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藥仙會
第93章 藥仙會
魏淑芬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迎上離淵的目光。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被看穿心思的窘迫，有想要辯解的急切，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於祈求的東西。
「我」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只是解釋」，想說「我沒有那個意思」。
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瞞不住這個人。
從她開口說第一句話起，從他問「你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瞞不住。
這個人的眼睛，能看穿一切。
魏淑芬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車輪聲淹沒：「是。」
只有一個字。
但那一個字里，有太多太多東西。
有對苗寨的牽掛，有對師父的擔憂，有對那些被藥仙會毒害的無辜者的悲憫，也有對自己能力不足的無力。
她是清河苗寨這一代最出色的蠱師，可面對藥仙會，她知道自己還差得遠。
師父派她出來打探消息，是信任她，也是無奈苗寨里能派的人，已經不多了。
她抬起頭，看向離淵，那雙眼睛裡已經有了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來。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唐突，也很不要臉。」
「您和我們非親非故，方才救了這一車廂的人，我們已經欠您一條命了。」
「可我還是」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有些哽咽：「可我還是想求您。」
「不是幫我，是幫那些無辜的人。」
「藥仙會的人已經瘋了，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如果他們的陰謀得逞，會有更多的人死，會有更多的村子像那個村子一樣」
她說不出下去了。
車廂里再次安靜下來。
離淵看著她，看著這個方才還意氣風發、一口地道四川話的苗族少女，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攥著衣角，咬著嘴唇，眼眶通紅。
他隨即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列車依舊在向前行駛，窗外的田野、山川、河流，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沉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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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隱約有燈火閃爍。
那是苗寨的方向。
也是藥仙會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淑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久到她準備開口說「對不起，是我冒昧了」。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不高不低，卻仿佛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分量。
「車到下一站，還有多久？」
魏淑芬猛地抬起頭。
那雙黑亮的眼睛，瞪得滾圓。
她愣愣地看著離淵，看著那張清雋從容的面容，看著那雙溫潤如水的眼眸里那極淡極淡的笑意。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下一站......下一站是懷化，大概還有、還有兩個時辰...
離淵微微頷首。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月白道袍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淡淡的溫潤光澤。
他坐下，闔上眼。
仿佛方才那番對話，不過是他漫長旅途中最尋常不過的一次交談。
魏淑芬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
她的眼眶終於紅了，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去擦。
只是那樣看著他，看著那個她方才認識不到半個時辰的人，那個她連名字都只是剛剛知道的人。
然後，她對著那道身影，深深一揖。
「謝謝。」
那兩個字，輕得如同夜風拂過。
但離淵聽見了。
他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微微上揚，浮現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淡如遠山，卻仿佛能融化千山萬水的距離。
列車繼續向前。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窗外的景物已經完全融入了黑暗。
偶爾經過某個小鎮或村莊，幾點燈火從遠處飄來，如同螢火蟲在墨色的畫布上短暫停留，隨即又被列車甩在身後。
車輪碾過鐵軌的「況且況且」聲，在這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首沒有盡頭的、單調而又沉重的歌。
車廂里的燈不知什麼時候被乘務員重新點亮了。
昏黃的光線搖搖晃晃地灑下來，將那些乘客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大部分人都已經安靜下來，卻沒有人能真正入睡。
有人抱著孩子靠在椅背上發呆，有人蜷縮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嘴唇還在微微顫抖。
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那具屍體已經被乘警和幾個膽大的乘客用篷布裹了，抬到了車廂連接處。
篷布不夠大，一雙腳還露在外面，青灰色的腳趾朝天，僵硬得像是木雕。
有人在那旁邊點了兩根蠟燭，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搖晃晃，幾次險些熄滅，卻始終倔強地亮著。
那些乘客們經過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目光躲閃，仿佛多看一眼，就會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魏淑芬在離淵對面坐下。
她沒有回自己的座位，也沒有問能不能坐在這裡。
只是很自然地坐下了，像是認定了這個位置。
她的苗族銀飾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那些細細的銀鏈隨著列車的晃動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風鈴，又像山澗里的流水。
她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那是乘務員昏迷前送來的最後一趟茶水。
她沒有喝，只是捧著，像是需要什麼東西來安放自己那無處可放的手。
離淵闔著眼，呼吸平穩，仿佛已經入定。
但魏淑芬知道他沒有睡。
方才那番對話之後，她便知道了這個人，不需要睡覺，不需要休息，甚至不需要任何凡人需要的東西。
他坐在那裡，就像一座山坐在那裡，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解釋。
沉默持續了很久。
魏淑芬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苗寨，在深山裡頭。從懷化下車，還要走兩天山路。」
「翻過三座山，趟過兩條河，再穿過一片老林子，才能看見寨門。」
「寨門是木頭搭的，上面刻著牛頭，兩邊掛著紅布。」
「我小時候覺得那門特別大，大得能裝下整個天地。」
「後來出去走了一圈，回來再看，發現它其實很小，小得只能裝下我們寨子那百十號人。」
「可是」她頓了頓，「每次看見那扇門，我就知道，我到家了。」
離淵沒有睜眼，卻開口了：「你出來多久了？」
魏淑芬想了想：「半個月。師父說，這次的事不簡單，讓我多帶些人手。」
「可我數來數去，寨子裡能派出來的人，也就那麼幾個。」
「年輕的不敢讓去，怕回不來；老的不忍心讓去，怕折在路上。」
「最後就我帶著兩個師弟出來了。他們現在在懷化城裡等我。」
她苦笑了一下：「師父說我天分高，說我是寨子裡近百年來最好的蠱師，說我能接她的班。可我知道，我還差得遠。」
「我連藥仙會外圍的人用的陰蛭蠱都解不了，只能看著那個人炸開，看著那些蟲子爬出來，看著她沒說下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看著那已經涼透的茶水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痕跡。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我們苗疆有種說法，蠱術練到最高處，不是能害多少人，而是能救多少人。」
「我小時候不懂，覺得這話是騙人的。」
「蠱就是蠱，毒就是毒，哪有什麼救人不救人的。」
「後來我親眼看見我師父用蠱術救活了一個被毒蛇咬傷的山民，那人的整條手臂都黑了，醫院的醫生說只能截肢，可我師父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把毒清得乾乾淨淨。」
「那條手臂保住了，那人後來還專門背了一筐山貨來謝我師父。」
「我問他，你就不怕蠱嗎？他說，怕。」
「可你師父的蠱，能救命，那就沒什麼好怕的。」
她抬起頭，看向離淵。
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此刻映著車廂里昏黃的燈光，像是兩顆被點燃的星。
「所以後來我才明白，蠱術也好，道術也好，都只是手段。」
「善惡不在術，在人，在人心裡的那一念。」
離淵睜開眼，看著她。
魏淑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開了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漆黑：「藥仙會的人，就是丟了那一念。」
「他們只記得蠱能殺人，忘了蠱也能救人。」
「他們用人養蠱，用人煉蠱，把人當成蟲子的食物、當成蠱術的原料、當成可以隨意消耗的東西。」
「他們忘了，人就是人，不是東西。」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見過一個村子，就是被藥仙會禍害的。」
「整個村子，老老小小，一個不剩。」
「他們的身體被蠱蟲蛀空了，只剩一張皮，風一吹就塌了。」
「我去的時候，有一個老人還坐在門檻上，保持著生前的姿勢，手裡還端著一碗飯。」
「那飯已經發霉了，長了綠毛，可他的手還端得穩穩的。」
「我不知道他死的時候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也許在想他的兒子、他的孫子、他那還沒來得及收割的莊稼。」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只是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睡著了。」
她停住了。她的手指攥著茶杯，指節發白，那杯涼茶在她手中微微晃動，濺出幾滴，落在她藍色的百褶裙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我站在那個村子中間，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屋子，看著那些風一吹就塌的皮囊，看著那碗發霉的飯。」
「然後我對自己說，我要讓那些做這種事的人，付出代價。」
她抬起頭，看向離淵，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方才更亮，也更硬：「我不是什麼聖人，也不懂什麼大道理。」
「我就是個苗寨里出來的丫頭，會點蠱術，認得幾個字，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有人做錯了事，就該有人去讓他們改。」
「改不了，就該有人去讓他們再也做不了。」
她說完，便沉默了。
車廂里只剩下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
那篷布下面露出的那雙腳，在燭光中忽明忽暗，青灰色的皮膚上已經凝出了一層細密
的水珠。
離淵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她緊攥茶杯的手指上，移到她那被茶水洇濕的裙擺上，又移到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上。
他看見了那眼睛裡的東西不是仇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也更沉的東西。
那是一個看見了太多不該看見的東西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那是一個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卻不確定自己做不做得到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前世關於魏淑芬的那些零碎記載。
那些記載里，她死得很慘。
臨死前，她只說了四個字：我不後悔。
離淵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夜色依舊深沉，看不見星，也看不見月，只有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偶爾閃過的一兩點燈火。
那些燈火很弱，弱得像是隨時都會熄滅，但它們還在亮著，還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固執地亮著。
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時間的重量：「你方才說，藥仙會在秘密籌謀一件大事。具體是什麼，你們查到了多少？」
魏淑芬微微一怔，隨即打起精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不多。我們的人只傳回來幾個字「蠱童」、「百日」、「大祭」。」
「具體的，還沒弄清楚就斷了聯繫。」
「我師父說，那人恐怕已經凶多吉少了。」她頓了頓：「不過我這些天在懷化附近打聽到一些消息。」
「藥仙會的人最近在四處搜羅小孩，不是本地的小孩，是外面來的，沒人管的，丟了也不會有人找的那種。」
「有的是從人販子手裡買的，有的是直接從街上搶的。」
「他們把那些小孩帶進山里，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魏淑芬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迎上離淵的目光。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被看穿心思的窘迫，有想要辯解的急切，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於祈求的東西。
「我」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只是解釋」，想說「我沒有那個意思」。
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瞞不住這個人。
從她開口說第一句話起，從他問「你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瞞不住。
這個人的眼睛，能看穿一切。
魏淑芬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車輪聲淹沒：「是。」
只有一個字。
但那一個字里，有太多太多東西。
有對苗寨的牽掛，有對師父的擔憂，有對那些被藥仙會毒害的無辜者的悲憫，也有對自己能力不足的無力。
她是清河苗寨這一代最出色的蠱師，可面對藥仙會，她知道自己還差得遠。
師父派她出來打探消息，是信任她，也是無奈苗寨里能派的人，已經不多了。
她抬起頭，看向離淵，那雙眼睛裡已經有了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來。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唐突，也很不要臉。」
「您和我們非親非故，方才救了這一車廂的人，我們已經欠您一條命了。」
「可我還是」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有些哽咽：「可我還是想求您。」
「不是幫我，是幫那些無辜的人。」
「藥仙會的人已經瘋了，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如果他們的陰謀得逞，會有更多的人死，會有更多的村子像那個村子一樣」
她說不出下去了。
車廂里再次安靜下來。
離淵看著她，看著這個方才還意氣風發、一口地道四川話的苗族少女，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攥著衣角，咬著嘴唇，眼眶通紅。
他隨即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列車依舊在向前行駛，窗外的田野、山川、河流，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沉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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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隱約有燈火閃爍。
那是苗寨的方向。
也是藥仙會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淑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久到她準備開口說「對不起，是我冒昧了」。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不高不低，卻仿佛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分量。
「車到下一站，還有多久？」
魏淑芬猛地抬起頭。
那雙黑亮的眼睛，瞪得滾圓。
她愣愣地看著離淵，看著那張清雋從容的面容，看著那雙溫潤如水的眼眸里那極淡極淡的笑意。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下一站......下一站是懷化，大概還有、還有兩個時辰...
離淵微微頷首。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月白道袍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淡淡的溫潤光澤。
他坐下，闔上眼。
仿佛方才那番對話，不過是他漫長旅途中最尋常不過的一次交談。
魏淑芬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
她的眼眶終於紅了，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去擦。
只是那樣看著他，看著那個她方才認識不到半個時辰的人，那個她連名字都只是剛剛知道的人。
然後，她對著那道身影，深深一揖。
「謝謝。」
那兩個字，輕得如同夜風拂過。
但離淵聽見了。
他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微微上揚，浮現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淡如遠山，卻仿佛能融化千山萬水的距離。
列車繼續向前。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窗外的景物已經完全融入了黑暗。
偶爾經過某個小鎮或村莊，幾點燈火從遠處飄來，如同螢火蟲在墨色的畫布上短暫停留，隨即又被列車甩在身後。
車輪碾過鐵軌的「況且況且」聲，在這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首沒有盡頭的、單調而又沉重的歌。
車廂里的燈不知什麼時候被乘務員重新點亮了。
昏黃的光線搖搖晃晃地灑下來，將那些乘客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大部分人都已經安靜下來，卻沒有人能真正入睡。
有人抱著孩子靠在椅背上發呆，有人蜷縮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嘴唇還在微微顫抖。
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那具屍體已經被乘警和幾個膽大的乘客用篷布裹了，抬到了車廂連接處。
篷布不夠大，一雙腳還露在外面，青灰色的腳趾朝天，僵硬得像是木雕。
有人在那旁邊點了兩根蠟燭，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搖晃晃，幾次險些熄滅，卻始終倔強地亮著。
那些乘客們經過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目光躲閃，仿佛多看一眼，就會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魏淑芬在離淵對面坐下。
她沒有回自己的座位，也沒有問能不能坐在這裡。
只是很自然地坐下了，像是認定了這個位置。
她的苗族銀飾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那些細細的銀鏈隨著列車的晃動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風鈴，又像山澗里的流水。
她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那是乘務員昏迷前送來的最後一趟茶水。
她沒有喝，只是捧著，像是需要什麼東西來安放自己那無處可放的手。
離淵闔著眼，呼吸平穩，仿佛已經入定。
但魏淑芬知道他沒有睡。
方才那番對話之後，她便知道了這個人，不需要睡覺，不需要休息，甚至不需要任何凡人需要的東西。
他坐在那裡，就像一座山坐在那裡，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解釋。
沉默持續了很久。
魏淑芬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苗寨，在深山裡頭。從懷化下車，還要走兩天山路。」
「翻過三座山，趟過兩條河，再穿過一片老林子，才能看見寨門。」
「寨門是木頭搭的，上面刻著牛頭，兩邊掛著紅布。」
「我小時候覺得那門特別大，大得能裝下整個天地。」
「後來出去走了一圈，回來再看，發現它其實很小，小得只能裝下我們寨子那百十號人。」
「可是」她頓了頓，「每次看見那扇門，我就知道，我到家了。」
離淵沒有睜眼，卻開口了：「你出來多久了？」
魏淑芬想了想：「半個月。師父說，這次的事不簡單，讓我多帶些人手。」
「可我數來數去，寨子裡能派出來的人，也就那麼幾個。」
「年輕的不敢讓去，怕回不來；老的不忍心讓去，怕折在路上。」
「最後就我帶著兩個師弟出來了。他們現在在懷化城裡等我。」
她苦笑了一下：「師父說我天分高，說我是寨子裡近百年來最好的蠱師，說我能接她的班。可我知道，我還差得遠。」
「我連藥仙會外圍的人用的陰蛭蠱都解不了，只能看著那個人炸開，看著那些蟲子爬出來，看著她沒說下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看著那已經涼透的茶水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痕跡。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我們苗疆有種說法，蠱術練到最高處，不是能害多少人，而是能救多少人。」
「我小時候不懂，覺得這話是騙人的。」
「蠱就是蠱，毒就是毒，哪有什麼救人不救人的。」
「後來我親眼看見我師父用蠱術救活了一個被毒蛇咬傷的山民，那人的整條手臂都黑了，醫院的醫生說只能截肢，可我師父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把毒清得乾乾淨淨。」
「那條手臂保住了，那人後來還專門背了一筐山貨來謝我師父。」
「我問他，你就不怕蠱嗎？他說，怕。」
「可你師父的蠱，能救命，那就沒什麼好怕的。」
她抬起頭，看向離淵。
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此刻映著車廂里昏黃的燈光，像是兩顆被點燃的星。
「所以後來我才明白，蠱術也好，道術也好，都只是手段。」
「善惡不在術，在人，在人心裡的那一念。」
離淵睜開眼，看著她。
魏淑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開了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漆黑：「藥仙會的人，就是丟了那一念。」
「他們只記得蠱能殺人，忘了蠱也能救人。」
「他們用人養蠱，用人煉蠱，把人當成蟲子的食物、當成蠱術的原料、當成可以隨意消耗的東西。」
「他們忘了，人就是人，不是東西。」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見過一個村子，就是被藥仙會禍害的。」
「整個村子，老老小小，一個不剩。」
「他們的身體被蠱蟲蛀空了，只剩一張皮，風一吹就塌了。」
「我去的時候，有一個老人還坐在門檻上，保持著生前的姿勢，手裡還端著一碗飯。」
「那飯已經發霉了，長了綠毛，可他的手還端得穩穩的。」
「我不知道他死的時候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也許在想他的兒子、他的孫子、他那還沒來得及收割的莊稼。」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只是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睡著了。」
她停住了。她的手指攥著茶杯，指節發白，那杯涼茶在她手中微微晃動，濺出幾滴，落在她藍色的百褶裙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我站在那個村子中間，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屋子，看著那些風一吹就塌的皮囊，看著那碗發霉的飯。」
「然後我對自己說，我要讓那些做這種事的人，付出代價。」
她抬起頭，看向離淵，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方才更亮，也更硬：「我不是什麼聖人，也不懂什麼大道理。」
「我就是個苗寨里出來的丫頭，會點蠱術，認得幾個字，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有人做錯了事，就該有人去讓他們改。」
「改不了，就該有人去讓他們再也做不了。」
她說完，便沉默了。
車廂里只剩下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
那篷布下面露出的那雙腳，在燭光中忽明忽暗，青灰色的皮膚上已經凝出了一層細密
的水珠。
離淵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她緊攥茶杯的手指上，移到她那被茶水洇濕的裙擺上，又移到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上。
他看見了那眼睛裡的東西不是仇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也更沉的東西。
那是一個看見了太多不該看見的東西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那是一個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卻不確定自己做不做得到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前世關於魏淑芬的那些零碎記載。
那些記載里，她死得很慘。
臨死前，她只說了四個字：我不後悔。
離淵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夜色依舊深沉，看不見星，也看不見月，只有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偶爾閃過的一兩點燈火。
那些燈火很弱，弱得像是隨時都會熄滅，但它們還在亮著，還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固執地亮著。
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時間的重量：「你方才說，藥仙會在秘密籌謀一件大事。具體是什麼，你們查到了多少？」
魏淑芬微微一怔，隨即打起精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不多。我們的人只傳回來幾個字「蠱童」、「百日」、「大祭」。」
「具體的，還沒弄清楚就斷了聯繫。」
「我師父說，那人恐怕已經凶多吉少了。」她頓了頓：「不過我這些天在懷化附近打聽到一些消息。」
「藥仙會的人最近在四處搜羅小孩，不是本地的小孩，是外面來的，沒人管的，丟了也不會有人找的那種。」
「有的是從人販子手裡買的，有的是直接從街上搶的。」
「他們把那些小孩帶進山里，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