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我已站在大哥的前面！
李易回過神來。
虛室生電。
眸光里倒映著日月星辰、仙山陵岳，整個人比往常沉穩了許多。
那是走過諸天、證成元始之後，自然而然留下的氣度。
他只是坐在那裡，眼底便有無數因果生滅。過去從眸光深處流過，未來又在下一刻落定。尋常人若是看上一眼，恐怕連自己從何處來、又要往何處去，都要被照得清清楚楚。
李易眼底冒著光。
他將氣質收斂，眸中的日月、仙山陵岳隨之淡去，連元始大天尊那種沉穩得有些嚇人的氣息，也被他收得乾乾淨淨。
李易抬起手，手指搭在嘴角，拉出一個天真少年的笑容。
「哈哈，我還是曾經那個好少年。」
說完以後，他自己先滿意地點了點頭。
穩重有什麼用？他年紀輕輕便得了長生，又不是來諸天萬界裡當老頭的。更何況，氣質太穩重，容易讓人防備。
少年好。
少年天真，少年無害。
別人看見他這副模樣，心中總要先放鬆三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李易自己沒有覺得有什麼問題。
他本來便是少年模樣，恢復原樣合情合理。
絕不是為了讓別人少防著他。
絕不是。
李易站起身來，記憶之中忽然流淌過一篇經文。
經文從元始道果深處浮現，不見紙頁，也沒有聲音。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因，落下以後，便會在後面生出無數種果。
名曰：元始天尊說升天得道真經。
這是他成道的根基，是道果的空證載體，也是《大品金丹訣》的最終形態。
李易默默看了一遍。
看完以後，他愣了愣。
「嗯？」
他這才回過味來，臉色頓時古怪起來。
「哥哥啊，你當初傳給我了個什麼法門！」
他依稀還記得，大哥傳給他這道法門時，只說這是一個框架，以後學到什麼便往裡面填什麼。功法會隨著見識與修行不斷進化，最後變成什麼模樣，連李耳自己也不知道。
當時的李易聽完，只覺得這門法十分適合自己。
他有諸天萬界可以走，有數不盡的法門可以見。若是功法只能修一條路，反而束手束腳；像《大品金丹訣》這樣只給一個框架，剩下的隨便填，正合他的心意。
所以這些年來，他見到好東西便往裡放：八奇技，太易、太陽、太陰，後來又添了太極、時空與因果。這門功法像是永遠吃不飽，來多少便收多少。
直到今日，他證成元始大天尊，諸般所得終於在道果中匯成了這一篇《元始天尊說升天得道真經》。
李易從前只顧著用。
如今站在元始的高度，再回過頭來看這門功法，終於看出了真正的門道。
「這他娘的是空證啊，大哥就對我這麼有信心，認為我能走成空證這一條路？」
李易咂了咂舌。
空中取道，空中證果。眼前沒有現成的大道，也沒有果位等著他摘；大品金丹訣只給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框架，修行者得自己往裡填，替這條路補出所有定義。填得少了，功法不成；填得雜了，自己先亂。
想把諸天萬法收束到同一個框架里，再令這框架反過來成為一篇可以承載元始道果的真經，何止一個難字。
大哥當年若是一開始便把這些說清楚，他還真未必敢練。
李易想到這裡，又覺得不對。
「大哥知道我能練成？」
「不可能。」
那時候他連天仙都不是。
李耳就算悟性再高，也不可能隔著這麼多年，看見他今日證成元始的結果。
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李易順著當年的記憶往前一捋，很快想起了八奇技。
他當初拿出八奇技以後，大哥一度以為那些東西是他自己悟出來的。
他那時候年紀尚小，又存著在大哥面前顯擺的心思，解釋得並不清楚。說話時這裡省一點，那裡藏一點，最後落進李耳耳中，便成了他憑一己之力開創八門奇技。
「明白了。」
李易一拍手掌。
「因為我拿出了八奇技後，大哥以為是我創造出來的，故意向他炫耀，老哥誤以為我有驚世智慧！」
當時李耳看他的眼神，確實有些奇怪。
如今想來，那眼神不是震驚，而是擔憂。大哥大概是怕他年紀輕輕得了一點小成就，便不知道天高地厚，才特意拿出一篇看似簡單、實則根本不可能練成的空證法門點他，想讓他練著練著，自己發現世間還有更高的山，收起驕傲，踏踏實實做人。
「對上了。」
「全對上了。」
李易越想越覺得合理。
當年大哥不說破，是為了照顧他的臉面；只說這是一門可以進化的框架，也是想讓他知難而退。可李耳千算萬算，唯獨沒算到李易真把它練成了。
可他有驚世底蘊，初步汲取諸天智慧，略有雛形。
李易本能地眯起眼，念頭還沒轉完，道果已經替他把《元始天尊說升天得道真經》的異象往最深處一收，只在外層留下一縷似有似無的氣息。
顯擺歸顯擺，底牌不能全亮。哪怕面對的是自家大哥，也得留一點下次再顯擺。至於這個動作有什麼不對，李易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
李易順著這個念頭繼續說道：「此番功果，一世證天尊，二世得空證，恐怕大哥也會驚訝吧。」
「我已站在大哥的前面！」
李易滿意一笑。
多年以來，他終於在修行上走到了大哥前面。大哥悟性再高，如今也只是在西遊世界裡慢慢修；自己已經走過諸天，一世證成元始，連《大品金丹訣》這道空證題都給出了答案。
這次回去，總該輪到大哥驚訝一次了。
李易心愿得償，長生之志已滿。放眼西遊世界，他也是一方道祖，站在世界頂點，成了空證的答案。
恰如當年自己穿越時許下的心愿，他終於可以好好歇息一下，好好享受神仙人生了。
修行？
以後再說。
他伸手一招。
虛空中，日月同時顯現。
太極圖在日月之間鋪開，圖卷輕輕一轉，遙遠的西遊世界便從無數日月坐標中被他找了出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破開世界壁壘，李易只向前邁了一步。
下一刻，熟悉的院落已經出現在眼前。
李家。
院中無人。李耳不知去了哪裡，桌上只放著一隻已經涼下來的茶盞。李易也不著急，先在家中走了一圈，摸摸這裡，看看那裡，最後進了書房。
離開許久，書房裡的東西仍舊沒有多少變化。紙在桌上，筆掛在架上，硯台里沒有墨，他便隨手引來一點清水，指尖一轉，太陰道行落進去，清水頓時黑得發亮。
他挽起衣袖，提起毛筆。
回家第一日，做什麼好呢？修行是不可能修行的，不如寫字。
李易負手站在書桌前，手臂一揮，大開大合，三兩下就寫下了幾個字。
【正大光明】
寫罷，字跡龍飛鳳舞，筆力透木三分，極有一份脫出形骸的自由之感。墨跡表面看去堂堂正正，可多看兩眼，四個字的筆鋒便像是在往人的認知盲區里鑽，明明每一筆都看得清楚，移開視線後，卻又會莫名忘記其中一兩處轉折。
太陽道行把字照得清清楚楚，太陰道行則藏在光下，將真正的韻味遮得嚴嚴實實。李易沒有刻意這麼寫，他只是隨手落筆，身體裡的道行便跟著筆鋒走了出來。
「這四個字與我的相性極好，寫下的韻味也十分的足，正是我本人的真實寫照。」
李易點頭，對今天寫的字很是滿意。
身後傳來推門聲。
李耳走進書房，一眼便看見弟弟站在桌前。
他很少看見李易不修煉。以前李易人在家中，心思也多半落在功法與道果上，便是吃飯喝水，腦中也總有一半念頭在推演下一步要怎麼走。今日卻不同，元始道果、陰陽道行、諸般神通盡數收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就像一個不會修行的普通少年，站在桌前寫字，神態悠閒得像是已經退下來多年的老領導。
返璞歸真。
李耳點了點頭。
隨後，他看見了桌上的字。
李耳停在門口，看了很久。
「這是你寫的嗎？」
「自然。」李易把毛筆放下，負手而立，等著大哥點評。
李耳又看了一眼那四個字，不由感嘆：「吾弟啊，你對太陰之道的領悟恐怕再難找到第二個能比肩你的人了。」
李易：「？」
他低頭看向紙面。
正大光明。
四個字寫得這麼清楚。
哪裡太陰了？
「我單純閒來無事，隨手寫兩筆，頂多算是太陽道行，怎麼算太陰嗯？」
李耳微微一笑。
「那得看寫的人才知道，字是反應書法家的內心的。」
李易沉默了一下，懷疑大哥是在拐著彎罵他，可這句話聽起來又像是在誇他道行高深。他盯著李耳看了兩眼，沒能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什麼。
「大哥，你再仔細看看。」李易伸手點了點紙上的四個字，「正大光明。」
李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笑著點頭：「確實正大光明。」
「那你說太陰？」李易把紙往兄長面前又送了送。
李耳卻沒再看字，只看著他：「正因為寫得太正大光明，才顯得太陰。」
李易張了張嘴。
這是什麼道理？
他想反駁，偏偏紙上四個字越看越不對，尤其是藏在光下的那一筆太陰道韻，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寫字的人心眼多一樣。
李易默默伸手，把紙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李耳看見這個動作，笑意更深。
「罷了。」
李易決定不和大哥在字上爭。他今日回來，本來就準備露點真貨，在大哥面前顯擺兩手。一張字帖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東西還沒拿出來。
「大哥。」
李易清了清嗓子。
「我這一次出去，略有所得。」
李耳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掉的茶。
「略有多少？」
「不多。」李易伸出兩根手指，比出一個很小的距離。
「也就是往前走了一步。」
說話時，元始道果已經先一步把書房與外界的因果隔開。窗外的人看不見，天上的神聖也感應不到，就連這間屋子接下來發生過什麼，都被【知見障】順手藏進了空白之中。
李易還沒開始顯擺，防備旁人窺視的布置已經做完。
李耳端著茶盞，目光從四周掃過。
「你在自己家中展示神通，也要先遮住因果？」
李易愣了愣。
「我遮了嗎？」
他感應一番，還真遮了。
「習慣。」
李易面不改色。
「世上能人太多，不謹慎一點，容易被人看見底細。」
李耳端著茶盞，朝門外自家的院子看了一眼：「這裡是家中。」
「所以只遮了一點。」李易又比了比那兩根手指。
李耳低頭看茶，不再說話。
李易便當大哥認可了，抬手間，掌心先浮現出一張古樸道圖，陰陽二氣在圖上流轉。
窗外明明還是白日，書房另一側卻同時升起了一輪月影。日月所照之處，無數遙遠坐標在圖中一閃而過。李易坐在原地，只把手探進圖中，收回來時，指間已經多了一片剛從院外樹上落下的葉子。
葉子原本還在窗外隨風飄，日月一照，距離便失去了意義。
「【太極圖】。」
李易說得輕描淡寫，眼睛卻一直看著李耳。
李耳點頭。
李易又屈指一彈，一縷火星落在桌面上，沒有點燃紙張，只映出許多人曾經舉火的影子。最初只是一點尋常火光，隨著一道道見證落下，火中漸漸多出薪火、文明、傳承的意味。那些後天才有的意象，被一面無形的寶鑑照過，開始向先天概念升華。
「【星火鑒】。」
李耳又點頭。
李易手掌一翻，窗邊的日影忽然倒退。剛剛落下的那片葉子重新飛回樹梢，桌上已經幹了些許的墨跡也一點點濕潤；緊接著，時序又向前奔流，葉子發黃、捲曲，紙上的墨徹底干透。日月轉動之間，一條極細的時間長河從書房中流過。
「【日月輪】。」
李耳繼續點頭。
最後，李易抬起一根手指，向上輕輕一點。屋頂沒有破，屋頂之上卻像是忽然多出了一層極高極遠的天。天中清而又清，空無一物，只有玉清之炁升騰。那方天界還沒有真正鋪開，只顯出一角，便令整間書房像是脫離了人間，落到萬天之上。
「【清微天】。」
四項神通顯罷，所有異象同時收攏，日月消失，時間長河隱沒，清微天也重新歸入李易體內。桌上只剩一片葉子，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李易負手而立。
「如何？」
虛室生電。
眸光里倒映著日月星辰、仙山陵岳，整個人比往常沉穩了許多。
那是走過諸天、證成元始之後，自然而然留下的氣度。
他只是坐在那裡，眼底便有無數因果生滅。過去從眸光深處流過，未來又在下一刻落定。尋常人若是看上一眼，恐怕連自己從何處來、又要往何處去，都要被照得清清楚楚。
李易眼底冒著光。
他將氣質收斂，眸中的日月、仙山陵岳隨之淡去，連元始大天尊那種沉穩得有些嚇人的氣息，也被他收得乾乾淨淨。
李易抬起手，手指搭在嘴角，拉出一個天真少年的笑容。
「哈哈，我還是曾經那個好少年。」
說完以後，他自己先滿意地點了點頭。
穩重有什麼用？他年紀輕輕便得了長生，又不是來諸天萬界裡當老頭的。更何況，氣質太穩重，容易讓人防備。
少年好。
少年天真，少年無害。
別人看見他這副模樣，心中總要先放鬆三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李易自己沒有覺得有什麼問題。
他本來便是少年模樣，恢復原樣合情合理。
絕不是為了讓別人少防著他。
絕不是。
李易站起身來，記憶之中忽然流淌過一篇經文。
經文從元始道果深處浮現，不見紙頁，也沒有聲音。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因，落下以後，便會在後面生出無數種果。
名曰：元始天尊說升天得道真經。
這是他成道的根基，是道果的空證載體，也是《大品金丹訣》的最終形態。
李易默默看了一遍。
看完以後，他愣了愣。
「嗯？」
他這才回過味來，臉色頓時古怪起來。
「哥哥啊，你當初傳給我了個什麼法門！」
他依稀還記得，大哥傳給他這道法門時，只說這是一個框架，以後學到什麼便往裡面填什麼。功法會隨著見識與修行不斷進化，最後變成什麼模樣，連李耳自己也不知道。
當時的李易聽完，只覺得這門法十分適合自己。
他有諸天萬界可以走，有數不盡的法門可以見。若是功法只能修一條路，反而束手束腳；像《大品金丹訣》這樣只給一個框架，剩下的隨便填，正合他的心意。
所以這些年來，他見到好東西便往裡放：八奇技，太易、太陽、太陰，後來又添了太極、時空與因果。這門功法像是永遠吃不飽，來多少便收多少。
直到今日，他證成元始大天尊，諸般所得終於在道果中匯成了這一篇《元始天尊說升天得道真經》。
李易從前只顧著用。
如今站在元始的高度，再回過頭來看這門功法，終於看出了真正的門道。
「這他娘的是空證啊，大哥就對我這麼有信心，認為我能走成空證這一條路？」
李易咂了咂舌。
空中取道，空中證果。眼前沒有現成的大道，也沒有果位等著他摘；大品金丹訣只給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框架，修行者得自己往裡填，替這條路補出所有定義。填得少了，功法不成；填得雜了，自己先亂。
想把諸天萬法收束到同一個框架里，再令這框架反過來成為一篇可以承載元始道果的真經，何止一個難字。
大哥當年若是一開始便把這些說清楚，他還真未必敢練。
李易想到這裡，又覺得不對。
「大哥知道我能練成？」
「不可能。」
那時候他連天仙都不是。
李耳就算悟性再高，也不可能隔著這麼多年，看見他今日證成元始的結果。
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李易順著當年的記憶往前一捋，很快想起了八奇技。
他當初拿出八奇技以後，大哥一度以為那些東西是他自己悟出來的。
他那時候年紀尚小，又存著在大哥面前顯擺的心思，解釋得並不清楚。說話時這裡省一點，那裡藏一點，最後落進李耳耳中，便成了他憑一己之力開創八門奇技。
「明白了。」
李易一拍手掌。
「因為我拿出了八奇技後，大哥以為是我創造出來的，故意向他炫耀，老哥誤以為我有驚世智慧！」
當時李耳看他的眼神，確實有些奇怪。
如今想來，那眼神不是震驚，而是擔憂。大哥大概是怕他年紀輕輕得了一點小成就，便不知道天高地厚，才特意拿出一篇看似簡單、實則根本不可能練成的空證法門點他，想讓他練著練著，自己發現世間還有更高的山，收起驕傲，踏踏實實做人。
「對上了。」
「全對上了。」
李易越想越覺得合理。
當年大哥不說破，是為了照顧他的臉面；只說這是一門可以進化的框架，也是想讓他知難而退。可李耳千算萬算，唯獨沒算到李易真把它練成了。
可他有驚世底蘊，初步汲取諸天智慧，略有雛形。
李易本能地眯起眼，念頭還沒轉完，道果已經替他把《元始天尊說升天得道真經》的異象往最深處一收，只在外層留下一縷似有似無的氣息。
顯擺歸顯擺，底牌不能全亮。哪怕面對的是自家大哥，也得留一點下次再顯擺。至於這個動作有什麼不對，李易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
李易順著這個念頭繼續說道：「此番功果，一世證天尊，二世得空證，恐怕大哥也會驚訝吧。」
「我已站在大哥的前面！」
李易滿意一笑。
多年以來，他終於在修行上走到了大哥前面。大哥悟性再高，如今也只是在西遊世界裡慢慢修；自己已經走過諸天，一世證成元始，連《大品金丹訣》這道空證題都給出了答案。
這次回去，總該輪到大哥驚訝一次了。
李易心愿得償，長生之志已滿。放眼西遊世界，他也是一方道祖，站在世界頂點，成了空證的答案。
恰如當年自己穿越時許下的心愿，他終於可以好好歇息一下，好好享受神仙人生了。
修行？
以後再說。
他伸手一招。
虛空中，日月同時顯現。
太極圖在日月之間鋪開，圖卷輕輕一轉，遙遠的西遊世界便從無數日月坐標中被他找了出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破開世界壁壘，李易只向前邁了一步。
下一刻，熟悉的院落已經出現在眼前。
李家。
院中無人。李耳不知去了哪裡，桌上只放著一隻已經涼下來的茶盞。李易也不著急，先在家中走了一圈，摸摸這裡，看看那裡，最後進了書房。
離開許久，書房裡的東西仍舊沒有多少變化。紙在桌上，筆掛在架上，硯台里沒有墨，他便隨手引來一點清水，指尖一轉，太陰道行落進去，清水頓時黑得發亮。
他挽起衣袖，提起毛筆。
回家第一日，做什麼好呢？修行是不可能修行的，不如寫字。
李易負手站在書桌前，手臂一揮，大開大合，三兩下就寫下了幾個字。
【正大光明】
寫罷，字跡龍飛鳳舞，筆力透木三分，極有一份脫出形骸的自由之感。墨跡表面看去堂堂正正，可多看兩眼，四個字的筆鋒便像是在往人的認知盲區里鑽，明明每一筆都看得清楚，移開視線後，卻又會莫名忘記其中一兩處轉折。
太陽道行把字照得清清楚楚，太陰道行則藏在光下，將真正的韻味遮得嚴嚴實實。李易沒有刻意這麼寫，他只是隨手落筆，身體裡的道行便跟著筆鋒走了出來。
「這四個字與我的相性極好，寫下的韻味也十分的足，正是我本人的真實寫照。」
李易點頭，對今天寫的字很是滿意。
身後傳來推門聲。
李耳走進書房，一眼便看見弟弟站在桌前。
他很少看見李易不修煉。以前李易人在家中，心思也多半落在功法與道果上，便是吃飯喝水，腦中也總有一半念頭在推演下一步要怎麼走。今日卻不同，元始道果、陰陽道行、諸般神通盡數收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就像一個不會修行的普通少年，站在桌前寫字，神態悠閒得像是已經退下來多年的老領導。
返璞歸真。
李耳點了點頭。
隨後，他看見了桌上的字。
李耳停在門口，看了很久。
「這是你寫的嗎？」
「自然。」李易把毛筆放下，負手而立，等著大哥點評。
李耳又看了一眼那四個字，不由感嘆：「吾弟啊，你對太陰之道的領悟恐怕再難找到第二個能比肩你的人了。」
李易：「？」
他低頭看向紙面。
正大光明。
四個字寫得這麼清楚。
哪裡太陰了？
「我單純閒來無事，隨手寫兩筆，頂多算是太陽道行，怎麼算太陰嗯？」
李耳微微一笑。
「那得看寫的人才知道，字是反應書法家的內心的。」
李易沉默了一下，懷疑大哥是在拐著彎罵他，可這句話聽起來又像是在誇他道行高深。他盯著李耳看了兩眼，沒能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什麼。
「大哥，你再仔細看看。」李易伸手點了點紙上的四個字，「正大光明。」
李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笑著點頭：「確實正大光明。」
「那你說太陰？」李易把紙往兄長面前又送了送。
李耳卻沒再看字，只看著他：「正因為寫得太正大光明，才顯得太陰。」
李易張了張嘴。
這是什麼道理？
他想反駁，偏偏紙上四個字越看越不對，尤其是藏在光下的那一筆太陰道韻，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寫字的人心眼多一樣。
李易默默伸手，把紙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李耳看見這個動作，笑意更深。
「罷了。」
李易決定不和大哥在字上爭。他今日回來，本來就準備露點真貨，在大哥面前顯擺兩手。一張字帖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東西還沒拿出來。
「大哥。」
李易清了清嗓子。
「我這一次出去，略有所得。」
李耳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掉的茶。
「略有多少？」
「不多。」李易伸出兩根手指，比出一個很小的距離。
「也就是往前走了一步。」
說話時，元始道果已經先一步把書房與外界的因果隔開。窗外的人看不見，天上的神聖也感應不到，就連這間屋子接下來發生過什麼，都被【知見障】順手藏進了空白之中。
李易還沒開始顯擺，防備旁人窺視的布置已經做完。
李耳端著茶盞，目光從四周掃過。
「你在自己家中展示神通，也要先遮住因果？」
李易愣了愣。
「我遮了嗎？」
他感應一番，還真遮了。
「習慣。」
李易面不改色。
「世上能人太多，不謹慎一點，容易被人看見底細。」
李耳端著茶盞，朝門外自家的院子看了一眼：「這裡是家中。」
「所以只遮了一點。」李易又比了比那兩根手指。
李耳低頭看茶，不再說話。
李易便當大哥認可了，抬手間，掌心先浮現出一張古樸道圖，陰陽二氣在圖上流轉。
窗外明明還是白日，書房另一側卻同時升起了一輪月影。日月所照之處，無數遙遠坐標在圖中一閃而過。李易坐在原地，只把手探進圖中，收回來時，指間已經多了一片剛從院外樹上落下的葉子。
葉子原本還在窗外隨風飄，日月一照，距離便失去了意義。
「【太極圖】。」
李易說得輕描淡寫，眼睛卻一直看著李耳。
李耳點頭。
李易又屈指一彈，一縷火星落在桌面上，沒有點燃紙張，只映出許多人曾經舉火的影子。最初只是一點尋常火光，隨著一道道見證落下，火中漸漸多出薪火、文明、傳承的意味。那些後天才有的意象，被一面無形的寶鑑照過，開始向先天概念升華。
「【星火鑒】。」
李耳又點頭。
李易手掌一翻，窗邊的日影忽然倒退。剛剛落下的那片葉子重新飛回樹梢，桌上已經幹了些許的墨跡也一點點濕潤；緊接著，時序又向前奔流，葉子發黃、捲曲，紙上的墨徹底干透。日月轉動之間，一條極細的時間長河從書房中流過。
「【日月輪】。」
李耳繼續點頭。
最後，李易抬起一根手指，向上輕輕一點。屋頂沒有破，屋頂之上卻像是忽然多出了一層極高極遠的天。天中清而又清，空無一物，只有玉清之炁升騰。那方天界還沒有真正鋪開，只顯出一角，便令整間書房像是脫離了人間，落到萬天之上。
「【清微天】。」
四項神通顯罷，所有異象同時收攏，日月消失，時間長河隱沒，清微天也重新歸入李易體內。桌上只剩一片葉子，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李易負手而立。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