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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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離淵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列車依舊在向前行駛,窗外的田野、山川、河流,依舊在陽光下安靜地鋪展。

  那田野還是田野,金黃的稻浪一望無際,農人們彎著腰在地里忙碌,那身影小得像螞蟻。

  那山川還是山川,層巒疊嶂,鬱鬱蔥蔥,山間的霧氣在陽光下緩緩升騰,如同大地溫熱的呼吸。

  那河流還是河流,蜿蜒如帶,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如同一條流動的銀鏈。

  它們不知道這節車廂里剛剛發生了什麼,也不需要知道。

  天地不仁,不是不仁,是無心。

  無心於人的生死,無心於蟲的聚散,無心於任何一樁人間的事。

  太陽該升起時升起,該落下時落下:雲該聚時聚,該散時散:風該來時來,該去時去。

  不會因為這節車廂里死了人,便少照一分;

  不會因為那蠱師腹中的蠱母消散了,便多明一分。

  車廂里的狼藉還在,那些從人體內湧出的穢物還在,那些乘客們劫後餘生的喘息聲還在。

  那蠱師還癱在座位上,臉色慘白如紙,腹部的傷口雖然已經被金光封住。

  可那滿身的血跡、那破碎的衣衫、那蜷縮的姿態,還在訴說著方才那一切不是夢。

  可窗外,一切如常。

  太陽還是那個太陽,不悲不喜,不明不暗。

  雲還是那些雲,不聚不散,不濃不淡。

  風還是那陣風,不急不緩,不冷不熱。

  天地間最深的道理,就藏在這「如常」二字里。

  《道德經》云:「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再大的風,刮不了一個早晨;再大的雨,下不了一整天。

  天地尚且如此,何況人事?

  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此刻再看,也不過是這「如常」二字里的一粒塵埃。

  那蠱師的下場,那乘客的劫難,那金光的來去,在天地眼中,與一片葉落、一朵雲

  散、一滴露水蒸發,又有什麼區別?

  這便是「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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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冷漠,不是無情,是天地從來如此,萬物從來如此。

  人的悲歡離合,在天地的大化之中,不過是一瞬。

  而這一瞬,在天地那裡,甚至不構成一個念頭。

  他微微闔目。

  這趟車,越來越有意思了。」

  那念頭極輕極淡,如同水面上一圈將散未散的漣漪。

  不是好奇——好奇太重了,帶著人心的焦灼與急切,他的念頭裡沒有這些。

  不是警惕——警惕太緊了,帶著弓弦繃緊時的微微顫抖,他的念頭裡也沒有這些。

  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緒。

  那些情緒,都是人心的造作,都是「我」與「世界」之間的那層濾鏡。

  而他那裡,沒有這層濾鏡。

  只是看見了。

  看見了這趟車上的因因果果。

  那蠱師是棋子,蠱母是保險,那幕後之人是執棋的手。

  可執棋的手後面,還有手腕;手腕後面,還有手臂;手臂後面,還有肩膀;肩膀後面,還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著這一切,在等待著什麼。

  如同漁翁看著水面,等著那該來的魚。

  看見了這枚棋子的背後還有執棋的人。

  那蠱師不過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真正在幕後操控這一切的,另有其人。

  那人是誰?

  那人為什麼要對一車無辜的百姓下手?

  那人的目標,究竟是這趟車,還是車上的某個人?

  還是—一隻是為了製造恐慌?

  看見了這場恐慌的背後還有更大的圖謀。

  這趟車,不是終點,只是途經。

  這些乘客,不是目標,只是工具。

  那些蠱蟲,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那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這節車廂,不過是棋盤上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他,恰好在這趟車上。

  恰好。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恰好。

  《周易》有言:「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聖人見微而知著,睹始而知終。

  那蠱師腹中的蠱母,是那幕後之人留下的「患」;

  那乘客身上的蠱蟲,是那幕後之人布下的「微」。

  從這一「微」之中,能看見什麼?

  能看見那幕後之人的手段,能看見那幕後之人的心思,能看見那幕後之人正在謀劃

  的、更大的局。

  而他,恰好在這趟車上。

  是恰好,還是必然?


  窗外,列車依舊在向前行駛。

  窗外的田野、山川、河流,依舊在陽光下安靜地鋪展,如同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車廂里,那滿地的狼藉還在,那些乘客們劫後餘生的低語還在,那被金光封住傷口的蠱師還在昏迷。

  而離淵,靜靜地站在窗前,月白的道袍在午後陽光里,泛著極淡極淡的光。

  那光,與方才驅蠱的金光不同方才的金光,是動的,是用的,是落在人間的。

  此刻的光,是靜的,是體的,是自然而然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不是他在發光,是那光本來就在那裡。

  只是此刻,陽光恰好照了進來,讓人看見了而已。

  如同古寺深處的佛像,平日裡隱在暗處,你看不清它的面目。

  可某一刻,陽光從窗欞中斜斜射入,落在佛面上那佛便亮了。

  不是佛亮了,是光亮了。

  可沒有佛,光又落在哪裡?

  離淵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弧度極淺極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在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深處輕輕閃了一下。

  不是笑意笑意是給別人的。

  那是瞭然——瞭然是給自己的。

  瞭然於這趟車上的因因果果,瞭然於這盤棋的來龍去脈,瞭然於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趟車上,瞭然於接下來,該往哪裡走。

  車廂里終於安靜下來。

  那些乘客們癱坐在座位上,有的還在低聲啜泣,有的抱著孩子瑟瑟發抖,有的望著窗外發呆,眼神空洞。

  乘警和列車員不知何時已經趕到,卻站在車廂連接處不敢靠近方才那金光、那黑蟲、那炸開的屍體,早已超出了他們能理解的範疇。

  離淵轉過身,看向魏淑芬。

  那枚拇指肚大小的黑色珠子還靜靜躺在他掌心,金色紋路已經黯淡下去,只剩下幾縷若有若無的光痕。

  他將珠子收入袖中,目光落在那苗族少女臉上,語氣平淡卻直指核心:「你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魏淑芬正蹲在地上查看那蠱師的屍體。

  她聞言抬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凝重。

  她站起身,用腳尖將那破碎的衣料撥開一些,露出那具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腹腔深處那裡,除了一灘黑水,什麼也沒有了。

  「這個人應該是藥仙會的外圍人員。」

  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極其隱秘的事。

  「也被下了蠱,是陰蠱中的「陰蛭蠱」。」

  離淵眉頭微動:「陰蛭蠱?」

  魏淑芬點頭,目光落回那具屍體上:「任何人一旦被種下陰蛭蠱,就會在肚子裡形成一條陰蛭。」

  「不是真的水蛭,是蠱蟲凝成的、像水蛭一樣的東西。」

  「它會吸附在內臟上,以五臟六腑的精血為食。」

  「如果沒有在一定期限內服用解藥,它就會越長越大,最終...」

  「就像這樣。腸穿肚爛,破體而出。」

  「如果中蠱之人受到劇烈刺激,比如重傷、昏迷,或者試圖說出不該說的話,體內的陰蛭就會失控,當場發作。」

  離淵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魏淑芬繼續說道:「之前車廂里的人中的那種蟲繭蠱,一旦被種下,蠱蟲就會寄生在

  人體內,通過吸收人的精氣,在體內不斷產生蠶繭。」

  「那些蠶繭會被吐出體外,破繭成蟲。」

  「那些飛蟲以人肉為食,而且——它們可以被收集起來,用來培養某些更高級的蠱蟲的絕佳養料。」

  「想來這個人就是為了這樣的目的才會下蠱毒害一車廂的人。」

  「如果沒有我們及時控制住局面,整列火車的人都會全部遭殃,變成培養這些飛蟲的養料。」

  離淵聽完,左右扭頭看了一眼。

  前後兩節車廂的連接處,已經擠滿了聞訊趕來的乘客和工作人員。他們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卻沒人敢邁過那道無形的界線。

  離淵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個下蠱之人,是被別的人控制才這麼做的。」

  魏淑芬微微點頭,神色凝重:「這正是他背後的勢力慣用的控制外圍成員的手段。」

  「下蠱的人,自己也被下了蠱。成功了,有解藥;失敗了,就滅口。」

  「果然有背後勢力。」離淵輕聲感慨,目光落在那具已經冰冷的屍體上,眼中閃過一

  絲複雜。

  「看來這件事情還真是非同小可呢。」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卻沒有溫度:「你們苗疆也真是熱情好客啊。」

  魏淑芬聽出他話里的意味,沒有惱,只是認真地解釋道:「是最近藥仙會愈發猖獗,不停在各地引發禍亂。」

  「但蠱只是一種手段,當初發明蠱毒的人,是為了治病救人才養蠱餵蠱,並不是為了害人。」

  「只是後來,有不少人將它用在了歪門邪道上。到現在,善惡只不過存在於施術者的一念之間。」

  她說著,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黯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願提及的往事。

  「藥仙會?」

  離淵在心中默念這三個字,神色不顯,眼底卻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這個名字,他熟悉。

  前世記憶中,藥仙會那個在苗疆秘密流傳了數百年的會道門,門中大多是精通蠱術的高手。

  他們曾經被奉為聖教,以蠱術濟世救人,後來卻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聽見這個名字。

  魏淑芬沒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間的異樣,繼續說道:「聽我師父說,在藥仙會創立之初,他們的所作所為確實對得起藥仙會」這個名字,更是曾一度被奉為聖教。」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藥仙會的人為了追求蠱術的極致,竟然開始試著用人養蠱,甚至是用人煉蠱。」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尤其是這兩年來,已經有不知道多少本地人和外來人被藥仙會毒害。」

  「我親眼見過一個村子,整個村子,老老小小,無一倖免。」

  「他們的身體被蠱蟲蛀空,只剩下一張皮囊,風一吹就塌了。」

  「半個月前,我們苗寨派去藥仙會的人突然傳回了一個消息。」

  「藥仙會這段時間正在秘密籌謀一件大事,一件只有高層才有資格參與的大事。」

  「具體是什麼,沒人知道。」

  「但能讓那些瘋子如此興師動眾,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她抬起頭,看向離淵,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種東西。

  不是請求,不是懇求,而是一種更深、更沉、也更難說出口的東西。

  「為了阻止藥仙會的陰謀,不讓藥仙會得逞,我師父特地派我們來打探消息,探查情況,一有消息立刻回寨子裡匯報。」

  她說完,便沉默了。

  車廂里只剩下車輪碾過鐵軌的「況且況且」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離淵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接話。

  他當然聽出來了。

  魏淑芬對他說這麼多,說得這麼詳細,連寨子裡的秘密、藥仙會的情報、甚至自家師父的部署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這不是閒聊,也不是解釋。

  苗族姑娘心思不簡單,個個都極為擅長對自己心愛的男人下情蠱。

  但魏淑芬此刻的心思,比情蠱更深,也更重。

  她在賭。

  賭他會留下來。

  賭他會出手。

  賭他會幫她,幫她的苗寨,幫那些正在被藥仙會荼毒的、無辜的人。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魏淑芬站在那裡,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等著,等他開口。

  離淵看著她,那雙溫潤的眼眸里,有一種旁人難以察覺的光芒。

  那是看穿一切後的瞭然,也是某種他此刻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半晌。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卻仿佛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對我說這麼多,難道是想讓我留下,幫你和你們苗寨打破藥仙會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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