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道德天尊，快出來看煙花
李易化作清風，離開了異人世界。
清風穿過世界之外的一層薄膜，到了虛空，又重新聚成了他的身形。
身後的世界越來越遠。
最初還能看見一輪日月懸在表里山河的兩端，後來那點光也漸漸縮小，變成了諸天之間一顆不起眼的微塵。
李易沒有立即走。
他盤坐於虛空，回眸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了很久。
道塵珠懸在他的身旁，緩緩轉動。珠子表面有一縷又一縷因果浮現，有些通往剛剛離開的世界，有些則穿過虛空，牽向更遠的地方。
李易抬起手，指尖從那些因果上輕輕划過。
他現在很想先敲定一個以後要穿越的世界。
這幾乎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一個世界的事情做完，便去找下一個世界；一枚道果修成，便去看下一枚道果；今日補全太陽，明日再找太陰，後日又要把太極、時空、因果一併收進來。
人不一定總在趕路。
可李易回頭一看，自己從離開西遊世界開始，好像就沒怎麼真正停過。
最早是為了長生。
後來是為了修成天仙。
再後來，看見了諸天，見到了數不盡的大道，他又覺得既然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
來一方世界，帶走一點東西。
日積月累，積少成多。
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成了元始大天尊。
諸果之因落在身上，萬事萬物於他眼中都多出了一條線。往前看，是因；往後看，是果。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先把結果放在那裡，再回過頭去，替這個結果補上一條來路。
到了這個境界，尋找下一方世界已經不算什麼難事。
李易只是動了一個念頭，遠處便亮起了無數道光。
有的世界尚未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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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沉沉，天地還縮在一點生而未生的元氣之中，內里什麼都沒有，卻又像是什麼都有。
也有世界已經走到末路。
日月熄滅，星辰墜落，最後一點文明之火躲在黑暗裡，眼巴巴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明日。
還有世界正值鼎盛。
山河遼闊，人道如龍。有人在地上爭，有人在天上斗，一道道神通衝上雲霄，恨不得把大道二字寫在所有人的臉上。
李易看得眼底冒光。
這一個，好像有些意思。
那一個，也不是不能去。
再往後看，還有一方世界的時空結構很奇妙，過去與未來纏在一起，一眼望過去，因果亂得像是一團打過死結的麻線。
李易的手指停了一下。
這個更有意思。
他正準備將那縷因果摘出來，忽然又閃過一個念頭。
我都成就元始大天尊了，還這麼緊迫幹什麼？
李易的手停在半空。
對啊。
他已經是元始大天尊了。
過去沒修成長生的時候，著急還算正常。凡人壽元短暫，今天不修，明天說不定便老了；等成了天仙以後，他還惦記著太陽、太陰，惦記著更高的大道，倒也能說得過去。
可現在呢？
他已經站在西遊世界的頂點。
放在諸天萬界裡，也是一尊前所未有的大神通者。
時間對他而言早就沒有多少意義。今日不去，明日再去；明日懶得動，萬年以後再去。諸天世界又不會忽然長出兩條腿，趁他睡覺的時候一溜煙跑個乾淨。
就算真跑了，他也能順著因果追回來。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坐在這裡挑？
李易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得出了答案。
習慣了。
以前修為低，害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落在人後，遇到事情也總習慣先給自己留三條退路。後來修為漸高，退路越留越多，事情越想越遠，慢慢便養成了這種看見一條路，就想順手把路口先占下來的習慣。
明明沒人催他。
他自己倒是忙得不亦樂乎。
「不行。」
李易搖了搖頭。
「我現在已經是元始大天尊了，得有一點大天尊的從容。」
說完這句，他把那縷剛剛挑出來的因果放了回去。
那方世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光芒輕輕一閃，重新隱沒在諸天之中。
李易又看向另一方世界。
不去。
再看一方。
也不去。
他一連把十幾條因果放回去，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
原來不修行也這麼快樂。
原來看到機緣以後，不立即衝上去把機緣抓在手裡，也不會少一塊肉。
李易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先回去修行啦。」
話剛出口，他自己又愣了一下。
「不對。」
「回去為什麼一定要修行？」
「先回去再說。」
他理直氣壯地改了口。
修行修了這麼久，也該享受享受了。
回家喝茶，睡覺，曬太陽。閒著沒事寫兩筆字，再和大哥講一講自己在諸天萬界裡的見聞。
若是大哥問他下一步準備怎麼走，他便回答正在悟道。
躺著也是悟。
睡著了更是悟。
夢裡什麼都有，沒準還能一次悟出十幾枚道果。
李易想到這裡，心中最後那點緊迫也散了。
他收回了【諸果之因】的權能。
原本被他一眼照亮的諸天重新暗了下來。無數因果從眼前退去，結果不再提前顯現，過去也重新藏進歲月深處。
李易盤旋在虛空之中，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回去自然是要回去的。
可怎麼回？
動用太極圖，順著日月坐標，一念回去？
太正式。
走道塵珠留下的路？
方才已經走過一次了，沒什麼意思。
再死一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易便覺得不錯。
他以前為了證道，不知道死過多少次。死著死著，死亡在他這裡也就沒什麼稀奇了。
更何況，他現在已經證得元始。
生是一個果，死也是一個果。
既然他想死，死一下又有什麼關係？
李易往虛空里一躺，雙手往身前一放，神態十分安詳。
「我想死了。」
話音落下。
他沒有運轉神通。
也沒有認真思考該怎麼死。
這個念頭只是從心裡冒出來，再從嘴裡說出去，輕得就像是在自家院裡說一句我困了。
可他如今是元始大天尊。
一念既起，諸般大道便已經先一步替他尋找結果。
若是尋常生靈說自己想死，最多也只是一句喪氣話。可李易說出這句話時，他本身便是因，他的念頭便是因，他想要抵達的死亡，則成了已經落定的果。
因果之間，甚至沒有給他留下反悔的空隙。
咔。
一道極輕的聲音響起。
李易低下頭。
他的手背上裂開了一條紋路。
那裂痕很細，最初還像是一根頭髮，轉眼便向兩側蔓延，爬過手指，越過手腕，沒入衣袖之中。
咔嚓。
又是一聲。
裂紋從眉心出現，掠過眼角，順著臉頰一路落到喉嚨。
李易眨了眨眼睛。
他的左眼在這一眨之下，忽然碎成了十幾塊透明的薄片。每一塊薄片上都映照著一段不同的因果，有他曾經走過的路，也有他尚未抵達的未來。
「這麼快？」
李易有些驚訝。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說。
沒想到自己的身體比自己還聽話。
想死，便立即開始死。
換作別人，到了這個時候，少不得要護住元神，收攏道果，再給自己準備幾種復生手段。
李易沒有。
不是他不懂。
是他懶得動腦。
可就在他什麼都不做的時候，太陰藏住了他死亡的痕跡，太陽照見了每一塊破碎後的去向，太極把散亂的陰陽重新圈在一處，日月輪則無聲無息地將他臨死前的狀態刻進了時序。
【諸果之因】更是先一步抓住了結果。
李易要死。
可死亡之後，李易依舊是李易。
他本人甚至還沒來得及想復活，身體裡的諸般神通已經把後路鋪完了。
別人陰人，需要謀劃。
李易不用。
他只是往那裡一躺，連腦子都不動，身體本能便開始防著天地，防著諸天，也防著所有可能趁他死時伸手撿便宜的人。
偏偏他自己毫無所覺。
他還在觀察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已經徹底碎了。
一塊塊透明碎片從手腕脫落，懸在虛空里，沒有血，也沒有骨肉。碎片之間只有細密的因果相連，看起來像是一件被摔碎後仍舊藕斷絲連的琉璃器。
緊接著，胸膛裂開。
雙腿裂開。
衣袍與身體一同化作無數碎片。
最後一條裂紋從李易的額頭貫穿而下。
啪。
李易碎了。
李易死了。
死得悄無聲息。
沒有天地同悲，也沒有大道哀鳴。
附近的世界仍舊按照原本的軌跡運轉。有人降生，有人老去，有人在修行中偶有所得，也有人苦坐多年，仍舊沒有摸到門檻。
誰都不知道，就在世界之外，一尊元始大天尊剛剛因為懶得趕路，隨口把自己說死了。
虛空中只剩下無數玻璃碎片。
它們靜靜懸浮了片刻。
忽然，其中一塊碎片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潮水開始回流。
離得最近的兩塊碎片先撞在了一起，裂口嚴絲合縫，重新拼成半根手指。隨後更多碎片從四面八方聚來，手掌、手腕、衣袖，一點點恢復原狀。
因果牽引著碎片，日月替它們定位，太極分開陰陽，又將陰陽重新抱在一起。
李易方才死得有多乾脆，此刻活得便有多自然。
不過數息，一具完整的身體便重新出現在虛空之中。
李易睜開眼睛，先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在。
又摸了摸手。
也在。
「死完了。」
他滿意地點頭。
這一次死得很順利。
沒有耽誤多少時間，也沒有弄亂髮型。
李易正準備起身，體內的【諸果之因】忽然一震。
轟！
道果轟然炸裂。
無數因果碎片從李易體內迸濺而出，越過他的身體，越過道塵珠，向著諸天萬界激射而去。
那一瞬間，虛空仿佛亮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煙火。
每一粒火星都拖著長長的光尾。
一毫，便是一片大道碎片。
一片碎片之中，又有李易從凡人走到元始的些許痕跡，有《大品金丹訣》不斷演化的道路，也有那篇剛剛成形的《元始天尊說升天得道真經》。
道果炸裂，卻沒有真正毀去。
所有碎片散出去時，依舊以李易為最初的因。
它們可以落在任何地方，可以被任何人撿到，可以被參悟，也可以被當成一場從天而降的機緣。
可無論後來生出什麼結果，沿著因果往前追，最終都只能追到李易身上。
這不是李易剛剛想出來的手段。
他根本沒想。
他只是想死一次。
然後身體便本能地把自己的道傳播了出去，還順手在每一塊碎片裡留下一條回來的路。
李易抬頭看著滿天煙火，神情也有些茫然。
「我死一次，動靜這麼大嗎？」
他伸手抓了一把。
那些碎片卻從指縫之間穿過，已經落向不同的世界。
有一枚落進一卷殘經，原本模糊的字跡忽然亮了起來。
有一枚落入一場夢，夢中之人尚未看清經文，便先聽見了一聲若有若無的道音。
有一枚撞進沉寂的星辰，石頭深處多出了一點微弱的靈光。
更多碎片越過層層世界壁壘，散入李易也沒有仔細觀察的遠方。
李易抬起一根手指，對著其中一枚已經飛遠的碎片輕輕勾了一下。
那枚碎片明明已經沒入一方世界，仍舊在下一刻生出感應。
經文中的無數字跡同時回頭。
不是碎片真的轉了方向，而是它上面所有因果都在告訴李易，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從那一枚碎片所在的地方重新生出結果。
它落進殘經，殘經便是一處坐標。
它落入夢中，夢中的那一點知見也是坐標。
它若被某個生靈修成了神通，那生靈一路修行所走過的因果，同樣會與李易相連。
李易看著指尖，若有所思。
正常來說，發現自己的道果忽然炸得到處都是，總該收拾一下。
可這些碎片不但沒有失控，反而像是替他把眼睛、道路與傳承一併鋪去了諸天。真要一枚枚叫回來，豈不是還要費力？
李易今日最不想做的便是費力。
於是他鬆開手指。
那枚碎片上的感應重新隱去，繼續安安靜靜地留在遠方。
李易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壞處。
既然沒壞處，那就不管了。
他今日已經決定躺平，不能剛做出決定，轉頭便為了一場煙火忙前忙後。
那樣顯得道心不夠堅定。
「回家。」
李易收回目光。
他沒有發現，距離此處不知多遠的一片混沌海中，一尊存在已經仰起頭，眼睛越來越亮。
那尊存在看見一枚大道碎片從混沌外划過，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猛地伸出手。
啪。
火花落入掌心。
那人捧著碎片，如同撿到了一件從未見過的寶貝，臉上當場露出了喜色。
下一刻，一道聲音傳遍了混沌海。
「道德天尊！」
「快出來看煙火！」
清風穿過世界之外的一層薄膜，到了虛空，又重新聚成了他的身形。
身後的世界越來越遠。
最初還能看見一輪日月懸在表里山河的兩端，後來那點光也漸漸縮小，變成了諸天之間一顆不起眼的微塵。
李易沒有立即走。
他盤坐於虛空，回眸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了很久。
道塵珠懸在他的身旁，緩緩轉動。珠子表面有一縷又一縷因果浮現，有些通往剛剛離開的世界，有些則穿過虛空，牽向更遠的地方。
李易抬起手，指尖從那些因果上輕輕划過。
他現在很想先敲定一個以後要穿越的世界。
這幾乎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一個世界的事情做完，便去找下一個世界；一枚道果修成，便去看下一枚道果；今日補全太陽，明日再找太陰，後日又要把太極、時空、因果一併收進來。
人不一定總在趕路。
可李易回頭一看，自己從離開西遊世界開始，好像就沒怎麼真正停過。
最早是為了長生。
後來是為了修成天仙。
再後來，看見了諸天，見到了數不盡的大道，他又覺得既然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
來一方世界，帶走一點東西。
日積月累，積少成多。
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成了元始大天尊。
諸果之因落在身上，萬事萬物於他眼中都多出了一條線。往前看，是因；往後看，是果。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先把結果放在那裡，再回過頭去，替這個結果補上一條來路。
到了這個境界，尋找下一方世界已經不算什麼難事。
李易只是動了一個念頭，遠處便亮起了無數道光。
有的世界尚未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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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沉沉，天地還縮在一點生而未生的元氣之中，內里什麼都沒有，卻又像是什麼都有。
也有世界已經走到末路。
日月熄滅，星辰墜落，最後一點文明之火躲在黑暗裡，眼巴巴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明日。
還有世界正值鼎盛。
山河遼闊，人道如龍。有人在地上爭，有人在天上斗，一道道神通衝上雲霄，恨不得把大道二字寫在所有人的臉上。
李易看得眼底冒光。
這一個，好像有些意思。
那一個，也不是不能去。
再往後看，還有一方世界的時空結構很奇妙，過去與未來纏在一起，一眼望過去，因果亂得像是一團打過死結的麻線。
李易的手指停了一下。
這個更有意思。
他正準備將那縷因果摘出來，忽然又閃過一個念頭。
我都成就元始大天尊了，還這麼緊迫幹什麼？
李易的手停在半空。
對啊。
他已經是元始大天尊了。
過去沒修成長生的時候，著急還算正常。凡人壽元短暫，今天不修，明天說不定便老了；等成了天仙以後，他還惦記著太陽、太陰，惦記著更高的大道，倒也能說得過去。
可現在呢？
他已經站在西遊世界的頂點。
放在諸天萬界裡，也是一尊前所未有的大神通者。
時間對他而言早就沒有多少意義。今日不去，明日再去；明日懶得動，萬年以後再去。諸天世界又不會忽然長出兩條腿，趁他睡覺的時候一溜煙跑個乾淨。
就算真跑了，他也能順著因果追回來。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坐在這裡挑？
李易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得出了答案。
習慣了。
以前修為低，害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落在人後，遇到事情也總習慣先給自己留三條退路。後來修為漸高，退路越留越多，事情越想越遠，慢慢便養成了這種看見一條路，就想順手把路口先占下來的習慣。
明明沒人催他。
他自己倒是忙得不亦樂乎。
「不行。」
李易搖了搖頭。
「我現在已經是元始大天尊了，得有一點大天尊的從容。」
說完這句，他把那縷剛剛挑出來的因果放了回去。
那方世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光芒輕輕一閃，重新隱沒在諸天之中。
李易又看向另一方世界。
不去。
再看一方。
也不去。
他一連把十幾條因果放回去，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
原來不修行也這麼快樂。
原來看到機緣以後，不立即衝上去把機緣抓在手裡，也不會少一塊肉。
李易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先回去修行啦。」
話剛出口，他自己又愣了一下。
「不對。」
「回去為什麼一定要修行？」
「先回去再說。」
他理直氣壯地改了口。
修行修了這麼久，也該享受享受了。
回家喝茶，睡覺，曬太陽。閒著沒事寫兩筆字，再和大哥講一講自己在諸天萬界裡的見聞。
若是大哥問他下一步準備怎麼走，他便回答正在悟道。
躺著也是悟。
睡著了更是悟。
夢裡什麼都有，沒準還能一次悟出十幾枚道果。
李易想到這裡，心中最後那點緊迫也散了。
他收回了【諸果之因】的權能。
原本被他一眼照亮的諸天重新暗了下來。無數因果從眼前退去，結果不再提前顯現，過去也重新藏進歲月深處。
李易盤旋在虛空之中，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回去自然是要回去的。
可怎麼回？
動用太極圖，順著日月坐標，一念回去？
太正式。
走道塵珠留下的路？
方才已經走過一次了，沒什麼意思。
再死一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易便覺得不錯。
他以前為了證道，不知道死過多少次。死著死著，死亡在他這裡也就沒什麼稀奇了。
更何況，他現在已經證得元始。
生是一個果，死也是一個果。
既然他想死，死一下又有什麼關係？
李易往虛空里一躺，雙手往身前一放，神態十分安詳。
「我想死了。」
話音落下。
他沒有運轉神通。
也沒有認真思考該怎麼死。
這個念頭只是從心裡冒出來，再從嘴裡說出去，輕得就像是在自家院裡說一句我困了。
可他如今是元始大天尊。
一念既起，諸般大道便已經先一步替他尋找結果。
若是尋常生靈說自己想死，最多也只是一句喪氣話。可李易說出這句話時，他本身便是因，他的念頭便是因，他想要抵達的死亡，則成了已經落定的果。
因果之間，甚至沒有給他留下反悔的空隙。
咔。
一道極輕的聲音響起。
李易低下頭。
他的手背上裂開了一條紋路。
那裂痕很細，最初還像是一根頭髮，轉眼便向兩側蔓延，爬過手指，越過手腕，沒入衣袖之中。
咔嚓。
又是一聲。
裂紋從眉心出現，掠過眼角，順著臉頰一路落到喉嚨。
李易眨了眨眼睛。
他的左眼在這一眨之下，忽然碎成了十幾塊透明的薄片。每一塊薄片上都映照著一段不同的因果，有他曾經走過的路，也有他尚未抵達的未來。
「這麼快？」
李易有些驚訝。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說。
沒想到自己的身體比自己還聽話。
想死，便立即開始死。
換作別人，到了這個時候，少不得要護住元神，收攏道果，再給自己準備幾種復生手段。
李易沒有。
不是他不懂。
是他懶得動腦。
可就在他什麼都不做的時候，太陰藏住了他死亡的痕跡，太陽照見了每一塊破碎後的去向，太極把散亂的陰陽重新圈在一處，日月輪則無聲無息地將他臨死前的狀態刻進了時序。
【諸果之因】更是先一步抓住了結果。
李易要死。
可死亡之後，李易依舊是李易。
他本人甚至還沒來得及想復活，身體裡的諸般神通已經把後路鋪完了。
別人陰人，需要謀劃。
李易不用。
他只是往那裡一躺，連腦子都不動，身體本能便開始防著天地，防著諸天，也防著所有可能趁他死時伸手撿便宜的人。
偏偏他自己毫無所覺。
他還在觀察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已經徹底碎了。
一塊塊透明碎片從手腕脫落，懸在虛空里，沒有血，也沒有骨肉。碎片之間只有細密的因果相連，看起來像是一件被摔碎後仍舊藕斷絲連的琉璃器。
緊接著，胸膛裂開。
雙腿裂開。
衣袍與身體一同化作無數碎片。
最後一條裂紋從李易的額頭貫穿而下。
啪。
李易碎了。
李易死了。
死得悄無聲息。
沒有天地同悲，也沒有大道哀鳴。
附近的世界仍舊按照原本的軌跡運轉。有人降生，有人老去，有人在修行中偶有所得，也有人苦坐多年，仍舊沒有摸到門檻。
誰都不知道，就在世界之外，一尊元始大天尊剛剛因為懶得趕路，隨口把自己說死了。
虛空中只剩下無數玻璃碎片。
它們靜靜懸浮了片刻。
忽然，其中一塊碎片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潮水開始回流。
離得最近的兩塊碎片先撞在了一起，裂口嚴絲合縫，重新拼成半根手指。隨後更多碎片從四面八方聚來，手掌、手腕、衣袖，一點點恢復原狀。
因果牽引著碎片，日月替它們定位，太極分開陰陽，又將陰陽重新抱在一起。
李易方才死得有多乾脆，此刻活得便有多自然。
不過數息，一具完整的身體便重新出現在虛空之中。
李易睜開眼睛，先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在。
又摸了摸手。
也在。
「死完了。」
他滿意地點頭。
這一次死得很順利。
沒有耽誤多少時間，也沒有弄亂髮型。
李易正準備起身，體內的【諸果之因】忽然一震。
轟！
道果轟然炸裂。
無數因果碎片從李易體內迸濺而出，越過他的身體，越過道塵珠，向著諸天萬界激射而去。
那一瞬間，虛空仿佛亮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煙火。
每一粒火星都拖著長長的光尾。
一毫，便是一片大道碎片。
一片碎片之中，又有李易從凡人走到元始的些許痕跡，有《大品金丹訣》不斷演化的道路，也有那篇剛剛成形的《元始天尊說升天得道真經》。
道果炸裂，卻沒有真正毀去。
所有碎片散出去時，依舊以李易為最初的因。
它們可以落在任何地方，可以被任何人撿到，可以被參悟，也可以被當成一場從天而降的機緣。
可無論後來生出什麼結果，沿著因果往前追，最終都只能追到李易身上。
這不是李易剛剛想出來的手段。
他根本沒想。
他只是想死一次。
然後身體便本能地把自己的道傳播了出去，還順手在每一塊碎片裡留下一條回來的路。
李易抬頭看著滿天煙火，神情也有些茫然。
「我死一次，動靜這麼大嗎？」
他伸手抓了一把。
那些碎片卻從指縫之間穿過，已經落向不同的世界。
有一枚落進一卷殘經，原本模糊的字跡忽然亮了起來。
有一枚落入一場夢，夢中之人尚未看清經文，便先聽見了一聲若有若無的道音。
有一枚撞進沉寂的星辰，石頭深處多出了一點微弱的靈光。
更多碎片越過層層世界壁壘，散入李易也沒有仔細觀察的遠方。
李易抬起一根手指，對著其中一枚已經飛遠的碎片輕輕勾了一下。
那枚碎片明明已經沒入一方世界，仍舊在下一刻生出感應。
經文中的無數字跡同時回頭。
不是碎片真的轉了方向，而是它上面所有因果都在告訴李易，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從那一枚碎片所在的地方重新生出結果。
它落進殘經，殘經便是一處坐標。
它落入夢中，夢中的那一點知見也是坐標。
它若被某個生靈修成了神通，那生靈一路修行所走過的因果，同樣會與李易相連。
李易看著指尖，若有所思。
正常來說，發現自己的道果忽然炸得到處都是，總該收拾一下。
可這些碎片不但沒有失控，反而像是替他把眼睛、道路與傳承一併鋪去了諸天。真要一枚枚叫回來，豈不是還要費力？
李易今日最不想做的便是費力。
於是他鬆開手指。
那枚碎片上的感應重新隱去，繼續安安靜靜地留在遠方。
李易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壞處。
既然沒壞處，那就不管了。
他今日已經決定躺平，不能剛做出決定，轉頭便為了一場煙火忙前忙後。
那樣顯得道心不夠堅定。
「回家。」
李易收回目光。
他沒有發現，距離此處不知多遠的一片混沌海中，一尊存在已經仰起頭，眼睛越來越亮。
那尊存在看見一枚大道碎片從混沌外划過，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猛地伸出手。
啪。
火花落入掌心。
那人捧著碎片，如同撿到了一件從未見過的寶貝，臉上當場露出了喜色。
下一刻，一道聲音傳遍了混沌海。
「道德天尊！」
「快出來看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