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藥仙會的大祭
第95章 藥仙會的大祭
離淵微微頷首，聲音平靜。
「不只是火車。」
「他們敢在公共場所對普通人下手，說明已經不在乎暴露了。」
「能讓他們如此肆無忌憚，背後一定有什麼緊迫的原因。」
「你師姐說的那個「蠱童」、「百日」、「大祭」
一恐怕期限快到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陳述一段與自己毫無瓜葛的經文。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極遠處擲來的石子，不偏不倚地砸進三個苗家年輕人的心湖裡。
那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得他們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發顫。
魏淑芬咬著下唇，貝齒陷入柔軟的唇肉里，幾乎要咬出白印。
她想起師父說過的話那些話是在一個雨夜裡說的，師父坐在火塘邊，蒼老的手指撥弄著炭火，火星子噼僻啪啪地往上竄，映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忽明忽暗。
師父說，藥仙會的大祭，每十年一次，選在冬至之夜。
那一天，是一年裡黑夜最長的時候，陰氣最盛，萬蠱歸宗。
算算日子，離冬至已經不到一個月了。
一個月，三十天，七百二十個時辰。
每一刻，都可能有一個孩子被塞進瓮里，與那些毒蟲為伴。
「走吧。」離淵說。
只有兩個字，卻像是從極深的山谷里傳出來的回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路上再說。」
出了站，天已經大亮了。
懷化城不大，依山傍水，幾條街巷彎彎曲曲地鋪開，像是誰隨手擲下的幾條絲帶，被風一吹，就蜿蜒成了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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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被早起的人們踩得發亮，那光亮不是打磨出來的，是歲月一寸一寸磨出來的o
每一塊石板上都印著無數雙腳印，有挑擔的、有牽牛的、有背著背簍趕場的，層層疊疊，像是寫在地面上的一部無字的史書。
街兩旁的鋪子剛剛開門，賣早點的蒸籠一揭，白茫茫的霧氣騰地竄上來，混著米香、
面香和豬油香，在晨光里翻滾。
賣雜貨的正在往門板上掛貨品，竹籃、草帽、麻繩，一樣一樣地掛上去，掛得整整齊齊。
賣草藥的已經把簸箕擺出來了，裡面曬著金銀花、野菊花、夏枯草，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根根莖莖，散發著苦澀而清冽的氣味。
老闆們打著哈欠卸門板，那門板是杉木的，被歲月熏得發黑，卸下來的時候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一天開始的號角。
他們看見這一行四人，都多看了幾眼—主要是看離淵。
那身月白道袍在這苗疆的小城裡，實在太扎眼了。
不是扎眼在顏色，而是扎眼在那種氣質。
那袍子上的暗紋在晨光下隱隱流轉，像是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遊動。
他走過的時候，街邊一隻蜷著睡覺的花貓忽然抬起頭，豎著耳朵盯著他看，瞳孔縮成了一條線，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不知道是警惕還是敬畏。
一個正在擺攤的老漢看見了這一幕，手裡的東西「啪」地掉在地上，嘴裡嘟囔了一句苗話，臉色變了幾變，連忙把臉轉開，不敢再看。
魏淑芬帶他們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深，深得像是要把整個白晝都吞進去。
兩邊是高高的封火牆，牆是青磚砌的，石灰勾縫，年頭久了，石灰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青磚，磚縫裡長滿了蕨草和苔蘚。
巷子盡頭是一家米粉店。
門面不大，幾張木桌板凳擺在門口，桌面上有經年累月留下的油漬，黑亮黑亮的，像是一層包漿。
灶上的大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熱氣濃白濃白的，帶著骨頭湯特有的醇厚香味，在巷子裡瀰漫開來，勾得人肚子裡咕嚕嚕地叫。
灶台後面，老闆娘是個胖平平的中年婦人，圓臉，雙下巴，圍著一條藍布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點辣油和米漿。
她看見魏淑芬就笑了，那笑容像是從心底里溢出來的，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丫頭回來了？還是老樣子？」
魏淑芬笑著點頭，那笑容里有一種回到家的放鬆：「多來幾碗，我有朋友。」
老闆娘的目光在離淵身上停了停。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種山里人特有的、樸素的敬畏。
她看見那道袍上的暗紋，看見那雙不像踩在地上的步履，看見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臉說年輕也不年輕，說老也不老，就像是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石頭，稜角都沒了，只剩下一種圓融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就去忙活了。
不一會兒，幾碗熱氣騰騰的米粉端上來。
碗是老式的粗瓷大碗，邊沿有幾個缺口，湯頭濃白，像牛乳一樣。
上面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酸筍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那味道霸道得很，一下子就把巷子裡其他的氣味都蓋住了。
幾粒花生米、一撮蔥花、幾片香菜，紅白綠相間，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魏淑芬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燙得嘶嘶地吸氣，卻還是捨不得吐出來，含在嘴裡滾了兩滾，咕咚一聲咽下去，滿足地嘆了口氣：「每次吃這個，就覺得什麼都好了。」
她用筷子挑了挑碗裡的米粉，那米粉滑溜得很，在筷子間扭來扭去，像是一條條白色
的泥鰍。
她抬頭看離淵，眼睛裡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真的不吃？這家的素粉也很好吃的。」
離淵微微搖頭，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來。
他只是端著一杯清茶，慢慢地喝著。
茶水在他唇邊停了一停，然後微微傾斜，入口無聲。
阿旺和阿木埋頭猛吃，呼嚕呼嚕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的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角沾著紅油，那吃相算不上好看，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酣暢淋漓。
像是要把昨夜的恐懼和疲憊都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掉，一點都不剩。
阿木吃得滿頭大汗，額前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
他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看見離淵面前的米粉一口沒動，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子，您真不吃？」
「這家的粉確實好吃，我從小就在這兒吃，老闆娘認得我，每次都多給我加一勺酸豆角。」
「不必。」離淵放下茶杯，那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你們吃，吃完還要趕路。」
阿木不敢再勸，低頭繼續吃。
可他吃得明顯慢了一些，筷子夾起米粉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往離淵那邊看一眼，像是在確認那個月白色的身影還在不在。
魏淑芬卻吃得心不在焉。
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把米粉攪成了一團亂麻，半天才夾起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
她時不時抬頭看離淵一眼，又迅速低下頭，那模樣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離淵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東西那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的猶豫，是想要託付什麼卻又怕被拒絕的忐忑，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個陌生人身上的孤注一擲。
他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坐著，聽巷子外面的聲音漸漸多起來挑擔的吆喝聲、自行車的鈴聲、孩子們的嬉鬧聲、賣豆腐腦的敲著竹筒「篤篤篤」地走過、兩個婦人在巷口用苗話大聲聊天，笑聲尖利而爽朗。
這座小城正在醒來，熱鬧而安寧。
而他們即將離開這份安寧，往更深的山裡去，往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方去。
陽光從巷子口斜斜地照進來，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封火牆上的蕨草上，照在魏淑芬那身藍色的百褶裙上。
可那光到了離淵腳邊，就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擋住了，在他周圍三尺之內，光線都變得柔和了幾分，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紗。
魏淑芬終於放下筷子。
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子...」
「有件事，我昨晚沒來得及說。」
離淵看著她。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魏淑芬知道，那潭死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看。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一雙從極遠處投來的目光注視著，又像是被一面極其清澈的鏡子照著，什麼都藏不住。
她咬了咬嘴唇，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揭開，動作很慢，很小心。
最後一層布打開了。
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那木牌已經發黑了，像是浸過血又晾乾了，反覆多次，才會有的顏色。
木牌上刻著一些圖案蛇、蜈蚣、蠍子、蜘蛛、蟾蜍。
五毒。
那蛇刻得栩栩如生，身體蜿蜒曲折，鱗片一片一片地刻出來，三角頭上刻著兩隻細小的眼睛，那眼睛是斜著往上挑的，有一種陰冷的、不懷好意的凶光。
蜈蚣的腳密密麻麻地排成兩排，每一隻腳都細如髮絲，卻根根分明，像是隨時會從木牌上爬出來。
蠍子的尾巴高高翹起，末端的毒針尖銳得像一根刺，仿佛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扎進皮肉里。
蜘蛛的腿又長又細，關節處刻著細微的紋路，腹部圓鼓鼓的，像是裝滿了什麼不可名
狀的東西。
蟾蜍蹲在那裡，鼓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吞吐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五毒環繞，中間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
那人形的姿勢很奇怪，手腳張開，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跳舞。
說它掙扎，是因為那肢體的扭曲角度透著痛苦，關節像是被生生折斷又拼湊在一起的；
說它跳舞，是因為那姿態又有一種詭異的韻律，像是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儀式中的動作。
那人形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可那輪廓里卻透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空的，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
阿旺和阿木看見那塊木牌，臉色都變了。
阿木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沒有去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塊木牌，瞳孔微微收縮。
阿旺的手攥著筷子，指手背上有青筋暴起來。
魏淑芬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那塊木牌，仿佛怕一移開眼睛，那上面的東西就會活過來。
「這是我們在藥仙會外圍的人拼了命送出來的。」
「他在裡面待了三個月，三個月，就傳出來這一樣東西。」
「送出來之後，他就——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魏淑芬停了一下，手指在那木牌的邊緣上輕輕撫過。
「他說，這是這次大祭的「祭品令」
」
「上面刻著的，就是被選中的蠱童的數量。」
她指著那五毒圖案，指尖在每一個圖案上停了一停。
「每一種毒蟲，代表十個孩子。五毒，就是五十個。」
巷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連遠處街上的喧囂聲都仿佛被什麼東西隔開了，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牆落下來，把這個小小的米粉店前面這一方天地，與整個懷化城切割開了。
灶上的大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可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模模糊糊，似有似無。
阿木的臉色慘白，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喉嚨里發出一串含混的的聲音。
阿旺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那塊木牌，眼睛一眨不眨。
離淵看著那塊木牌，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那些毒蟲圖案上緩緩移過，最後落在那個人形上。
那人形的姿勢，他見過。
在那些記載著苗疆巫蠱之術的殘卷里，這種人形代表著「獻祭」。
把活人獻給蠱，把蠱養成神。
不是殺人，是「飼」。
活人的恐懼、痛苦、絕望，是最好的養料。
蠱蟲噬咬血肉的時候，宿主發出的每一聲慘叫、每一次掙扎，都會化作蠱的養分，讓
它越來越強大，越來越接近「神」的境界。
「只有五十個？」
魏淑芬搖頭，道：「這只是第一批。」
「我師父說，藥仙會的大祭，要的是九九八十一個蠱童。」
「八十一個，一個都不能少。」
離淵微微頷首，聲音平靜。
「不只是火車。」
「他們敢在公共場所對普通人下手，說明已經不在乎暴露了。」
「能讓他們如此肆無忌憚，背後一定有什麼緊迫的原因。」
「你師姐說的那個「蠱童」、「百日」、「大祭」
一恐怕期限快到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陳述一段與自己毫無瓜葛的經文。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極遠處擲來的石子，不偏不倚地砸進三個苗家年輕人的心湖裡。
那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得他們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發顫。
魏淑芬咬著下唇，貝齒陷入柔軟的唇肉里，幾乎要咬出白印。
她想起師父說過的話那些話是在一個雨夜裡說的，師父坐在火塘邊，蒼老的手指撥弄著炭火，火星子噼僻啪啪地往上竄，映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忽明忽暗。
師父說，藥仙會的大祭，每十年一次，選在冬至之夜。
那一天，是一年裡黑夜最長的時候，陰氣最盛，萬蠱歸宗。
算算日子，離冬至已經不到一個月了。
一個月，三十天，七百二十個時辰。
每一刻，都可能有一個孩子被塞進瓮里，與那些毒蟲為伴。
「走吧。」離淵說。
只有兩個字，卻像是從極深的山谷里傳出來的回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路上再說。」
出了站，天已經大亮了。
懷化城不大，依山傍水，幾條街巷彎彎曲曲地鋪開，像是誰隨手擲下的幾條絲帶，被風一吹，就蜿蜒成了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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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被早起的人們踩得發亮，那光亮不是打磨出來的，是歲月一寸一寸磨出來的o
每一塊石板上都印著無數雙腳印，有挑擔的、有牽牛的、有背著背簍趕場的，層層疊疊，像是寫在地面上的一部無字的史書。
街兩旁的鋪子剛剛開門，賣早點的蒸籠一揭，白茫茫的霧氣騰地竄上來，混著米香、
面香和豬油香，在晨光里翻滾。
賣雜貨的正在往門板上掛貨品，竹籃、草帽、麻繩，一樣一樣地掛上去，掛得整整齊齊。
賣草藥的已經把簸箕擺出來了，裡面曬著金銀花、野菊花、夏枯草，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根根莖莖，散發著苦澀而清冽的氣味。
老闆們打著哈欠卸門板，那門板是杉木的，被歲月熏得發黑，卸下來的時候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一天開始的號角。
他們看見這一行四人，都多看了幾眼—主要是看離淵。
那身月白道袍在這苗疆的小城裡，實在太扎眼了。
不是扎眼在顏色，而是扎眼在那種氣質。
那袍子上的暗紋在晨光下隱隱流轉，像是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遊動。
他走過的時候，街邊一隻蜷著睡覺的花貓忽然抬起頭，豎著耳朵盯著他看，瞳孔縮成了一條線，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不知道是警惕還是敬畏。
一個正在擺攤的老漢看見了這一幕，手裡的東西「啪」地掉在地上，嘴裡嘟囔了一句苗話，臉色變了幾變，連忙把臉轉開，不敢再看。
魏淑芬帶他們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深，深得像是要把整個白晝都吞進去。
兩邊是高高的封火牆，牆是青磚砌的，石灰勾縫，年頭久了，石灰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青磚，磚縫裡長滿了蕨草和苔蘚。
巷子盡頭是一家米粉店。
門面不大，幾張木桌板凳擺在門口，桌面上有經年累月留下的油漬，黑亮黑亮的，像是一層包漿。
灶上的大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熱氣濃白濃白的，帶著骨頭湯特有的醇厚香味，在巷子裡瀰漫開來，勾得人肚子裡咕嚕嚕地叫。
灶台後面，老闆娘是個胖平平的中年婦人，圓臉，雙下巴，圍著一條藍布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點辣油和米漿。
她看見魏淑芬就笑了，那笑容像是從心底里溢出來的，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丫頭回來了？還是老樣子？」
魏淑芬笑著點頭，那笑容里有一種回到家的放鬆：「多來幾碗，我有朋友。」
老闆娘的目光在離淵身上停了停。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種山里人特有的、樸素的敬畏。
她看見那道袍上的暗紋，看見那雙不像踩在地上的步履，看見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臉說年輕也不年輕，說老也不老，就像是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石頭，稜角都沒了，只剩下一種圓融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就去忙活了。
不一會兒，幾碗熱氣騰騰的米粉端上來。
碗是老式的粗瓷大碗，邊沿有幾個缺口，湯頭濃白，像牛乳一樣。
上面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酸筍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那味道霸道得很，一下子就把巷子裡其他的氣味都蓋住了。
幾粒花生米、一撮蔥花、幾片香菜，紅白綠相間，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魏淑芬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燙得嘶嘶地吸氣，卻還是捨不得吐出來，含在嘴裡滾了兩滾，咕咚一聲咽下去，滿足地嘆了口氣：「每次吃這個，就覺得什麼都好了。」
她用筷子挑了挑碗裡的米粉，那米粉滑溜得很，在筷子間扭來扭去，像是一條條白色
的泥鰍。
她抬頭看離淵，眼睛裡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真的不吃？這家的素粉也很好吃的。」
離淵微微搖頭，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來。
他只是端著一杯清茶，慢慢地喝著。
茶水在他唇邊停了一停，然後微微傾斜，入口無聲。
阿旺和阿木埋頭猛吃，呼嚕呼嚕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的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角沾著紅油，那吃相算不上好看，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酣暢淋漓。
像是要把昨夜的恐懼和疲憊都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掉，一點都不剩。
阿木吃得滿頭大汗，額前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
他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看見離淵面前的米粉一口沒動，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子，您真不吃？」
「這家的粉確實好吃，我從小就在這兒吃，老闆娘認得我，每次都多給我加一勺酸豆角。」
「不必。」離淵放下茶杯，那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你們吃，吃完還要趕路。」
阿木不敢再勸，低頭繼續吃。
可他吃得明顯慢了一些，筷子夾起米粉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往離淵那邊看一眼，像是在確認那個月白色的身影還在不在。
魏淑芬卻吃得心不在焉。
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把米粉攪成了一團亂麻，半天才夾起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
她時不時抬頭看離淵一眼，又迅速低下頭，那模樣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離淵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東西那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的猶豫，是想要託付什麼卻又怕被拒絕的忐忑，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個陌生人身上的孤注一擲。
他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坐著，聽巷子外面的聲音漸漸多起來挑擔的吆喝聲、自行車的鈴聲、孩子們的嬉鬧聲、賣豆腐腦的敲著竹筒「篤篤篤」地走過、兩個婦人在巷口用苗話大聲聊天，笑聲尖利而爽朗。
這座小城正在醒來，熱鬧而安寧。
而他們即將離開這份安寧，往更深的山裡去，往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方去。
陽光從巷子口斜斜地照進來，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封火牆上的蕨草上，照在魏淑芬那身藍色的百褶裙上。
可那光到了離淵腳邊，就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擋住了，在他周圍三尺之內，光線都變得柔和了幾分，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紗。
魏淑芬終於放下筷子。
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子...」
「有件事，我昨晚沒來得及說。」
離淵看著她。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魏淑芬知道，那潭死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看。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一雙從極遠處投來的目光注視著，又像是被一面極其清澈的鏡子照著，什麼都藏不住。
她咬了咬嘴唇，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揭開，動作很慢，很小心。
最後一層布打開了。
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那木牌已經發黑了，像是浸過血又晾乾了，反覆多次，才會有的顏色。
木牌上刻著一些圖案蛇、蜈蚣、蠍子、蜘蛛、蟾蜍。
五毒。
那蛇刻得栩栩如生，身體蜿蜒曲折，鱗片一片一片地刻出來，三角頭上刻著兩隻細小的眼睛，那眼睛是斜著往上挑的，有一種陰冷的、不懷好意的凶光。
蜈蚣的腳密密麻麻地排成兩排，每一隻腳都細如髮絲，卻根根分明，像是隨時會從木牌上爬出來。
蠍子的尾巴高高翹起，末端的毒針尖銳得像一根刺，仿佛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扎進皮肉里。
蜘蛛的腿又長又細，關節處刻著細微的紋路，腹部圓鼓鼓的，像是裝滿了什麼不可名
狀的東西。
蟾蜍蹲在那裡，鼓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吞吐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五毒環繞，中間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
那人形的姿勢很奇怪，手腳張開，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跳舞。
說它掙扎，是因為那肢體的扭曲角度透著痛苦，關節像是被生生折斷又拼湊在一起的；
說它跳舞，是因為那姿態又有一種詭異的韻律，像是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儀式中的動作。
那人形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可那輪廓里卻透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空的，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
阿旺和阿木看見那塊木牌，臉色都變了。
阿木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沒有去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塊木牌，瞳孔微微收縮。
阿旺的手攥著筷子，指手背上有青筋暴起來。
魏淑芬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那塊木牌，仿佛怕一移開眼睛，那上面的東西就會活過來。
「這是我們在藥仙會外圍的人拼了命送出來的。」
「他在裡面待了三個月，三個月，就傳出來這一樣東西。」
「送出來之後，他就——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魏淑芬停了一下，手指在那木牌的邊緣上輕輕撫過。
「他說，這是這次大祭的「祭品令」
」
「上面刻著的，就是被選中的蠱童的數量。」
她指著那五毒圖案，指尖在每一個圖案上停了一停。
「每一種毒蟲，代表十個孩子。五毒，就是五十個。」
巷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連遠處街上的喧囂聲都仿佛被什麼東西隔開了，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牆落下來，把這個小小的米粉店前面這一方天地，與整個懷化城切割開了。
灶上的大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可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模模糊糊，似有似無。
阿木的臉色慘白，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喉嚨里發出一串含混的的聲音。
阿旺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那塊木牌，眼睛一眨不眨。
離淵看著那塊木牌，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那些毒蟲圖案上緩緩移過，最後落在那個人形上。
那人形的姿勢，他見過。
在那些記載著苗疆巫蠱之術的殘卷里，這種人形代表著「獻祭」。
把活人獻給蠱，把蠱養成神。
不是殺人，是「飼」。
活人的恐懼、痛苦、絕望，是最好的養料。
蠱蟲噬咬血肉的時候，宿主發出的每一聲慘叫、每一次掙扎，都會化作蠱的養分，讓
它越來越強大，越來越接近「神」的境界。
「只有五十個？」
魏淑芬搖頭，道：「這只是第一批。」
「我師父說，藥仙會的大祭，要的是九九八十一個蠱童。」
「八十一個，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