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夏禾是對的,夏禾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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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2章 踏遍青山人未老

  陰陽二炁散入山川以後,李易在半空停了許久。

  這方天地沒有因為他的離去而停下。清白之炁仍舊往上升,幽暗之炁仍舊往下沉,彼此拉扯,又彼此補足。遠處有人行炁,有人煉法,有人借著封神後留下的一點痕跡,摸索著自己該走的路。

  更遠一些的城市中,炁燈沿著道路一盞盞亮起。有人背著書包走過街頭,有人扛著剛從地里收回來的龍牙米,也有人坐在高樓里,對著一件新煉成的法器撓頭。

  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李易看了一會兒,正準備沿著道塵珠的因果離開此世。

  就在這時,天地間忽然響起一道聲響。

  「夏禾是對的。」

  「夏禾是錯的。」

  李易頓了頓身形,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那聲音並非從一處傳來。

  有人隔著屏幕敲字,有人對著短視頻念叨,還有人剛看完熱評,便急著在下面留下自己的看法。一句「夏禾是對的」,一句「夏禾是錯的」,從龍國大街小巷的手機里不斷冒出來,很快便吵成了一片。

  天地的一角,位居宇宙的中心,龍國!

  隨著網際網路的發展,許多野史都在不斷出現。龍虎山高徒在另一個時空的桃色事件,也不知被誰從故紙堆里翻了出來,放到網上任憑評價。

  其中就有夏禾與張靈玉的野史小故事。

  本來只是些舊事。可老天師為了證明徒弟的清白,竟然親自下場,力排眾議,竭力證實,表示這並非野史!

  消息一出,評論區當場炸了。

  原本還有人懷疑這故事究竟是真是假,見老天師都親自開口,頓時連最後一點懷疑都沒了。

  「看見沒有,老天師親自認證!」

  「認證了什麼?認證他徒弟確實被全性妖人禍害了?」

  「什麼叫禍害,這叫雙向奔赴!」

  「你們不要替張靈玉雙向奔赴!」

  幾句話一來一回,才剛發出去便被後面的評論頂得沒了影子。有人甚至連前因後果都沒看完,只看見評論區吵得厲害,便先隨手選了一邊站進去。

  從前龍國人還要忙著填肚子,哪有那麼多空閒去翻誰和誰的舊帳。如今龍牙米產量提高,家家戶戶不缺飯吃,吃飽以後,便總有人願意把一件桃色小事翻來覆去地掰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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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替已經死去的夏禾惋惜。

  「她敢追自己喜歡的人,怎麼就不行了?夏禾是對的,真的好勇敢,挺她!」

  也有人看見這話便氣不打一處來。

  「全性就是屎,屎就是全性!把張靈玉這朵花插在屎上,真噁心!」


  「你們先吵,我看評論區節奏,等會兒再發表意見。」

  這話一出,底下立刻有人罵他牆頭草。那人也不服,只說先看評論區的風往哪邊吹。

  有人問他萬一風向一直不定怎麼辦。

  那人想了想,回了一句:「那我就等熱度過去以後,再站在贏的那一邊。」

  誰也說服不了誰。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種話題便愈演愈烈。每逢有人翻出一樁異人野史,評論區總會先冒出兩句話。

  「她是對的。」

  「她是錯的。」

  只要這兩句話同時發出來,下面立刻有人反駁。反駁的人多了,便又有人專門去翻更多的野史,恨不得把當年每個異人的一舉一動都拆開來看。久而久之,竟衍生出許多溝槽的野史文化。

  「陳朵是對的。」

  「陳朵是錯的。」

  「呂慈是對的。」

  「呂慈是錯的。」

  「馮曜是對的。」

  「馮曜是......該用戶已註銷!」

  那條評論消失得實在太快,前一刻還掛在屏幕上,後一刻便只剩下一片空白。發帖的人愣了半天,試著重新登錄,結果連自己的頭像都找不到了。

  評論區安靜了短短一瞬。

  緊接著,更多的人涌了進來。

  「為什麼註銷了?」

  「這個馮曜是誰?」

  「我本來不認識,現在忽然想認識一下了。」

  「樓上的別問,問就是該用戶已註銷。」

  李易站在雲間,看著那些雜亂的聲音互相碰撞,倒還真從裡面看出了一點東西。

  人念聚散,情緒起伏。有人要替舊人翻案,有人偏要把舊事踩進泥里,還有人兩頭都不站,只等著哪邊吵贏了再去跟風。

  一道念頭自然算不得什麼,可千百萬人同時爭論,倒真讓天地之間浮起了一層極淡的意象。那意象沒個固定模樣,才剛聚成一團,便被另一股反駁撞得散開;散開以後,又隨著新的爭論重新凝聚。

  對錯來回翻轉,像是永遠也分不出一個結果。

  「這是攢意象嗎?通過現代新聞學牽動群眾的情緒,藉此攢出反駁爭吵的景象,噫,真是沒想到現代發展,居然還有人搞出這種證道方法。」

  李易越看越覺得像。

  真有人把這股眾聲喧譁攢起來,沒準還真能證出個什麼執悖真君。李易覺得稀奇,便親自去見一見。

  他循著最熱鬧的那一縷人念落下。

  江邊一排長椅,柳枝被風吹得搖來晃去。一個生得雌雄難辨的人物靠在那裡,金髮長卷,御姐形象,腿上攤著手機,正看得肩膀直抖。

  王震球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吵起來了,他們又吵起來了,好玩。」

  他一邊說,一邊往下划動屏幕。看見有人快把話題拉回正軌,便順手給一條最能拱火的評論點了個贊。沒過多久,那條評論便被頂了上去,下面又吵成了一片。

  李易在他身旁坐下,往手機屏幕上瞥了一眼。

  評論區里,剛有人發出「夏禾是對的」,下面便有十幾條「夏禾是錯的」頂了上來。再往下翻,話題已經歪到了張靈玉究竟算不算受害者。王震球看得眼睛都亮了。

  李易默默道:「這麼好玩?也教教我。」

  王震球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上揚。

  「當然了,我給你講啊,這人就喜歡看點新鮮事,只要往裡面塞進點私貨,他們就會跟著你的節奏走,這一招百試不爽。」

  他說著便指向屏幕。

  「你看,有人心疼夏禾,就給他看張靈玉;有人心疼張靈玉,就給他看夏禾。兩邊一見對方不講自己的道理,火氣自然就上來了。」

  「真的?」

  王震球點點頭。

  「百試百靈說的過頭了。我當初只栽過一個跟頭,我曾經編排過馮曜……剛發布就被消號了。」

  他說到這裡,還頗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顯然至今也沒弄明白,為什麼那一條會碰上硬茬。

  「我後來還想換個號問問原因。」

  「然後呢?」

  「還沒問,那個號也沒了。」

  王震球攤了攤手,倒也沒有多麼害怕,只是覺得自己少了一個能玩的樂子。

  李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滿世界吵得熱火朝天的人。

  他這才看清楚。這個王震球,純粹就是個樂子人。

  李易還以為他要攢意象,證道成什麼執悖真君,結果人家只是覺得好玩。

  「哦~調皮。」

  李易搖了搖頭。

  罷了罷了。

  他本就只是路過。異人世界能自己長出這樣的熱鬧,也算是一件好事。

  王震球低下頭,正要繼續看評論區,忽然又抬頭問了一句:「你覺得夏禾是對的,還是錯的?」

  李易腳步不停。

  「我覺得你快被消號了。」

  王震球怔了一下,趕緊低頭看手機。

  帳號還在。

  他鬆了口氣,再抬頭時,江邊已經不見了李易的影子。

  ...........

  雨夜。

  一條大河橫在里山河與表山河之間,河水暴漲,雷聲從雲層深處滾過。

  雨點打在河面上,密密麻麻,轉眼便被奔流撕碎。兩岸的草木都被風壓得低下頭,唯有一道身影逆著洪水站在河心,衣袍被雨澆透,卻半步不退。

  李易剛到河岸,便看見一道身影從雨幕中掠過。那人一手擒虎,猛虎被他按在地上,四爪瘋狂掙扎,卻連一塊泥水都沒能濺起來。

  猛虎不甘受制,腰背猛地弓起,張口便要回咬。那人五指只往下一沉,虎首便重新貼回地面,喉嚨里的怒吼也跟著悶了下去。

  另一邊,一條蛟龍破水而出。那人抬手抓住蛟龍的角,單臂將它從河中拽了出來。

  蛟尾橫掃,掀起數丈高的水浪。浪頭還沒碰到那人的衣角,便被他身上透出的光照得一片通明,隨後轟然落回河中。

  更遠處,一隻巨鰲背負山石,正順著洪流向外沖。那人腳下一踏,踩住鰲背,整個大河都像往下一沉。

  巨鰲四足在水中拼命划動,背上的山石被雨衝出一道道溝壑。可無論它如何使力,都只能停在原地,硬生生把上游衝來的洪水頂得向兩邊分開。

  虎、蛟、鰲同時發出怒吼。那人只站在雨中,任由大雨打濕衣袍,神情平靜得像是在等它們自己想通。

  李易停下腳步。這股氣息,他認得。

  當年他研究蓮花度,隨手將太祖長拳凝成一縷金性,投向大地。那縷金性被一個熟悉的華夏人撿到,那人沒有把它當作自己的力量,反而一點點將其中的拳意拆開,融進自己的道路。

  一縷星火。

  一片燎原。

  小陰陽運轉五百年,陰陽互生,日月並行。東方白也沿著那點星火一路向上,將金性養成真正的太陽道行,證成太陽果位,光照山河,日月同輝。

  東方白。

  李易抬頭,河對岸的東方白也在這時轉過身來,兩人的視線隔著暴雨與河水正好對上。

  東方白看見李易,神色不見意外,似乎早知道會有人站在那裡。

  「表里山河界。」

  東方白鬆開手。猛虎落地,蛟龍跌入水中,巨鰲則順著洪流爬向對岸。

  「里山河繁華,表山河貧瘠。」

  他看著那三隻妖物一門心思往外跑,忽然笑了一下。

  「許多人抓耳撓腮往裡面跑,可這一虎、一蛟、一鰲,卻拼盡腦筋往外跑。」

  李易道:「恐怕是覺得外面更自由呢?」

  東方白抬頭看著大雨。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太陽道行在體內靜靜流轉,照得身周水汽一片通明。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們去吧!」

  他說完,便徹底鬆開了手腳。

  巨鰲最先反應過來,一頭鑽進洪流,四足輪得飛快。蛟龍緊隨其後,長尾撞碎河面,從巨鰲背上的山石旁邊擦了過去。猛虎吃了兩次虧,再也不敢回頭,四爪踏水,踩著蛟龍掀起的浪花便往表山河沖。

  三道身影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雨幕深處。

  李易悠悠道:「道友,不怕這三個妖物,禍害人?」

  「我還活著。」

  東方白道:「他們不敢。」

  話音落下,遠處那頭猛虎像是聽見了什麼,奔跑的方向忽然一偏,主動繞開了山腳下亮著燈火的村莊。

  蛟龍也收斂了身上的水氣,只順著無人經過的荒河向前。巨鰲走得最慢,臨到村莊附近,乾脆把背上的山石往下壓了壓,免得撞塌岸邊的屋舍。

  東方白望著雨幕中的山河。能從里山河跑到表山河的妖物,自然不是尋常野獸,可表山河雖然貧瘠,也不是無人守護之地。

  他站在這裡,便是最大的規矩。

  李易撫掌一笑。

  「善。」

  「有道友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東方白皺眉:「你放心什麼?」

  「我要走了。」

  「走去哪裡?」

  「很遠的地方。」

  東方白看著他,似乎想從這句話里聽出更多。

  大河在兩人之間奔涌,雨聲又急了幾分。李易站在這一岸,東方白站在另一岸,誰都沒有越過河水。仿佛這條河本就是一條界線,一邊是即將離開的人,一邊是繼續留下的人。

  李易卻沒再解釋。他原本就要離開此世,今日之所以停下,也只是因為認出了這位承接自己早年金性的人。

  既然遇見,總要說兩句話。

  東方白忽然從雨中撿起一截折斷的樹枝,樹枝上還有水珠滾落。他用樹枝在泥地上寫下一行字。

  「朋友將離家,有詩相送。」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字跡不算漂亮,卻有一種筆直的勁。

  雨水剛要把字沖開,東方白便往旁邊站了一步,恰好替那行字擋住了大半風雨。

  李易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伸手接過樹枝,在旁邊續了一句。

  「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

  東方白低頭看著兩句詩,半晌沒說話。他留在此世,李易卻要去很遠的地方,好在青山不只一處。

  雷聲漸漸滾遠,雨卻沒有停。

  李易將樹枝還給他。

  「當年我留在此世的陰陽法則,如今已經化作陰陽平衡的鐵律。」

  「道友可曾怪我?」

  東方白抬頭。

  「怪你什麼?」

  「我把一條路放進了天地,後來它自己長成了規矩。」

  「規矩若能讓人活得更好,為什麼要怪?」

  東方白看向遠處。那裡正有一群普通人打著傘,從山腳下的車站走出來。有人手裡提著新鮮的龍牙米,有人抱著剛從醫院領回來的藥,還有一個孩子踩進水坑,被母親拉住衣領提了起來。

  孩子兩隻腳還懸在半空,便已經開始撲騰,惹得旁邊幾個人都笑了起來。母親把他放回地上,拍了拍他褲腿上的泥,又牽著他繼續往燈火里走。

  這條鐵律沒有把所有人變成一樣,只是讓白天與黑夜都有了位置,讓強者與弱者之間多了一條可以互相牽制的線。

  東方白道:

  「陰陽平衡,也是陰陽循環。」

  「既然有循環,就一定有變化;既然有變化,就一定需要鬥爭。」

  他看向李易。

  「這個法則很好。」

  「我會和大家一起面對,一起抗衡。」

  李易沒有說話,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

  那時這裡沒有太易,沒有太極,也沒有陰陽,只有一片貧瘠,卻又什麼都能容下的土地。

  他把一縷金性投出去,原本只是為了補足自己的太陽道行。東方白接住以後,卻把它變成了自己的路。

  這世界同樣沒有停在李易手裡。它借著一枚小陰陽果位自己向前走,又借著無數普通人的生活,慢慢長成了眼前的表里山河。

  從最初的一片貧瘠,到如今燈火照進雨夜,變化當然不止來自某一個人。有人把路開出來,有人順著路往前走,也有人在路走偏以後,再把它一點點扳回來。

  李易看著河對岸的東方白,忽然覺得這一次回來,確實沒有白來。

  東方白又道:

  「未來是我的,也是你們的,總歸到底還是大家的。」

  大雨中的河面忽然亮了一下。

  太陽沒有出來。

  只是東方白體內的太陽道行順著雨絲鋪開,將整條河照得清清楚楚。

  河水仍在奔流,雨點仍在落下。那光沒有把雨驅散,只是讓風雨里的每一塊石頭、每一道浪花,都有了清楚的模樣。

  李易哈哈大笑。

  「善。」

  「能聽見道友這麼說,便不虛此行。」

  他抬手作揖,東方白也拱手還禮。

  兩人之間隔著一條河。

  誰也沒有向前。

  李易身形漸漸變淡,衣袍化作清風。

  清風卷過河岸。

  那風先掠過泥地上的兩句詩,又順著河面向遠處吹去。水面被風推開一線,映著東方白身上的光,像是短暫鋪出了一條路。

  東方白望著那道風遠去,又低頭看了一眼泥地上的兩句詩。

  雨水落下,將字跡一點點沖淡。

  可詩已經寫進了這方天地。

  李易越過山河,越過城市,越過一座座剛剛點亮的炁燈。

  身後的異人世界仍在爭論夏禾是對是錯,仍有人為了一個名字吵得面紅耳赤,也仍有修行者在夜裡抬頭,看見太陽與月亮同時掛在表里山河的兩端。

  江邊的王震球刷新了一下手機,發現自己的帳號果然被禁言了片刻。他愣了愣,隨即又笑出聲來,換了個地方繼續看熱鬧。

  山腳下的孩子被母親牽回家中,那一虎、一蛟、一鰲也各自鑽入了表山河深處,再沒敢驚動沿路的燈火。

  這世界沒有因為他離開而停下。

  它會繼續往前。

  李易化作清風,徹底離開了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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