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當你看到這行字時，我已經死了。
李易放下茶盞，想了片刻，開口道：「我聽聞世上有八位仙人，早年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他們為了正邪爭鬥，打了許多年，也贏了許多年。後來打累了，便想做減求空。功果、姓名、道性，一件件捨去，連自己是誰都不再認，只求進入非想非非想，做個自了漢。」
「可八魔重返人間，八旗再立，眾生眼看著又要遭劫。」
釋迦抬起頭，聽到眾生遭劫，眉頭又皺了起來。李易看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講。
「少陽帝君先坐不住了。他說，自己先是人，後來才修成仙人，不能眼看眾生受難。這一念起來，最後一減便破了。他連功果都被八魔奪去，只剩一縷鬼仙道性。」
「其餘七仙便笑他，難道只有你是人，我們就不是人了？於是八人一同打破做減求空，從那片死寂里重新走了出來，活了回來。」
釋迦原本還想問一句，聽到八人都回來了，到了嘴邊的話卻沒能出口。
李易講完，低頭喝茶。釋迦仍看著他，等了片刻，才知道故事已經說完了。
玉宸道君聽到這裡，忍不住把拐杖往前挪了挪。
「嚯，先生也在編寫野史？哪個八仙，我怎麼沒聽過？」
李易指了指桌上的書，嫌棄地看著他：「我在書里看到的。仙人平時不讀書嗎？」
玉宸被噎得張了張嘴。他倒是想把那本書拿來看看，釋迦卻已經起身，給李易續上茶水，將茶壺放回案上。
「那八位仙人，本來已經求得了自己的解脫。」釋迦斟酌著開口，「最後卻因不忍眾生受難，自己回來了。」
李易將茶盞推穩：「想救人，便去救人。這一念是他們自己要的，又不是誰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釋迦低頭看著茶盞。
水面輕輕晃著，映著他如今的面容。他卻想起了自己尚為王子的時候，又想起那個在苦行路上被風吹日曬的年輕人。
走到今日，才成了這個被人稱作釋迦、如來的自己。
故鄉那些事，他一直記得。
有人病了，便去給邪神磕頭；有人家裡出了事，便把最後一點糧食也拿去供奉。邪神沒有讓他們好起來，他們卻還要怪自己心不夠誠，磕得不夠重。
他那時便想，若世上真有解脫，至少不該是換一個神去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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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離開故鄉，走了許多地方，也聽過許多法門。
那些法門都能讓他更強、走得更遠。可他每次想起故鄉那些人，便又覺得自己尚有許多事情沒有做完，不能就此獨自求道而去。
茶水漸漸平靜下來。釋迦看著水中的自己，眉頭卻仍未舒展。
「先生，世上普渡法門萬萬千，可有真正能令眾生得超脫之法？」
李易搖頭：「你小瞧了天下仙神，普渡法門皆可成道超脫。你所痛苦的，是救不了西牛賀洲那些人。心思全在別人身上，什麼苦難都往自己這裡攬，反倒看不清自己了。」
李易頓了頓，又道：「人這一輩子，凡事都有承負。」
「你承載的東西，無論大到無限，還是小到無限，其實是一個道理。只要你把它們全算到自己頭上，東西再小，也能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易指了指釋迦仍未舒展的眉頭。
「先分清楚，哪些是自己的，哪些只是別人放到你身上的。你說的那個寂滅，我不懂。不過，我倒可以教你一個乖。」
釋迦將衣袖理好，鄭重向他一禮：「懇請前輩教我。」
李易呵呵一笑：「沒什麼困難，只一句——先超脫帶動後超脫！」
釋迦沒有立即直起身。
他原以為還會有一番長談，聽完才發覺，李易只給了這麼一句。
先超脫帶動後超脫？
他低聲念了一遍，忽然想起故事中已經離開的八位仙人。八人求得小解脫，便不能再救眾生了嗎？
不是。他們回來了。
「難道只有你是人，我們就不是人了？」
釋迦喃喃重複著七仙的話，慢慢抬起頭。方才只顧著敬佩八人的慈悲，竟沒有想到，他們先求解脫，後來仍肯回來，這兩件事本就不相悖。
自己卻一聽獨自超脫，便覺得那是舍眾生而去，不肯再往下想。
到頭來，人還沒救成，自己也困在這裡。
「我一直把修仙得道當成小乘，把普度眾生當成大乘，總覺得前者不夠，後者才是我要走的路。」
他說著，腰背漸漸直了起來，臉上竟露出了笑意。
「原來是我自己分了大小，又不肯往小處去。」
李易還沒接話，釋迦已笑出了聲。先前提起西牛賀洲時，他眉頭緊鎖，連說話都帶著愁意，如今笑聲一起，旁邊的玉宸不由抬頭看他。
這和尚，竟然還笑得出來？
「小解脫也好，大解脫也好，只要能解脫，便是好法門。先讓自己走出去，再回來帶別人。看起來是在做減，實則也在為後來做加法。」
玉宸聽得臉色微變，還未插話，釋迦已收起笑容，理好衣袖，對著李易深深一拜。
「是我一葉障目，陷入了知見障。先生，這個故事美極了！」
李易被他嚇了一跳。
「一個故事而已，至於行這麼大禮嗎？」
釋迦仍笑著，直起身來。
「我曾經拜過南華老仙，訪過地仙老祖，可唯獨在前輩身上得了解脫真意，正所謂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李易：「……」
「行了行了。」李易擺手，「別叫前輩，我就是一個普通人。」
釋迦搖頭：「普通人能把話說到這裡，也很厲害。我欲效仿那八位仙人，做減求空，先超脫而去，再救眾生！」
玉宸道君看看釋迦，又看看李易，拄著拐杖的手慢慢收緊。
「不是吧，你怎麼真會啊？」
玉宸道君看著釋迦，心裡卻另有一筆帳。
他曾經預取未來，看見釋迦東渡，遇到一位騎牛老者，最終得償所願，修出【大乘佛法】。這門從無中生有的法，曾讓他看見了進步的希望。
他將功法拿到手後，才發現與自己所求相悖，便想循著這段因果，親自去見見那位騎牛老人。
可如今這位紙聖只講了一個故事，釋迦居然真從裡面找到了自己要走的方向。
而且這條路，和他原本看到的未來完全不同。
玉宸道君下意識掐動手指，眼底綠光猛地亮了起來。
【假世真界預取身】啟動！
歲月在他面前鋪開。
未來，大雪山上，如來證丈六金身，開闢大乘佛法。
這是他早就親眼見過的結果，是正史啊！
絕對絕對絕對的正史，不是他玉宸加工的臭狗史！
玉宸道君死死盯著那條線。
可他再看時，山頂的丈六金身竟消失了。
玉宸目光一凝，循著那門佛法去找。先前清清楚楚的成道景象，此刻卻接續不下去，眼前仍是那座大雪山，山上卻沒有了開闢大乘佛法的如來。
未來變了！
玉宸當即催動神通，順著尚未散盡的時光追了進去。
他沒有立刻認下這個結果。
【假世真界預取身】本就能借現世的因果，調製出不同的未來。一條不成，便換另一條；他還沒有把釋迦帶到騎牛老人面前，這段事情未必不能接上。
然而，眼前的雪山才散開，另一座雪山又露了出來。
玉宸換過方向，那座山仍橫在盡頭。後來是哪一年，沿途又經過了什麼，竟都沒能改變山頂的結果。
他終於不再調製未來，直接落到山上。
大雪山上，一道乾瘦的肉身跌坐於山頂，頂著一頭肉髻，閉目養神，端是一副寶相莊嚴，可玉宸屏住了呼吸，他看到了地上的一行字。
「在下釋迦牟尼，當你看到這行字時，我已經死了。」
「他們為了正邪爭鬥，打了許多年，也贏了許多年。後來打累了，便想做減求空。功果、姓名、道性，一件件捨去，連自己是誰都不再認，只求進入非想非非想，做個自了漢。」
「可八魔重返人間，八旗再立，眾生眼看著又要遭劫。」
釋迦抬起頭，聽到眾生遭劫，眉頭又皺了起來。李易看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講。
「少陽帝君先坐不住了。他說，自己先是人，後來才修成仙人，不能眼看眾生受難。這一念起來，最後一減便破了。他連功果都被八魔奪去，只剩一縷鬼仙道性。」
「其餘七仙便笑他，難道只有你是人，我們就不是人了？於是八人一同打破做減求空，從那片死寂里重新走了出來，活了回來。」
釋迦原本還想問一句，聽到八人都回來了，到了嘴邊的話卻沒能出口。
李易講完，低頭喝茶。釋迦仍看著他，等了片刻，才知道故事已經說完了。
玉宸道君聽到這裡，忍不住把拐杖往前挪了挪。
「嚯，先生也在編寫野史？哪個八仙，我怎麼沒聽過？」
李易指了指桌上的書，嫌棄地看著他：「我在書里看到的。仙人平時不讀書嗎？」
玉宸被噎得張了張嘴。他倒是想把那本書拿來看看，釋迦卻已經起身，給李易續上茶水，將茶壺放回案上。
「那八位仙人，本來已經求得了自己的解脫。」釋迦斟酌著開口，「最後卻因不忍眾生受難，自己回來了。」
李易將茶盞推穩：「想救人，便去救人。這一念是他們自己要的，又不是誰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釋迦低頭看著茶盞。
水面輕輕晃著，映著他如今的面容。他卻想起了自己尚為王子的時候，又想起那個在苦行路上被風吹日曬的年輕人。
走到今日，才成了這個被人稱作釋迦、如來的自己。
故鄉那些事，他一直記得。
有人病了，便去給邪神磕頭；有人家裡出了事，便把最後一點糧食也拿去供奉。邪神沒有讓他們好起來，他們卻還要怪自己心不夠誠，磕得不夠重。
他那時便想，若世上真有解脫，至少不該是換一個神去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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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離開故鄉，走了許多地方，也聽過許多法門。
那些法門都能讓他更強、走得更遠。可他每次想起故鄉那些人，便又覺得自己尚有許多事情沒有做完，不能就此獨自求道而去。
茶水漸漸平靜下來。釋迦看著水中的自己，眉頭卻仍未舒展。
「先生，世上普渡法門萬萬千，可有真正能令眾生得超脫之法？」
李易搖頭：「你小瞧了天下仙神，普渡法門皆可成道超脫。你所痛苦的，是救不了西牛賀洲那些人。心思全在別人身上，什麼苦難都往自己這裡攬，反倒看不清自己了。」
李易頓了頓，又道：「人這一輩子，凡事都有承負。」
「你承載的東西，無論大到無限，還是小到無限，其實是一個道理。只要你把它們全算到自己頭上，東西再小，也能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易指了指釋迦仍未舒展的眉頭。
「先分清楚，哪些是自己的，哪些只是別人放到你身上的。你說的那個寂滅，我不懂。不過，我倒可以教你一個乖。」
釋迦將衣袖理好，鄭重向他一禮：「懇請前輩教我。」
李易呵呵一笑：「沒什麼困難，只一句——先超脫帶動後超脫！」
釋迦沒有立即直起身。
他原以為還會有一番長談，聽完才發覺，李易只給了這麼一句。
先超脫帶動後超脫？
他低聲念了一遍，忽然想起故事中已經離開的八位仙人。八人求得小解脫，便不能再救眾生了嗎？
不是。他們回來了。
「難道只有你是人，我們就不是人了？」
釋迦喃喃重複著七仙的話，慢慢抬起頭。方才只顧著敬佩八人的慈悲，竟沒有想到，他們先求解脫，後來仍肯回來，這兩件事本就不相悖。
自己卻一聽獨自超脫，便覺得那是舍眾生而去，不肯再往下想。
到頭來，人還沒救成，自己也困在這裡。
「我一直把修仙得道當成小乘，把普度眾生當成大乘，總覺得前者不夠，後者才是我要走的路。」
他說著，腰背漸漸直了起來，臉上竟露出了笑意。
「原來是我自己分了大小，又不肯往小處去。」
李易還沒接話，釋迦已笑出了聲。先前提起西牛賀洲時，他眉頭緊鎖，連說話都帶著愁意，如今笑聲一起，旁邊的玉宸不由抬頭看他。
這和尚，竟然還笑得出來？
「小解脫也好，大解脫也好，只要能解脫，便是好法門。先讓自己走出去，再回來帶別人。看起來是在做減，實則也在為後來做加法。」
玉宸聽得臉色微變，還未插話，釋迦已收起笑容，理好衣袖，對著李易深深一拜。
「是我一葉障目，陷入了知見障。先生，這個故事美極了！」
李易被他嚇了一跳。
「一個故事而已，至於行這麼大禮嗎？」
釋迦仍笑著，直起身來。
「我曾經拜過南華老仙，訪過地仙老祖，可唯獨在前輩身上得了解脫真意，正所謂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李易：「……」
「行了行了。」李易擺手，「別叫前輩，我就是一個普通人。」
釋迦搖頭：「普通人能把話說到這裡，也很厲害。我欲效仿那八位仙人，做減求空，先超脫而去，再救眾生！」
玉宸道君看看釋迦，又看看李易，拄著拐杖的手慢慢收緊。
「不是吧，你怎麼真會啊？」
玉宸道君看著釋迦，心裡卻另有一筆帳。
他曾經預取未來，看見釋迦東渡，遇到一位騎牛老者，最終得償所願，修出【大乘佛法】。這門從無中生有的法，曾讓他看見了進步的希望。
他將功法拿到手後，才發現與自己所求相悖，便想循著這段因果，親自去見見那位騎牛老人。
可如今這位紙聖只講了一個故事，釋迦居然真從裡面找到了自己要走的方向。
而且這條路，和他原本看到的未來完全不同。
玉宸道君下意識掐動手指，眼底綠光猛地亮了起來。
【假世真界預取身】啟動！
歲月在他面前鋪開。
未來，大雪山上，如來證丈六金身，開闢大乘佛法。
這是他早就親眼見過的結果，是正史啊！
絕對絕對絕對的正史，不是他玉宸加工的臭狗史！
玉宸道君死死盯著那條線。
可他再看時，山頂的丈六金身竟消失了。
玉宸目光一凝，循著那門佛法去找。先前清清楚楚的成道景象，此刻卻接續不下去，眼前仍是那座大雪山，山上卻沒有了開闢大乘佛法的如來。
未來變了！
玉宸當即催動神通，順著尚未散盡的時光追了進去。
他沒有立刻認下這個結果。
【假世真界預取身】本就能借現世的因果，調製出不同的未來。一條不成，便換另一條；他還沒有把釋迦帶到騎牛老人面前，這段事情未必不能接上。
然而，眼前的雪山才散開，另一座雪山又露了出來。
玉宸換過方向，那座山仍橫在盡頭。後來是哪一年，沿途又經過了什麼，竟都沒能改變山頂的結果。
他終於不再調製未來，直接落到山上。
大雪山上，一道乾瘦的肉身跌坐於山頂，頂著一頭肉髻，閉目養神，端是一副寶相莊嚴，可玉宸屏住了呼吸，他看到了地上的一行字。
「在下釋迦牟尼，當你看到這行字時，我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