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院中無事。
李耳坐在樹下，面前擺著一盞茶，一卷書。風過院牆，樹影便在青石地上緩緩挪動，像是要往哪裡去，又像是全無目的。
他看了一陣，想起了幾日前那場夢。
夢中，他也是這樣飄著。
沒有身軀，沒有法力，只剩下一縷念頭，被虛空裹著，飄過一方又一方世界。
有一方天地大旱，地裂得能塞進手掌。井邊的人挖了半日，最後只從泥里捧出一點渾水。李耳想替他們落一場雨，那點念頭卻連一縷雲氣都牽不動。
又有兩群人為了一座山動了刀兵。起初還在爭山，後來死的人多了，便只剩下誰都不能先放下刀。
李耳曾擋在中間。
刀光從他身上穿了過去。
沒有人看見他，也沒有人聽見他。
之後還有許多世界，興盛的、衰敗的、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三千諸界從眼前輪轉而過。他並不是每一件事都想插手，也不覺得自己該替旁人決定去路。
可總有些時候，他想伸手。
偏偏伸不出去。
直到一隻手從諸界之外探來，將那縷念頭撈走，夢才醒了。
李耳垂眼看向茶盞。
想來是易弟從前借走的那道念頭耗盡了，臨散之前，才讓他看見了最後一程。
自從證得【無為】，他並沒有停下修行。只是從前修行，與飲茶、讀書並無分別，機緣到了便走一步，機緣不到也不強求。
那場夢卻留下了一個問題。
無為，並非不作為。
渴了飲水，困了便睡，心中想做便去做。若為了無為二字，硬把自己釘在原處，那不是自然，是刻意。
可若想做的事極難呢？
要走上千年萬年，要耗盡心力，甚至走到最後也未必能成，還算不算無為？
風又吹過來。
李耳端起茶盞，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
自然不是天地。
非也。
是人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心之所望，拼盡全力去做，便是順其自然。
既然想伸手，便該先讓自己有伸手的本事。
李耳將手邊那捲書合上，沒有再去翻周藏室的古籍，而是取來弟弟留在家中的一本經書。
《靈寶天尊說禳災度厄真經》。
「靈寶天尊？」
他在周藏室看過不知多少典籍，其中並無此人。
李耳想了想，便不想了。
人不認識，經文總是認識的。
他翻開書頁，一字一句讀了下去。讀到外災可避、心災難逃之處，夢中的三千諸界又在眼前一閃而過。
想伸手而不能，便是他此時的厄。
念頭才落，李耳忽然晃了一下神。
院裡的風沒有變，樹影仍在地上搖晃，身體深處卻有一道力量橫跨不知多少天地，猛地繃緊。
【抱陰陽】。
一頭在他，一頭在易弟。
這一次傳來的不是話，也不是弟弟的感悟。李耳只覺得極遠之處，似有什麼龐然之物轟然炸開。散開的因果多得無從計數，其中一縷認出了他，沿著陰陽相抱之處直落而下。
咚！
李耳腦後的金丹猛地一沉。
懸在金丹之上的【無為】道果隨之一震，表面裂開了一線。
裂紋很細。
下一刻，已經遍布整枚道果。
李耳沒有出手壓制。他看得分明，這不是外力擊傷了【無為】，而是這一枚獨立成形的果，已經盛不下更多的東西。
無為沒有錯。
只是它不該獨占根本。
咔嚓一聲，道果碎了。
清光沒有散去，而是倒卷回來，盡數沒入金丹。金丹旋轉得越來越快，光芒所過之處，一個個舊日悟出的文字相繼浮現。
【清淨】、【無為】、【玄牝】、【若水】、【抱一】、【執古】、【御今】……
這些道理往日各歸各處，此刻被清光推著，第一次擠到了一起。
它們彼此牽連，又彼此衝突。
若水不等同無為，抱一也不能盡解玄牝。金丹轉得越快，諸般文字碰撞得越急，方才還安靜的靈台，轉眼便被層層道音填滿。
李耳仍坐在樹下。
他將手中的經書平放在膝上，心中默誦起《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
紛亂的道音忽然低了一層。
經文隨心念繼續往下。
有無相生，難易相成。
互不相讓的文字開始有了先後。
八十一篇經文從他心中一一流過。每讀一篇，金丹內便空出一處；每空出一處，散亂的道理便各自歸位。
到最後，金丹中央只余兩點清光。
一點向左，一點向右。
左邊那個字，是【道】。
右邊那個字，是【德】。
二字一出，金丹驟然停下。
先前充斥靈台的道音也在這一刻歸於沉寂。無為沒有消失，清淨、若水、玄牝、抱一也沒有被誰吞下，它們只是從一枚枚孤立的道理，重新落回了道與德之中。
道為其根。
德為其行。
李耳讀完第八十一篇，合上經書。
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院中卻沒有完全黑下去。那兩枚新生道果一左一右，清光相照，映得他掌中多出了一頁空白紙張。
紙張向外延展，自行裝訂成冊。
封面上，四個字依次顯現。
《太上真章》。
一念隨之落定。
此道應名——【眾妙之門】。
書頁無風自翻。每翻過一頁，院中便少一分顏色。先是茶盞失了釉色，再是樹影褪成灰白，最後連牆頭的暮光都淡了下去。
所有褪去的顏色，都落在李耳面前。
一筆為梁，一筆為柱。
無數細小文字沿著樑柱遊走，彼此勾連，最終在方寸院落中立起一道沒有顏色的門。
門尚未開，門縫裡已有一頁書紙飄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頁，第三頁。
千萬頁書紙無聲翻動，風卻從門內吹進了院子，把李耳手邊那盞涼茶吹出一圈細紋。
李耳抬頭看去。
門後沒有牆，也沒有路。
只有書。
近處是一卷卷典籍，再往後，書卷便懸在虛空里，層層疊疊，看不見盡頭。每一本書旁邊都牽著一縷道痕，神通、法門、隱秘，凡是已經在世間留下痕跡的東西，都在那一縷縷明滅的光中顯出位置。
而離門最近的地方，坐著另一個李耳。
那人沒有顏色，像是一個黑白人影，正托著下巴看他，神態倒比他這個本體還要自在。
見門終於打開，他抬手敲了敲身旁的書架。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歡迎來到大道密藏。」
李耳沒有急著進去，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太上真章》，又看向門後的無邊書海。
「這裡的東西，我都能看？」
「都能看，不過得拿新東西來換。」門內那人抬手撥開面前幾卷經書，「等價交換。看一門法，就要留一門同等分量、密藏里還沒有的法。」
幾卷經書自行飛開，露出後方一片尚未填滿的空位。那人指了指：「這規矩原本沒有。方才有天尊證道，天地間才多出一道均衡。你來得巧，正好趕上。」
李耳往前走了一步。
書海隨他這一步向兩側退開。退得不快，卻一層接一層，轉眼便讓出不知多遠。那些藏在深處的道痕接連亮起，又在他目光移開後熄滅，像是整座密藏都在隨他呼吸。
離門不遠，一本新書正浮在半空。
《元始天尊說升天得道真經》。
書上道韻未散，顯然才入密藏不久。
李耳伸手將它取了下來。
整座密藏忽然一沉。
方才還為他讓路的書卷齊齊停住，無數道痕一同壓向他掌中的《太上真章》。書冊最後一頁緩緩翻開，露出一片空白。
門內那人笑道：「這本可不便宜。想看它，得換一篇分量相當的新東西。」
「很難？」李耳已經提起了筆，對面那人卻仍指著他手中的真經：「對旁人而言，自然很難。」
李耳呵呵一笑，在空白頁上落下第一行字。
「就這？此道易耳。」
他就在那張空白紙上寫起了《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第一字落下，四周最近的經卷先有了反應；寫到中段，遠處一排排道痕相繼亮起；待到最後一字落定，整座密藏的書頁同時停了一瞬。
新經離開《太上真章》，懸在左側。
元始真經懸在右側。
兩篇經文一升一沉，最後恰好停在同一處。
壓在書上的分量散了。
李耳把元始真經收入袖中。
門內那人還盯著墨跡未乾的《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
「不對啊，你現寫啊？」
李耳放下筆：「規矩只說要新的，又沒說不能現寫。換成了沒有？」
那人看了看已經歸入密藏的新經，沉默片刻，豎起一根大拇指。
「你贏了。」
李耳這才重新打量起他。
方才寫經時，他已經看清了一件事。自己每落一筆，對面那人的指尖也會跟著輕動；密藏中哪一道法痕明滅，他眸中便有同樣的光影閃過。
此人知道他知道的一切。
也看得見他尚未看清的地方。
「你與我長得一樣，知道的也一樣。」李耳道，「你到底算什麼？」
他從書架旁站起，背後的萬千典籍隨之安靜。
「你是一，我是全。此前你只是李耳，此後我等皆為太上。」
李耳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樣的臉，終於明白了。
「【抱陰陽】把我推入第三步，從無為金丹一下跨到道德金丹。走得太快，許多變化連我自己都沒來得及弄清，你便先顯化出來了。」
「我是人性李耳，你是道性太上。不是分身，也不是門中生靈，而是我的【存世之基】。」
太上呵呵一笑。
「然也。」
李耳卻皺起了眉。
太上的笑意淡了些：「既然想明白了，怎麼反倒發起愁來？」
李耳拿起剛換來的元始真經：「我這次不過借力跨了一步，便多出許多自己都沒弄明白的變化。易弟這次走得比我更遠，他那邊恐怕也是一樣。」
話到這裡，太上已經明白了。
他抬手一招，密藏深處立刻飛來數卷典籍。第一卷自行攤開，近處數十本書同時亮起；翻到第二卷，光芒又往更深處蔓延。可一本本翻到最後，那些亮起的道痕又相繼暗了下去。
大道密藏中一時只剩翻書聲。
太上嘖了一聲，把最後一卷合上，隨手扔到旁邊。
「找不到。你們兄弟倆走的是新路，這裡收的卻全是前人走過的。只有過去，沒有未來，拿這些舊東西幫不了易弟。」
李耳望向書海盡頭。
那裡並不昏暗，只是空著。過去已經寫滿，未來尚無一字。
「既然這裡沒有未來，那便想辦法去未來找。」
太上抬眼：「你準備自己悟一枚時間道果？」
「若沒有別的辦法，便只能如此。」李耳道，「只要能把眾妙之門推到未來，總能找到後來人走過的路。」
太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闔掌一笑：「倒也不用這麼麻煩。你忘了，此世便有人精通時間。」
他伸手探入書海。懸在前方的萬千書卷紛紛讓開，可讓到一半便停了。太上也不管，直接抓住其中一縷與歲月有關的道痕，順著那道痕往外一扯。
一頁薄紙從諸多典籍之間飛了出來。
紙上只有一個名字。
太上彈了彈紙頁：「找到了。搬史道君，玉宸。」
李耳記下名字，轉身便走。
走到門邊，他想起方才太上翻過的那幾卷書，腦中慧光顯化，幾篇大道真言、玄妙道經顯化，將要落下。
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又給他推了回來。
李耳回頭。
太上指了指那些功法：「拿回去。你放這些做什麼？」
「方才翻書有所消耗。」李耳道，「不是要等價交換嗎？」
「那是我翻的書，與你有什麼關係？」太上指了指自己，「我給我弟弟翻書，用得著讓你付錢嗎？」
李耳沉默片刻，拱手一禮，轉身出了眾妙之門。
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最後一道縫隙消失前，太上還站在無盡書海之前，望著他的背影輕哼了一聲：「顯著你了。」
他袖口一翻，幾篇新的功法便落進密藏，把方才翻書留下的空處補了回去。
院中的顏色一寸寸回來。
牆頭仍有暮光，樹影還在地上輕輕晃動。李耳重新睜開眼睛，桌上還是那盞涼茶，茶麵上的漣漪卻剛剛碰到杯沿。
仿佛那座看不到盡頭的大道密藏，只在一息之間開合。
腦後的金丹已經不同。
【道】果在左。
【德】果在右。
【抱陰陽】又輕輕震了一下。
李耳望向弟弟所在的方向，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弟弟醒了。」
李耳坐在樹下，面前擺著一盞茶，一卷書。風過院牆，樹影便在青石地上緩緩挪動，像是要往哪裡去，又像是全無目的。
他看了一陣，想起了幾日前那場夢。
夢中，他也是這樣飄著。
沒有身軀，沒有法力，只剩下一縷念頭，被虛空裹著，飄過一方又一方世界。
有一方天地大旱，地裂得能塞進手掌。井邊的人挖了半日，最後只從泥里捧出一點渾水。李耳想替他們落一場雨，那點念頭卻連一縷雲氣都牽不動。
又有兩群人為了一座山動了刀兵。起初還在爭山，後來死的人多了，便只剩下誰都不能先放下刀。
李耳曾擋在中間。
刀光從他身上穿了過去。
沒有人看見他，也沒有人聽見他。
之後還有許多世界，興盛的、衰敗的、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三千諸界從眼前輪轉而過。他並不是每一件事都想插手，也不覺得自己該替旁人決定去路。
可總有些時候，他想伸手。
偏偏伸不出去。
直到一隻手從諸界之外探來，將那縷念頭撈走，夢才醒了。
李耳垂眼看向茶盞。
想來是易弟從前借走的那道念頭耗盡了，臨散之前，才讓他看見了最後一程。
自從證得【無為】，他並沒有停下修行。只是從前修行，與飲茶、讀書並無分別，機緣到了便走一步，機緣不到也不強求。
那場夢卻留下了一個問題。
無為，並非不作為。
渴了飲水，困了便睡，心中想做便去做。若為了無為二字，硬把自己釘在原處，那不是自然，是刻意。
可若想做的事極難呢？
要走上千年萬年，要耗盡心力，甚至走到最後也未必能成，還算不算無為？
風又吹過來。
李耳端起茶盞，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
自然不是天地。
非也。
是人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心之所望，拼盡全力去做，便是順其自然。
既然想伸手，便該先讓自己有伸手的本事。
李耳將手邊那捲書合上，沒有再去翻周藏室的古籍，而是取來弟弟留在家中的一本經書。
《靈寶天尊說禳災度厄真經》。
「靈寶天尊？」
他在周藏室看過不知多少典籍，其中並無此人。
李耳想了想，便不想了。
人不認識，經文總是認識的。
他翻開書頁，一字一句讀了下去。讀到外災可避、心災難逃之處，夢中的三千諸界又在眼前一閃而過。
想伸手而不能，便是他此時的厄。
念頭才落，李耳忽然晃了一下神。
院裡的風沒有變，樹影仍在地上搖晃，身體深處卻有一道力量橫跨不知多少天地，猛地繃緊。
【抱陰陽】。
一頭在他，一頭在易弟。
這一次傳來的不是話，也不是弟弟的感悟。李耳只覺得極遠之處，似有什麼龐然之物轟然炸開。散開的因果多得無從計數，其中一縷認出了他，沿著陰陽相抱之處直落而下。
咚！
李耳腦後的金丹猛地一沉。
懸在金丹之上的【無為】道果隨之一震，表面裂開了一線。
裂紋很細。
下一刻，已經遍布整枚道果。
李耳沒有出手壓制。他看得分明，這不是外力擊傷了【無為】，而是這一枚獨立成形的果，已經盛不下更多的東西。
無為沒有錯。
只是它不該獨占根本。
咔嚓一聲，道果碎了。
清光沒有散去，而是倒卷回來，盡數沒入金丹。金丹旋轉得越來越快，光芒所過之處，一個個舊日悟出的文字相繼浮現。
【清淨】、【無為】、【玄牝】、【若水】、【抱一】、【執古】、【御今】……
這些道理往日各歸各處，此刻被清光推著，第一次擠到了一起。
它們彼此牽連，又彼此衝突。
若水不等同無為，抱一也不能盡解玄牝。金丹轉得越快，諸般文字碰撞得越急，方才還安靜的靈台，轉眼便被層層道音填滿。
李耳仍坐在樹下。
他將手中的經書平放在膝上，心中默誦起《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
紛亂的道音忽然低了一層。
經文隨心念繼續往下。
有無相生，難易相成。
互不相讓的文字開始有了先後。
八十一篇經文從他心中一一流過。每讀一篇，金丹內便空出一處；每空出一處，散亂的道理便各自歸位。
到最後，金丹中央只余兩點清光。
一點向左，一點向右。
左邊那個字，是【道】。
右邊那個字，是【德】。
二字一出，金丹驟然停下。
先前充斥靈台的道音也在這一刻歸於沉寂。無為沒有消失，清淨、若水、玄牝、抱一也沒有被誰吞下，它們只是從一枚枚孤立的道理，重新落回了道與德之中。
道為其根。
德為其行。
李耳讀完第八十一篇，合上經書。
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院中卻沒有完全黑下去。那兩枚新生道果一左一右，清光相照，映得他掌中多出了一頁空白紙張。
紙張向外延展，自行裝訂成冊。
封面上，四個字依次顯現。
《太上真章》。
一念隨之落定。
此道應名——【眾妙之門】。
書頁無風自翻。每翻過一頁，院中便少一分顏色。先是茶盞失了釉色，再是樹影褪成灰白，最後連牆頭的暮光都淡了下去。
所有褪去的顏色，都落在李耳面前。
一筆為梁，一筆為柱。
無數細小文字沿著樑柱遊走，彼此勾連，最終在方寸院落中立起一道沒有顏色的門。
門尚未開，門縫裡已有一頁書紙飄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頁，第三頁。
千萬頁書紙無聲翻動，風卻從門內吹進了院子，把李耳手邊那盞涼茶吹出一圈細紋。
李耳抬頭看去。
門後沒有牆，也沒有路。
只有書。
近處是一卷卷典籍，再往後，書卷便懸在虛空里，層層疊疊，看不見盡頭。每一本書旁邊都牽著一縷道痕，神通、法門、隱秘，凡是已經在世間留下痕跡的東西，都在那一縷縷明滅的光中顯出位置。
而離門最近的地方，坐著另一個李耳。
那人沒有顏色，像是一個黑白人影，正托著下巴看他，神態倒比他這個本體還要自在。
見門終於打開，他抬手敲了敲身旁的書架。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歡迎來到大道密藏。」
李耳沒有急著進去，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太上真章》，又看向門後的無邊書海。
「這裡的東西，我都能看？」
「都能看，不過得拿新東西來換。」門內那人抬手撥開面前幾卷經書，「等價交換。看一門法，就要留一門同等分量、密藏里還沒有的法。」
幾卷經書自行飛開，露出後方一片尚未填滿的空位。那人指了指：「這規矩原本沒有。方才有天尊證道，天地間才多出一道均衡。你來得巧，正好趕上。」
李耳往前走了一步。
書海隨他這一步向兩側退開。退得不快，卻一層接一層，轉眼便讓出不知多遠。那些藏在深處的道痕接連亮起，又在他目光移開後熄滅，像是整座密藏都在隨他呼吸。
離門不遠，一本新書正浮在半空。
《元始天尊說升天得道真經》。
書上道韻未散，顯然才入密藏不久。
李耳伸手將它取了下來。
整座密藏忽然一沉。
方才還為他讓路的書卷齊齊停住，無數道痕一同壓向他掌中的《太上真章》。書冊最後一頁緩緩翻開，露出一片空白。
門內那人笑道：「這本可不便宜。想看它，得換一篇分量相當的新東西。」
「很難？」李耳已經提起了筆，對面那人卻仍指著他手中的真經：「對旁人而言，自然很難。」
李耳呵呵一笑，在空白頁上落下第一行字。
「就這？此道易耳。」
他就在那張空白紙上寫起了《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第一字落下，四周最近的經卷先有了反應；寫到中段，遠處一排排道痕相繼亮起；待到最後一字落定，整座密藏的書頁同時停了一瞬。
新經離開《太上真章》，懸在左側。
元始真經懸在右側。
兩篇經文一升一沉，最後恰好停在同一處。
壓在書上的分量散了。
李耳把元始真經收入袖中。
門內那人還盯著墨跡未乾的《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
「不對啊，你現寫啊？」
李耳放下筆：「規矩只說要新的，又沒說不能現寫。換成了沒有？」
那人看了看已經歸入密藏的新經，沉默片刻，豎起一根大拇指。
「你贏了。」
李耳這才重新打量起他。
方才寫經時，他已經看清了一件事。自己每落一筆，對面那人的指尖也會跟著輕動；密藏中哪一道法痕明滅，他眸中便有同樣的光影閃過。
此人知道他知道的一切。
也看得見他尚未看清的地方。
「你與我長得一樣，知道的也一樣。」李耳道，「你到底算什麼？」
他從書架旁站起，背後的萬千典籍隨之安靜。
「你是一，我是全。此前你只是李耳，此後我等皆為太上。」
李耳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樣的臉，終於明白了。
「【抱陰陽】把我推入第三步，從無為金丹一下跨到道德金丹。走得太快，許多變化連我自己都沒來得及弄清，你便先顯化出來了。」
「我是人性李耳，你是道性太上。不是分身，也不是門中生靈，而是我的【存世之基】。」
太上呵呵一笑。
「然也。」
李耳卻皺起了眉。
太上的笑意淡了些：「既然想明白了，怎麼反倒發起愁來？」
李耳拿起剛換來的元始真經：「我這次不過借力跨了一步，便多出許多自己都沒弄明白的變化。易弟這次走得比我更遠，他那邊恐怕也是一樣。」
話到這裡，太上已經明白了。
他抬手一招，密藏深處立刻飛來數卷典籍。第一卷自行攤開，近處數十本書同時亮起；翻到第二卷，光芒又往更深處蔓延。可一本本翻到最後，那些亮起的道痕又相繼暗了下去。
大道密藏中一時只剩翻書聲。
太上嘖了一聲，把最後一卷合上，隨手扔到旁邊。
「找不到。你們兄弟倆走的是新路，這裡收的卻全是前人走過的。只有過去，沒有未來，拿這些舊東西幫不了易弟。」
李耳望向書海盡頭。
那裡並不昏暗，只是空著。過去已經寫滿，未來尚無一字。
「既然這裡沒有未來，那便想辦法去未來找。」
太上抬眼：「你準備自己悟一枚時間道果？」
「若沒有別的辦法，便只能如此。」李耳道，「只要能把眾妙之門推到未來，總能找到後來人走過的路。」
太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闔掌一笑：「倒也不用這麼麻煩。你忘了，此世便有人精通時間。」
他伸手探入書海。懸在前方的萬千書卷紛紛讓開，可讓到一半便停了。太上也不管，直接抓住其中一縷與歲月有關的道痕，順著那道痕往外一扯。
一頁薄紙從諸多典籍之間飛了出來。
紙上只有一個名字。
太上彈了彈紙頁：「找到了。搬史道君，玉宸。」
李耳記下名字，轉身便走。
走到門邊，他想起方才太上翻過的那幾卷書，腦中慧光顯化，幾篇大道真言、玄妙道經顯化，將要落下。
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又給他推了回來。
李耳回頭。
太上指了指那些功法：「拿回去。你放這些做什麼？」
「方才翻書有所消耗。」李耳道，「不是要等價交換嗎？」
「那是我翻的書，與你有什麼關係？」太上指了指自己，「我給我弟弟翻書，用得著讓你付錢嗎？」
李耳沉默片刻，拱手一禮，轉身出了眾妙之門。
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最後一道縫隙消失前，太上還站在無盡書海之前，望著他的背影輕哼了一聲：「顯著你了。」
他袖口一翻，幾篇新的功法便落進密藏，把方才翻書留下的空處補了回去。
院中的顏色一寸寸回來。
牆頭仍有暮光，樹影還在地上輕輕晃動。李耳重新睜開眼睛，桌上還是那盞涼茶，茶麵上的漣漪卻剛剛碰到杯沿。
仿佛那座看不到盡頭的大道密藏，只在一息之間開合。
腦後的金丹已經不同。
【道】果在左。
【德】果在右。
【抱陰陽】又輕輕震了一下。
李耳望向弟弟所在的方向，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弟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