力再控制十二片炁刃各走一路。
連珠箭只需壓住同一條路線，卻能讓十二支箭的力量接連落在一點。
張之維剛看清箭路瞳孔驟縮，額前金光驟然增厚，雷光也從肩頸向眉心匯去。
他沒有停步，右掌裹著金光與雷法，仍舊直取李朔心口。
第一支箭撞上眉心前的護光，當場折斷。
前後兩截沒有飛散，仍被李朔壓在原處，第二支箭已經頂住第一支箭尾，繼續向里推進。
緊接著是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支都沿著前一支留下的凹陷撞下去，碎開的殘片也被後箭一併壓在金光上。
第五支箭碎裂時，張之維眉心前的雷光開始向兩側跳開，第六支將金光壓出一道細縫。
第七支箭頭抵上去，金光與雷法疊起的防禦終於從中貫穿。第八支緊隨而入，箭尖再次停在了張之維眉心。
餘下四支仍在後方首尾相抵，但整條連珠箭已經一同停住了。
與此同時，張之維已經到了李朔身前。
他的右掌停在李朔心口前，掌上金光沒有碰到衣料，遊動的雷光卻讓李朔胸前的皮膚一陣發麻。
張之維若再送掌半寸，李朔心口便會受創，李朔若再催動連珠箭，第八支也會刺進張之維眉心。
張之維看了一眼眉心前的箭尖，又低頭看了看停在李朔心口前的手掌，開口道：「這一場，還是是我輸了。」
「你的掌也到了。」李朔松下肩膀，「最後這一招，你我同時收手，這一場算平。」
張之維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辯：「好，依你。」
張之維收掌的同時，李朔心念一松，眉心前的整列連珠箭頓時化作游炁。
掌上雷光隨之熄滅，兩人各自退開一步，重新拉開三步距離。
張之維身上的金光與雷光都沒有再亮起，呼吸也沉了下來。
雷法貫體、雷牢、引雷，再加上方才硬擋十二支連珠箭，已經耗盡了他此刻能調動的炁。李朔也收回了百米炁場。
直到這時，場邊才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張之維眉心只留下一點淺紅，李朔胸前連衣料都沒有破。
廊下忽然響起張靜清的大笑：「哈哈哈哈！好，這趟山總算沒白下！」
他笑著走到場邊，看向張之維：「你在山上一路贏得太順，我帶你出來，本就是想讓你看看天下同輩。今日先輸一箭，後來又讓人逼得親口認輸，往後該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了。」
張之維摸了摸眉心那點紅印有些尷尬道：「弟子記住了。」
張靜清收住笑聲，先看張之維眉心，再看李朔胸前，才正色道：「之維為何認輸，李朔為何算平，都得說清楚。試箭那一場，是之維輸了，正式這一場，便依李朔所言，算平。」
李朔直到打完才放鬆肩背，右肩與左肋的疼痛一同湧上來，腳下也晃了一下。
他站穩後立即退到場外坐下。許庭岳和阿全幾乎同時圍過來，一個看他的傷口，一個去解工具包里的藥布。
「我本來想的是帶你來修機巧屏，沒想到臨了我還得修修你。」許庭岳按住他右肩，摸到骨頭位置後才鬆一口氣，「還好，沒脫臼，但挨得也不輕。肋下呢？」
「肋下是疼，不過喘氣還算順，骨頭應該沒事。」
「你說得倒輕巧，別到時候連工具包都提不動。」
阿全已經跑去叫陸家郎中。陸瑾端著一碗茶水走到近前，見李朔抬右手時皺了下眉，便把碗遞到他左手裡好奇道。
「方才最後十二支連珠箭，為啥不早點使出來，這樣的話 張兄也不一定能近你身吧？」
李朔喝了一口，緩過氣才答：「我也沒把握，再說了，這招我還是第一次用，總要謹慎一點。」
「若最後一支還是沒穿呢？」
「那這一場就合該我輸。」
陸瑾眉頭皺得更緊：「你就拿心口去試？」
「張兄也在賭。他若慢上一步，第八支箭就已經扎進去了。」
不遠處，張之維聽見這句，笑了一聲：「陸兄別只說他呀，要是真正的生死對決，我那一掌可不一定真能要了他的命，但他的劍可是實打實指著我腦袋的。」
陸瑾看向他眉心那點淺紅，又看了一眼李朔完好未破的前襟，沉默下來。
他今日輸得乾脆，李朔卻在所有人眼前與張之維走到了同時收手的位置。
不服當然有，胸口那股失落卻也更重。
剛剛看完整場以後，他都懷疑這倆和他真是同輩嗎？
陸瑾把空碗接回來：「今日看完你和張兄這一場，我才知道自己還差得遠。以我現在的修為，再約你們動手也只是重來一遍。等我突破逆生第二重，再來找你和張兄切磋。」
李朔靠著廊柱：「那我等著。等你破了第二重，咱們再認真打一場。」
張之維從旁邊走過，順手把剩下半碟花生放在二人中間：「陸兄既然也算上了我，那我也等著。」
……
陸家郎中檢查後確認李朔左肋與右肩都只是皮肉挫傷，骨頭和關節沒有問題，便在淤處敷了些藥，讓他先靜坐調息。
兩個時辰後，肩肋間的淤痛、小臂殘留的麻意和連續控制心箭引起的頭痛都已退去。
晚宴前他便能活動如常，只是當天不太方便與人動手而已。
張之維的外傷輕得多。臉側、手背、前臂與肩後幾處傷口當時及時被金光封住了，到了現在傷口也都基本結痂了，眉心也只留下箭尖壓出的淺紅印子，可他的炁耗並不輕。
金光長時間維持、雷法貫體、雷電囚籠和引雷接連用過，最後又正面擋下連珠箭，收招時已經沒有餘力繼續交手。
他洗去血跡，換了件衣服，休息到晚宴時也是照常入席，只比中午多吃了兩碗飯。
晚間，張靜清與左若童先後來過李朔住的客房。
張靜清先問了那支穿過金光、停在張之維眉心前的箭：「你出箭以前，便知道那層金光攔不住？」
「看得出他只想接一箭，額前金光也沒提足。」李朔道，「薄時一箭能穿。後來他全力護身，就得先逼金光分流，再從外面破進去。」
他又問：「被金光震斷以後，那些箭為什麼還能回來？」
「箭形斷了，炁還沒散。」李朔道，「只要還在我的炁場裡，就能繼續走。」
「雷牢能震散單箭，你為何還敢再合一次刀？」
「單箭過不去，只能把十二支壓到一處。刀能劈開一道口子，夠我出去就行。」
張靜清看了眼他有些蒼白的臉色：「連用兩次，耗神不小吧？」
「確實耗神不小，那時候若再讓我合一次，刀身未必還能穩得住。」
隨後張靜清才重新核對李猛的姓名、常住地區和傳承來歷。
李朔按現實中能查到的部分回答：李猛是關外獵戶，心箭和踏風步由家中傳下，柳溝屯遭匪，李猛與沈瑩秋身亡，其餘倖存者如今暫住興隆店。
他沒有編出一個經不起查證的門派。
「你父親在異人界沒有留名，但這不等於無人見過。」張靜清道，「龍虎山會托關外的同道問一問。不是想奪你傳承，是今日之後，來查你的人必不會少。先把真偽弄清，對你也有好處。」
「查吧。能查清楚，總好過讓人拿來歷不明做文章。」
「你願不願入龍虎山？」
問題來得直接。李朔也沒有繞彎子直接道。
「現在不願。我還沒想過改投門派。」
「因為已有師承？」
「不只因為師承。我爹留下的路還沒走完，我也沒想好以後要往哪兒去。」
他起身離開，沒有因為被拒絕就改變臉色。
左若童來得更晚。陸瑾跟在師父身後，只送到門口便退了出去。
「天師問過你入門的事了？」左若童在床邊坐下。
「問過了，和您問的是同一件事。」
「你拒絕了。」
「我沒答應。現在也不打算入別的門派。」
「你已有父親傳下的路。另投名門，不一定比自己走更好。不過你今日的打法殺性很重，不像只在山裡獵過獸。」
李朔沒有否認：「我殺過人。前年柳溝屯遭匪，我追進他們的山寨，殺了三十二個。」
「為什麼追到山寨里去？」
「他們屠了村，殺了我爹娘，還抓走兩個活人。我是去救人，也是去報仇。」
左若童安靜了一會兒，沒有問他後不後悔，也沒有替那些人談寬恕。
「第一箭停在眉心時，你已經贏過一次。」左若童道，「後來為了看雷法，又同他走到互換性命。你求的不只是輸贏吧？」
李朔低頭看著右手。手指已經能緩慢屈伸。
「正因為知道他強，我才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今日的傷不重，可你已經把心神耗到了極點。這樣的打法再多半步，輕傷也會變成重傷。」
「我知道，這不是有眾多前輩在場我才敢放心施展嗎？。」
左若童點了點頭：「能有個心裡準備便好，三一門不會趁你負傷讓你改投。傷好以後若想來看看逆生，隨時可以，至於陸瑾，等他破了第二重，你也可以來三一門找他。」
「那我記下了。傷好以後，我會登門拜訪。」
左若童走到門邊時，李朔忽然問：「門長看一個人，是先看他想要什麼，還是先看他做了什麼？」
這是他從見到左若童起便壓著的問題。
多年前，左若童因看出李慕玄心底里的不誠而拒絕收徒；那場拒絕又會成為李慕玄一生的心結。
左若童回過頭：「想要什麼，決定他會往哪邊走，真正做了什麼，也會由他自己承擔。若只看人的其中一面，都容易看錯。」
他沒有問李朔為何這樣問。門開合後，走廊里的燈影在地上晃了一下，隨腳步遠去。
……
第二日一早，關於那場比試的說法已經至少有了五種。
有人只說李朔與張之維打平，有人堅持第一箭停在眉心便已經分過勝負，還有人傳成張之維不服，引下天雷後才勉強追平。
雷牢被炁刀劈開，傳到第三桌便成了李朔一刀斬斷天雷。
至於李朔能隔牆發箭、一念之間可出百箭、張之維眉心差半寸便會被射穿的說法，更是一個比一個離譜。
阿全去灶房取粥，回來時氣得一路糾正，反而讓更多人記住了「關外心箭李朔」這個名字。
許庭岳聽完，打趣說以後修機巧或許可以漲些價了，畢竟也算是個名人了。
顧氏機作派出的師傅都能跟張之維打平，這塊招牌不用白不用。
李朔吃過藥，仍按原計劃去東偏廳看機巧屏。
他先讓阿全打開底座後蓋，自己則坐在旁邊聽。
銅鶴每次繞過修過的軸套，聲音均勻，沒有卡頓聲。
陸瑾把短刀送來時，刀柄上的門牌還在。
寫著「李朔」的一面沒有變，背面卻多了陸家的地址和一行小字。
「我祖父說，門牌不用收回了。」
陸瑾把刀放到桌上，「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可以把這個給陸家產業下的人看，他們會幫忙的。」
李朔拿起短刀。木牌碰在刀鞘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這塊牌，我收下了。」
院外有人在叫陸瑾，說張之維他們即將啟程。
陸瑾應過以後沒有馬上走：「昨日我輸得不好看，但不是輸不起。你先讓了張兄一場，後來又與他打平，我都記著。下次見面，我先打敗他，再來找你。」
「你先忙完今日吧，前頭還有一院客人等著你送。」
陸瑾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前院還有一堆待他送離的賓客，沒好氣地笑道：「你倒跟他一樣會挑時候說話。」
他轉身出門，那身紅衣很快越過院中來往的人。
許庭岳在東偏廳重新上緊發條，兩隻銅鶴沿著軌道繞松一周，穩穩托起壽字牌。
李朔將刻著陸家地址的木牌重新繫緊，確認機括停穩，才把短刀收回腰間。
許庭岳和阿全午後便要隨船北返。
兩人在偏門外清點工具時，李朔把顧氏機作的專用量具和剩下的備用零件交給阿全，只留下自己的小工具包。
許庭岳看了眼他肩上的行李：「真不跟我們回天津？」
「不回了。」李朔把包袱繫緊，「我從平碼站出來，本來就是想一路往南走。替顧掌柜送壽禮只是順路，如今東西送到了，我也該接著走了。」
「顧掌柜還等你回去做活呢。」
「替我跟他說一聲。往後碰到合適的機件，我也會寄圖樣回去。」
許庭岳知道攔不住，只讓他每到一處能寄信的地方便報個去向。
阿全抱著那包工具，想說跟他一起走，被許庭岳一句「先把車床學明白」堵了回去。
李朔送他們到碼頭，沒有登上北返的船。
船離岸後，他買了一張繼續南下的船票。
陸瑾給的木牌系在刀鞘上，顧氏機作、興隆店和平碼站的地址則分別收在貼身口袋裡。
他先前一直說想往南走，如今總算不再被哪一樁差事拴著。船頭調向南面時，他靠著行李坐下，看著陸家的碼頭一點點退遠。
他的右袖和衣擺已經被殘箭割開，臉側、手背與前臂的血線也沒有擦。
練功場中央還留著天雷劈出的焦坑，後園上方那片灰雲正在散開。
李朔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指尖已經恢復知覺，手臂抬到胸前時右肩仍會發疼。
左臂的袖子被電弧燎黑了一截，小臂還有些麻。
方才受傷的左肋現在一吸氣便有些疼，好在呼吸仍然順暢。
兩個人都沒有叫停，張之維先動了。
他把雷光收回四肢，周身的金光好似水銀一般流到地上，鋪滿了一小片區域，自己則準備隨時壓上來。
這樣用炁的消耗比方才的雷法小了很多，但留給李朔的活動的區域卻一點點少了。
李朔的炁場一碰到這些如同液體般的金光便產生了波動，凝箭的位置也被迫向外挪。
兩支箭在張之維身前成形，尚未射出，他已帶著雷光從中間穿過。
箭隨李朔心念轉向，一左一右追向後背，金光卻貼著肩胛抬起，準確接住箭尖，李朔見此往後撤了一步。
可左肋的疼痛令這一步短了半寸，張之維立刻壓進，手臂上傳來一股厚勁，雷光就在其中遊走。
它把可供閃避的縫隙一併擠掉，逼得李朔只能正面接觸。
四支炁箭在兩側凝聚。前兩支撞向張之維肩頭，後兩支卻射向貼地的金光。
下方金光被撞得一晃，李朔踩著那一瞬的空隙斜切出去。
張之維的手仍擦過他後背，衣料裂開，皮膚像被粗砂重重磨了一下，還留下了一片細密灼痕。他沒有回頭，借衝力又走三步，重新拉開距離。
場邊的年輕人已經跟不上兩人的位置。
呂慈的目光剛追到場東，下一聲撞擊卻從西側傳來，豐平和劉得水索性只盯李朔周圍不斷縮小的空處。
百米炁場仍然覆蓋在場上，但真正不受干擾的箭路卻越來越少。
李朔沒有試圖和金光硬碰硬。
他放棄了場邊的樹、石階和廊柱，主動走向練功場正中。
那裡地勢平，腳下只有被反覆踩實的沙，沒有可以借力的高低，也沒有能遮擋身形的東西。張之維停了半步。
「不走了？」
「再繞下去也甩不開你。」
「倒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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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跑了，換個打法。」
李朔的炁場隨呼吸重新穩住。它仍以身體為中心向四周鋪開，只是他不再分心辨認院外那些無關的腳步。
百米內的注意力全部落到張之維和其眉心前的金光上。
一支箭在正前方凝聚。張之維沒有等它射出，帶著雷光直衝而來。
李朔把箭散掉，又在左後方凝出第二支，第二支同樣只是半成便消失。
連續數次以後，淡淡箭影在場中不同位置閃現，張之維卻不再追著箭影走，只認準李朔本人正面壓近。
第三道假箭散去時，十二支真正的心箭同時出現。它們沒有合成直刀，也沒有分向四周。
後一支箭的箭頭抵住前一支箭尾，十二支首尾相接，在兩人之間排成一條筆直的連珠，最前一支正對張之維眉心。
連續兩次合刃以後，李朔已經沒有餘力再控制十二片炁刃各走一路。
連珠箭只需壓住同一條路線，卻能讓十二支箭的力量接連落在一點。
張之維剛看清箭路瞳孔驟縮，額前金光驟然增厚，雷光也從肩頸向眉心匯去。
他沒有停步，右掌裹著金光與雷法，仍舊直取李朔心口。
第一支箭撞上眉心前的護光，當場折斷。
前後兩截沒有飛散，仍被李朔壓在原處，第二支箭已經頂住第一支箭尾，繼續向里推進。
緊接著是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支都沿著前一支留下的凹陷撞下去，碎開的殘片也被後箭一併壓在金光上。
第五支箭碎裂時，張之維眉心前的雷光開始向兩側跳開，第六支將金光壓出一道細縫。
第七支箭頭抵上去，金光與雷法疊起的防禦終於從中貫穿。第八支緊隨而入，箭尖再次停在了張之維眉心。
餘下四支仍在後方首尾相抵，但整條連珠箭已經一同停住了。
與此同時，張之維已經到了李朔身前。
他的右掌停在李朔心口前，掌上金光沒有碰到衣料，遊動的雷光卻讓李朔胸前的皮膚一陣發麻。
張之維若再送掌半寸，李朔心口便會受創，李朔若再催動連珠箭，第八支也會刺進張之維眉心。
張之維看了一眼眉心前的箭尖，又低頭看了看停在李朔心口前的手掌，開口道：「這一場，還是是我輸了。」
「你的掌也到了。」李朔松下肩膀，「最後這一招，你我同時收手，這一場算平。」
張之維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辯：「好，依你。」
張之維收掌的同時，李朔心念一松，眉心前的整列連珠箭頓時化作游炁。
掌上雷光隨之熄滅，兩人各自退開一步，重新拉開三步距離。
張之維身上的金光與雷光都沒有再亮起，呼吸也沉了下來。
雷法貫體、雷牢、引雷，再加上方才硬擋十二支連珠箭，已經耗盡了他此刻能調動的炁。李朔也收回了百米炁場。
直到這時，場邊才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張之維眉心只留下一點淺紅，李朔胸前連衣料都沒有破。
廊下忽然響起張靜清的大笑：「哈哈哈哈！好，這趟山總算沒白下！」
他笑著走到場邊，看向張之維：「你在山上一路贏得太順，我帶你出來，本就是想讓你看看天下同輩。今日先輸一箭，後來又讓人逼得親口認輸，往後該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了。」
張之維摸了摸眉心那點紅印有些尷尬道：「弟子記住了。」
張靜清收住笑聲，先看張之維眉心，再看李朔胸前，才正色道：「之維為何認輸，李朔為何算平，都得說清楚。試箭那一場，是之維輸了，正式這一場，便依李朔所言，算平。」
李朔直到打完才放鬆肩背，右肩與左肋的疼痛一同湧上來，腳下也晃了一下。
他站穩後立即退到場外坐下。許庭岳和阿全幾乎同時圍過來，一個看他的傷口，一個去解工具包里的藥布。
「我本來想的是帶你來修機巧屏，沒想到臨了我還得修修你。」許庭岳按住他右肩，摸到骨頭位置後才鬆一口氣，「還好，沒脫臼，但挨得也不輕。肋下呢？」
「肋下是疼，不過喘氣還算順，骨頭應該沒事。」
「你說得倒輕巧，別到時候連工具包都提不動。」
阿全已經跑去叫陸家郎中。陸瑾端著一碗茶水走到近前，見李朔抬右手時皺了下眉，便把碗遞到他左手裡好奇道。
「方才最後十二支連珠箭，為啥不早點使出來，這樣的話 張兄也不一定能近你身吧？」
李朔喝了一口，緩過氣才答：「我也沒把握，再說了，這招我還是第一次用，總要謹慎一點。」
「若最後一支還是沒穿呢？」
「那這一場就合該我輸。」
陸瑾眉頭皺得更緊：「你就拿心口去試？」
「張兄也在賭。他若慢上一步，第八支箭就已經扎進去了。」
不遠處，張之維聽見這句，笑了一聲：「陸兄別只說他呀，要是真正的生死對決，我那一掌可不一定真能要了他的命，但他的劍可是實打實指著我腦袋的。」
陸瑾看向他眉心那點淺紅，又看了一眼李朔完好未破的前襟，沉默下來。
他今日輸得乾脆，李朔卻在所有人眼前與張之維走到了同時收手的位置。
不服當然有，胸口那股失落卻也更重。
剛剛看完整場以後，他都懷疑這倆和他真是同輩嗎？
陸瑾把空碗接回來：「今日看完你和張兄這一場，我才知道自己還差得遠。以我現在的修為，再約你們動手也只是重來一遍。等我突破逆生第二重，再來找你和張兄切磋。」
李朔靠著廊柱：「那我等著。等你破了第二重，咱們再認真打一場。」
張之維從旁邊走過，順手把剩下半碟花生放在二人中間：「陸兄既然也算上了我，那我也等著。」
……
陸家郎中檢查後確認李朔左肋與右肩都只是皮肉挫傷，骨頭和關節沒有問題，便在淤處敷了些藥，讓他先靜坐調息。
兩個時辰後，肩肋間的淤痛、小臂殘留的麻意和連續控制心箭引起的頭痛都已退去。
晚宴前他便能活動如常，只是當天不太方便與人動手而已。
張之維的外傷輕得多。臉側、手背、前臂與肩後幾處傷口當時及時被金光封住了，到了現在傷口也都基本結痂了，眉心也只留下箭尖壓出的淺紅印子，可他的炁耗並不輕。
金光長時間維持、雷法貫體、雷電囚籠和引雷接連用過，最後又正面擋下連珠箭，收招時已經沒有餘力繼續交手。
他洗去血跡，換了件衣服，休息到晚宴時也是照常入席，只比中午多吃了兩碗飯。
晚間，張靜清與左若童先後來過李朔住的客房。
張靜清先問了那支穿過金光、停在張之維眉心前的箭：「你出箭以前，便知道那層金光攔不住？」
「看得出他只想接一箭，額前金光也沒提足。」李朔道，「薄時一箭能穿。後來他全力護身，就得先逼金光分流，再從外面破進去。」
他又問：「被金光震斷以後，那些箭為什麼還能回來？」
「箭形斷了，炁還沒散。」李朔道，「只要還在我的炁場裡，就能繼續走。」
「雷牢能震散單箭，你為何還敢再合一次刀？」
「單箭過不去，只能把十二支壓到一處。刀能劈開一道口子，夠我出去就行。」
張靜清看了眼他有些蒼白的臉色：「連用兩次，耗神不小吧？」
「確實耗神不小，那時候若再讓我合一次，刀身未必還能穩得住。」
隨後張靜清才重新核對李猛的姓名、常住地區和傳承來歷。
李朔按現實中能查到的部分回答：李猛是關外獵戶，心箭和踏風步由家中傳下，柳溝屯遭匪，李猛與沈瑩秋身亡，其餘倖存者如今暫住興隆店。
他沒有編出一個經不起查證的門派。
「你父親在異人界沒有留名，但這不等於無人見過。」張靜清道，「龍虎山會托關外的同道問一問。不是想奪你傳承，是今日之後，來查你的人必不會少。先把真偽弄清，對你也有好處。」
「查吧。能查清楚，總好過讓人拿來歷不明做文章。」
「你願不願入龍虎山？」
問題來得直接。李朔也沒有繞彎子直接道。
「現在不願。我還沒想過改投門派。」
「因為已有師承？」
「不只因為師承。我爹留下的路還沒走完，我也沒想好以後要往哪兒去。」
他起身離開，沒有因為被拒絕就改變臉色。
左若童來得更晚。陸瑾跟在師父身後，只送到門口便退了出去。
「天師問過你入門的事了？」左若童在床邊坐下。
「問過了，和您問的是同一件事。」
「你拒絕了。」
「我沒答應。現在也不打算入別的門派。」
「你已有父親傳下的路。另投名門，不一定比自己走更好。不過你今日的打法殺性很重，不像只在山裡獵過獸。」
李朔沒有否認：「我殺過人。前年柳溝屯遭匪，我追進他們的山寨，殺了三十二個。」
「為什麼追到山寨里去？」
「他們屠了村，殺了我爹娘，還抓走兩個活人。我是去救人，也是去報仇。」
左若童安靜了一會兒，沒有問他後不後悔，也沒有替那些人談寬恕。
「第一箭停在眉心時，你已經贏過一次。」左若童道，「後來為了看雷法，又同他走到互換性命。你求的不只是輸贏吧？」
李朔低頭看著右手。手指已經能緩慢屈伸。
「正因為知道他強，我才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今日的傷不重，可你已經把心神耗到了極點。這樣的打法再多半步，輕傷也會變成重傷。」
「我知道，這不是有眾多前輩在場我才敢放心施展嗎？。」
左若童點了點頭：「能有個心裡準備便好，三一門不會趁你負傷讓你改投。傷好以後若想來看看逆生，隨時可以，至於陸瑾，等他破了第二重，你也可以來三一門找他。」
「那我記下了。傷好以後，我會登門拜訪。」
左若童走到門邊時，李朔忽然問：「門長看一個人，是先看他想要什麼，還是先看他做了什麼？」
這是他從見到左若童起便壓著的問題。
多年前，左若童因看出李慕玄心底里的不誠而拒絕收徒；那場拒絕又會成為李慕玄一生的心結。
左若童回過頭：「想要什麼，決定他會往哪邊走，真正做了什麼，也會由他自己承擔。若只看人的其中一面，都容易看錯。」
他沒有問李朔為何這樣問。門開合後，走廊里的燈影在地上晃了一下，隨腳步遠去。
……
第二日一早，關於那場比試的說法已經至少有了五種。
有人只說李朔與張之維打平，有人堅持第一箭停在眉心便已經分過勝負，還有人傳成張之維不服，引下天雷後才勉強追平。
雷牢被炁刀劈開，傳到第三桌便成了李朔一刀斬斷天雷。
至於李朔能隔牆發箭、一念之間可出百箭、張之維眉心差半寸便會被射穿的說法，更是一個比一個離譜。
阿全去灶房取粥，回來時氣得一路糾正，反而讓更多人記住了「關外心箭李朔」這個名字。
許庭岳聽完，打趣說以後修機巧或許可以漲些價了，畢竟也算是個名人了。
顧氏機作派出的師傅都能跟張之維打平，這塊招牌不用白不用。
李朔吃過藥，仍按原計劃去東偏廳看機巧屏。
他先讓阿全打開底座後蓋，自己則坐在旁邊聽。
銅鶴每次繞過修過的軸套，聲音均勻，沒有卡頓聲。
陸瑾把短刀送來時，刀柄上的門牌還在。
寫著「李朔」的一面沒有變，背面卻多了陸家的地址和一行小字。
「我祖父說，門牌不用收回了。」
陸瑾把刀放到桌上，「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可以把這個給陸家產業下的人看，他們會幫忙的。」
李朔拿起短刀。木牌碰在刀鞘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這塊牌，我收下了。」
院外有人在叫陸瑾，說張之維他們即將啟程。
陸瑾應過以後沒有馬上走：「昨日我輸得不好看，但不是輸不起。你先讓了張兄一場，後來又與他打平，我都記著。下次見面，我先打敗他，再來找你。」
「你先忙完今日吧，前頭還有一院客人等著你送。」
陸瑾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前院還有一堆待他送離的賓客，沒好氣地笑道：「你倒跟他一樣會挑時候說話。」
他轉身出門，那身紅衣很快越過院中來往的人。
許庭岳在東偏廳重新上緊發條，兩隻銅鶴沿著軌道繞松一周，穩穩托起壽字牌。
李朔將刻著陸家地址的木牌重新繫緊，確認機括停穩，才把短刀收回腰間。
許庭岳和阿全午後便要隨船北返。
兩人在偏門外清點工具時，李朔把顧氏機作的專用量具和剩下的備用零件交給阿全，只留下自己的小工具包。
許庭岳看了眼他肩上的行李：「真不跟我們回天津？」
「不回了。」李朔把包袱繫緊，「我從平碼站出來，本來就是想一路往南走。替顧掌柜送壽禮只是順路，如今東西送到了，我也該接著走了。」
「顧掌柜還等你回去做活呢。」
「替我跟他說一聲。往後碰到合適的機件，我也會寄圖樣回去。」
許庭岳知道攔不住，只讓他每到一處能寄信的地方便報個去向。
阿全抱著那包工具，想說跟他一起走，被許庭岳一句「先把車床學明白」堵了回去。
李朔送他們到碼頭，沒有登上北返的船。
船離岸後，他買了一張繼續南下的船票。
陸瑾給的木牌系在刀鞘上，顧氏機作、興隆店和平碼站的地址則分別收在貼身口袋裡。
他先前一直說想往南走，如今總算不再被哪一樁差事拴著。船頭調向南面時，他靠著行李坐下，看著陸家的碼頭一點點退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