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蠱身聖童再現？
第94章 蠱身聖童再現？
離淵的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說話。
魏淑芬繼續說道：「我懷疑他們在用那些小孩養蠱。」
「不是普通的那種養法，是是那種最惡毒的法子。」
「把很多蠱蟲放在一個容器里，讓它們互相殘殺，最後活下來的那一隻，就是蠱王。」
「但那種法子，用的不是蟲子。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把很多小孩關在一起，在他們體內種下不同的蠱，讓他們自相殘殺，讓那些蠱在人體內互相吞噬，最後」
她沒再說下去。她的聲音已經有些發抖，卻還是強迫自己把話說完：「最後活下來的那個小孩，他體內的蠱就是蠱王。」
「那種蠱，能操控其他的蠱，能讓所有的蟲子都聽它的。」
「誰掌握了那隻蠱，誰就能掌握一支蠱蟲大軍。」
「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一車人、一村子人了。」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那兩根蠟燭的火焰忽然同時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了。
篷布下面露出的那雙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乘警用一塊布蓋住了，只留下一團模糊的輪廓。
離淵闔上眼，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些事情，一些魏淑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他在想前世那個叫魏淑芬的女子，想她臨死前說的那四個字。
他在想藥仙會，想那個她口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變了質的會道門。
他在想蠱術，想那門本為治病救人、卻被無數人用來害人的手段。
他在想這世上的善惡，想那一念之間的分野，想那些在黑暗中仍然固執地亮著的燈火。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魏淑芬。
那雙溫潤的眼眸里，有一種旁人難以察覺的光芒。
那不是憐憫，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深的、也更平靜的東西。
像是深潭映月，無論水面如何波瀾，那輪明月始終在那裡，靜靜地亮著。
「你們寨子裡，還有多少人？」
魏淑芬一怔，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加上老人孩子，百十號人吧。能打的，不到三十個。」
「藥仙會呢？」
「不知道。他們藏得很深，外圍的人到處都是，核心的人卻從來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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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說，他們的總壇在更深的山裡，那個地方連我們苗寨的人都不敢輕易靠近。」
「所以你出來打探消息，不是讓你回去匯報，而是讓你搬救兵。」
魏淑芬的臉微微紅了，卻沒有否認：「是。我師父說，光靠我們苗寨，打不過藥仙會。」
「可附近那些寨子，要麼被藥仙會嚇破了膽，不敢插手。」
「要麼早就被他們滲透了，分不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我們只能往外面找。」
她抬起頭，看向離淵，那雙眼睛裡除了懇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近乎於
倔強的東西：「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
「可我實在沒有辦法了。我認識的人不多，能信的更少。」
「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離得太遠，等他們來，什麼都晚了。」
「那些江湖上的散人，要麼本事不夠，要麼根本不願意蹚這趟渾水。」
「我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哽咽：「我不是想讓您幫我去打架，也不是想讓您替我們去拼命。」
「我就是想請您，看在那些無辜的人的份上，看在那些孩子的份上，幫我們指一條路」
o
「您見多識廣，道行高深，您一定知道，這種事，該怎麼辦。」
她說完，低下頭。
那杯涼茶終於從她手中滑落，在桌板上滾了兩圈，停在離淵的茶杯旁邊。
茶水灑了一桌，順著桌板的縫隙往下滴，落在她藍色的裙擺上，又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離淵看著那片洇開的茶漬，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列車正在穿過一片山區，隧道一個接一個，光明與黑暗交替著撲進車廂，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忽有忽無。
那些乘客們已經在疲憊中沉沉睡去，有人打著鼾，有人說著夢話，有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曾鬆開。
魏淑芬低著頭，等著。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等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不高不低，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一切黑暗的力量：「懷化下車之後，你帶路。」
魏淑芬猛地抬起頭。
那雙黑亮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里映著車廂里昏黃的燈光，映著對面那道月白道袍的
身影。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離淵已經闔上了眼。
他的呼吸平穩如初，仿佛方才那句話不過是他漫長旅途中最尋常不過的一句吩咐。
那杯涼透的茶還放在他手邊，他沒有喝，也沒有推開，只是讓它在那裡，靜靜地涼著。
魏淑芬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落下來。
她用力咬著嘴唇，把那即將溢出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對著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那一低，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重。
她沒有說謝謝。
因為她知道，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承載不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只是那樣低著頭，讓那列車的晃動將她輕輕搖晃，讓那窗外的夜色將她慢慢包裹，讓那兩道燭火將她與對面那道身影的影子，投在同一個方向。
很久之後，她直起身。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然後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已經恢復了那種軟糯中帶著爽利的腔調：「那到了懷化，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
「那邊有家米粉店，我每次路過都要吃一碗，湯頭是骨頭熬的，辣子是自己做的，香得很。」
「你吃不吃辣？應該能吃吧？你們道士是不是不吃肉？」
「沒事，他家也有素的，酸筍特別夠味，保證你吃了還想吃。」
「然後我們去找我那兩個師弟，他們一個叫阿旺，一個叫阿木，都是老實人，就是話多，你別嫌煩。」
「再然後」
她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著，越說越快，越說越有勁，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也越來越亮。
仿佛方才那些陰霾、那些恐懼、那些無力，都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驅散了。
離淵沒有睜眼，嘴角卻微微上揚，浮現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淡如遠山，卻仿佛能融化千山萬水的距離。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但遠方的天邊，隱隱約約地，似乎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光。
那是黎明前的第一縷曙光，還藏在山的後面，還隔著無數座山峰、無數條河流、無數個隧道，但它已經在那裡了。
列車繼續向前。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依舊單調，依舊沉重，卻似乎多了一些什麼。
那是節奏，是韻律，是一種從這片沉睡的土地深處傳來的、古老而又年輕的脈動。
它隨著列車的晃動，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這片天地間，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甦醒。
那篷布下面露出的那雙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徹底蓋住了。
蠟燭還在燃著，火焰卻不再搖晃，靜靜地、穩穩地亮著，像是在守望著什麼。
懷化站到了。
列車進站時，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那層薄薄的曦光從山脊後面透過來，將站台的頂棚染成一片青灰色。
夜裡的寒氣還沒散盡，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那是山裡的味道，是苗疆的味道。
離淵睜開眼。
對面座位上，魏淑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她歪著頭靠在窗邊，銀冠歪向一側，幾根細細的銀鏈垂下來，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輕輕晃動。
那雙黑亮的眼睛闔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懷裡還抱著那個早已涼透的茶杯，手指緊緊攥著，像是怕它掉下去。
離淵沒有叫醒她。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站台上已經有人了，挑著擔子的小販、扛著行李的旅客、舉著牌子接站的人，在昏黃的燈光下走來走去，影子拖得老長。
遠處，山影層層疊疊，從近處的深黛到遠方的淺灰，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盡頭。
那些山巒在晨光中緩緩甦醒，如同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汽笛長鳴。
魏淑芬猛地驚醒，銀冠上的鏈子嘩啦啦響了一陣。
她眨了眨眼，看見對面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還穩穩地坐著，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到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到了。」
她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頭髮、扶正銀冠、拍打裙擺上那些被茶水洇濕的痕跡。
那身藍色的百褶裙皺巴巴的，銀飾也有些歪了。
她卻顧不上仔細打理，只是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回頭看了離淵一眼。
那一眼裡，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走吧。」離淵起身。
車廂里，那些乘客們還在沉睡。
昨夜那場噩夢似乎已經被他們留在了身後，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平靜。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靠著窗，有人蜷縮在座位上，姿態各異，呼吸卻很勻稱。
離淵走過過道時，一個正在給孩子餵水的婦人忽然抬起頭。
她認出了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
離淵微微搖頭，那婦人便住了口，只是抱著孩子，對著他的背影，深深地低下了頭。
站台上冷風颼颼的。
魏淑芬縮了縮脖子，四下張望。
清晨的懷化站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旅客從出站口往外走，腳步驟然加快，像是急著要逃離這冷清的地方。
遠處，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蒸籠里冒著白氣，混著米糕和豆漿的香味，在冷空氣中格外誘人。
「阿旺！阿木！」
魏淑芬忽然喊起來，踮著腳朝出站口方向揮手。
兩個年輕人從人群中擠出來，一高一矮，都穿著深色的苗家短褂，背著竹簍。
高的那個瘦長臉，顴骨高高的，眼睛細長，看起來有些精明；
矮的那個圓臉，憨憨厚厚的，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師姐！」矮的那個跑過來，竹簍里的東西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你可算來了！我們等了一整夜，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他跑到近前，忽然看見離淵，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目光在離淵身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後湊到魏淑芬耳邊，壓低聲音問：「師姐，這是誰？你新收的徒弟？」
魏淑芬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胡說什麼！這是她頓了頓，回頭看了離淵一眼，似乎在斟酌該怎麼介紹。
「離淵。」離淵微微頷首：「綿山大羅宮。」
那矮個子的眼睛頓時瞪得溜圓。
高的那個也快步走過來，聽見「大羅宮」三個字，腳步明顯一頓，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東西震驚。
大羅宮，天生道子。
這個名字在異人界，分量太重了。
重到他們這種小地方出來的苗家蠱師，只在傳聞中聽過，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
「離、離淵道子？」矮個子結結巴巴地說，那兩顆虎牙在晨光中閃了閃。
「您就是那個離淵道子？陸家壽宴上請出祖天師的那個？」
魏淑芬又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沒規矩！叫前輩！」
矮個子連忙改口，手忙腳亂地作揖。
高的那個倒是沉穩些，抱拳行禮，聲音低沉：「阿旺見過道子。」
他看了魏淑芬一眼，欲言又止。
魏淑芬知道他想問什麼，便把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茶水裡的蠱、炸開的屍體、滿車廂的蟲子，還有那道驅散一切的金光。
阿旺和阿木的臉色越來越白。
等魏淑芬說完，阿木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瞪著離淵，那眼神里除了敬畏，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阿旺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道子的意思是，藥仙會的人已經在火車上動手了？」
離淵的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說話。
魏淑芬繼續說道：「我懷疑他們在用那些小孩養蠱。」
「不是普通的那種養法，是是那種最惡毒的法子。」
「把很多蠱蟲放在一個容器里，讓它們互相殘殺，最後活下來的那一隻，就是蠱王。」
「但那種法子，用的不是蟲子。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把很多小孩關在一起，在他們體內種下不同的蠱，讓他們自相殘殺，讓那些蠱在人體內互相吞噬，最後」
她沒再說下去。她的聲音已經有些發抖，卻還是強迫自己把話說完：「最後活下來的那個小孩，他體內的蠱就是蠱王。」
「那種蠱，能操控其他的蠱，能讓所有的蟲子都聽它的。」
「誰掌握了那隻蠱，誰就能掌握一支蠱蟲大軍。」
「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一車人、一村子人了。」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那兩根蠟燭的火焰忽然同時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了。
篷布下面露出的那雙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乘警用一塊布蓋住了，只留下一團模糊的輪廓。
離淵闔上眼，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些事情，一些魏淑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他在想前世那個叫魏淑芬的女子，想她臨死前說的那四個字。
他在想藥仙會，想那個她口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變了質的會道門。
他在想蠱術，想那門本為治病救人、卻被無數人用來害人的手段。
他在想這世上的善惡，想那一念之間的分野，想那些在黑暗中仍然固執地亮著的燈火。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魏淑芬。
那雙溫潤的眼眸里，有一種旁人難以察覺的光芒。
那不是憐憫，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深的、也更平靜的東西。
像是深潭映月，無論水面如何波瀾，那輪明月始終在那裡，靜靜地亮著。
「你們寨子裡，還有多少人？」
魏淑芬一怔，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加上老人孩子，百十號人吧。能打的，不到三十個。」
「藥仙會呢？」
「不知道。他們藏得很深，外圍的人到處都是，核心的人卻從來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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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說，他們的總壇在更深的山裡，那個地方連我們苗寨的人都不敢輕易靠近。」
「所以你出來打探消息，不是讓你回去匯報，而是讓你搬救兵。」
魏淑芬的臉微微紅了，卻沒有否認：「是。我師父說，光靠我們苗寨，打不過藥仙會。」
「可附近那些寨子，要麼被藥仙會嚇破了膽，不敢插手。」
「要麼早就被他們滲透了，分不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我們只能往外面找。」
她抬起頭，看向離淵，那雙眼睛裡除了懇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近乎於
倔強的東西：「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
「可我實在沒有辦法了。我認識的人不多，能信的更少。」
「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離得太遠，等他們來，什麼都晚了。」
「那些江湖上的散人，要麼本事不夠，要麼根本不願意蹚這趟渾水。」
「我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哽咽：「我不是想讓您幫我去打架，也不是想讓您替我們去拼命。」
「我就是想請您，看在那些無辜的人的份上，看在那些孩子的份上，幫我們指一條路」
o
「您見多識廣，道行高深，您一定知道，這種事，該怎麼辦。」
她說完，低下頭。
那杯涼茶終於從她手中滑落，在桌板上滾了兩圈，停在離淵的茶杯旁邊。
茶水灑了一桌，順著桌板的縫隙往下滴，落在她藍色的裙擺上，又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離淵看著那片洇開的茶漬，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列車正在穿過一片山區，隧道一個接一個，光明與黑暗交替著撲進車廂，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忽有忽無。
那些乘客們已經在疲憊中沉沉睡去，有人打著鼾，有人說著夢話，有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曾鬆開。
魏淑芬低著頭，等著。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等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不高不低，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一切黑暗的力量：「懷化下車之後，你帶路。」
魏淑芬猛地抬起頭。
那雙黑亮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里映著車廂里昏黃的燈光，映著對面那道月白道袍的
身影。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離淵已經闔上了眼。
他的呼吸平穩如初，仿佛方才那句話不過是他漫長旅途中最尋常不過的一句吩咐。
那杯涼透的茶還放在他手邊，他沒有喝，也沒有推開，只是讓它在那裡，靜靜地涼著。
魏淑芬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落下來。
她用力咬著嘴唇，把那即將溢出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對著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那一低，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重。
她沒有說謝謝。
因為她知道，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承載不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只是那樣低著頭，讓那列車的晃動將她輕輕搖晃，讓那窗外的夜色將她慢慢包裹，讓那兩道燭火將她與對面那道身影的影子，投在同一個方向。
很久之後，她直起身。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然後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已經恢復了那種軟糯中帶著爽利的腔調：「那到了懷化，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
「那邊有家米粉店，我每次路過都要吃一碗，湯頭是骨頭熬的，辣子是自己做的，香得很。」
「你吃不吃辣？應該能吃吧？你們道士是不是不吃肉？」
「沒事，他家也有素的，酸筍特別夠味，保證你吃了還想吃。」
「然後我們去找我那兩個師弟，他們一個叫阿旺，一個叫阿木，都是老實人，就是話多，你別嫌煩。」
「再然後」
她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著，越說越快，越說越有勁，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也越來越亮。
仿佛方才那些陰霾、那些恐懼、那些無力，都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驅散了。
離淵沒有睜眼，嘴角卻微微上揚，浮現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淡如遠山，卻仿佛能融化千山萬水的距離。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但遠方的天邊，隱隱約約地，似乎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光。
那是黎明前的第一縷曙光，還藏在山的後面，還隔著無數座山峰、無數條河流、無數個隧道，但它已經在那裡了。
列車繼續向前。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依舊單調，依舊沉重，卻似乎多了一些什麼。
那是節奏，是韻律，是一種從這片沉睡的土地深處傳來的、古老而又年輕的脈動。
它隨著列車的晃動，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這片天地間，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甦醒。
那篷布下面露出的那雙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徹底蓋住了。
蠟燭還在燃著，火焰卻不再搖晃，靜靜地、穩穩地亮著，像是在守望著什麼。
懷化站到了。
列車進站時，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那層薄薄的曦光從山脊後面透過來，將站台的頂棚染成一片青灰色。
夜裡的寒氣還沒散盡，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那是山裡的味道，是苗疆的味道。
離淵睜開眼。
對面座位上，魏淑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她歪著頭靠在窗邊，銀冠歪向一側，幾根細細的銀鏈垂下來，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輕輕晃動。
那雙黑亮的眼睛闔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懷裡還抱著那個早已涼透的茶杯，手指緊緊攥著，像是怕它掉下去。
離淵沒有叫醒她。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站台上已經有人了，挑著擔子的小販、扛著行李的旅客、舉著牌子接站的人，在昏黃的燈光下走來走去，影子拖得老長。
遠處，山影層層疊疊，從近處的深黛到遠方的淺灰，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盡頭。
那些山巒在晨光中緩緩甦醒，如同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汽笛長鳴。
魏淑芬猛地驚醒，銀冠上的鏈子嘩啦啦響了一陣。
她眨了眨眼，看見對面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還穩穩地坐著，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到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到了。」
她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頭髮、扶正銀冠、拍打裙擺上那些被茶水洇濕的痕跡。
那身藍色的百褶裙皺巴巴的，銀飾也有些歪了。
她卻顧不上仔細打理，只是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回頭看了離淵一眼。
那一眼裡，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走吧。」離淵起身。
車廂里，那些乘客們還在沉睡。
昨夜那場噩夢似乎已經被他們留在了身後，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平靜。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靠著窗，有人蜷縮在座位上，姿態各異，呼吸卻很勻稱。
離淵走過過道時，一個正在給孩子餵水的婦人忽然抬起頭。
她認出了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
離淵微微搖頭，那婦人便住了口，只是抱著孩子，對著他的背影，深深地低下了頭。
站台上冷風颼颼的。
魏淑芬縮了縮脖子，四下張望。
清晨的懷化站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旅客從出站口往外走，腳步驟然加快，像是急著要逃離這冷清的地方。
遠處，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蒸籠里冒著白氣，混著米糕和豆漿的香味，在冷空氣中格外誘人。
「阿旺！阿木！」
魏淑芬忽然喊起來，踮著腳朝出站口方向揮手。
兩個年輕人從人群中擠出來，一高一矮，都穿著深色的苗家短褂，背著竹簍。
高的那個瘦長臉，顴骨高高的，眼睛細長，看起來有些精明；
矮的那個圓臉，憨憨厚厚的，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師姐！」矮的那個跑過來，竹簍里的東西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你可算來了！我們等了一整夜，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他跑到近前，忽然看見離淵，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目光在離淵身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後湊到魏淑芬耳邊，壓低聲音問：「師姐，這是誰？你新收的徒弟？」
魏淑芬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胡說什麼！這是她頓了頓，回頭看了離淵一眼，似乎在斟酌該怎麼介紹。
「離淵。」離淵微微頷首：「綿山大羅宮。」
那矮個子的眼睛頓時瞪得溜圓。
高的那個也快步走過來，聽見「大羅宮」三個字，腳步明顯一頓，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東西震驚。
大羅宮，天生道子。
這個名字在異人界，分量太重了。
重到他們這種小地方出來的苗家蠱師，只在傳聞中聽過，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
「離、離淵道子？」矮個子結結巴巴地說，那兩顆虎牙在晨光中閃了閃。
「您就是那個離淵道子？陸家壽宴上請出祖天師的那個？」
魏淑芬又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沒規矩！叫前輩！」
矮個子連忙改口，手忙腳亂地作揖。
高的那個倒是沉穩些，抱拳行禮，聲音低沉：「阿旺見過道子。」
他看了魏淑芬一眼，欲言又止。
魏淑芬知道他想問什麼，便把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茶水裡的蠱、炸開的屍體、滿車廂的蟲子，還有那道驅散一切的金光。
阿旺和阿木的臉色越來越白。
等魏淑芬說完，阿木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瞪著離淵，那眼神里除了敬畏，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阿旺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道子的意思是，藥仙會的人已經在火車上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