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唯一的依靠
宋清歌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蹲在路邊，臉埋在小滿的肩窩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水，怎麼也止不住。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沒有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
在沈家的時候，她不能哭。沈懷瑾的那些狐朋狗友等著看她的笑話，沈家的傭人在背後嚼舌根說她是「倒貼進來的破落戶」，就連沈懷瑾的母親都當著她的面說「要不是看你能生，我們沈家才不要你這種沒家世的」。
她都沒有哭。
生孩子的時候，產房裡只有她一個人，疼得撕心裂肺，護士問她「家屬呢」，她說「沒有家屬」，然後咬著枕頭，一聲都沒吭。
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哭了。
可是今天——在街頭，在陸硯舟面前，在她最愛也最對不起的人面前——她所有的偽裝都被撕得粉碎。
「媽媽，不哭了。」小滿的聲音軟軟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宋清歌的背，「小滿給媽媽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小女孩低下頭，對著宋清歌的頭髮輕輕地吹氣，像宋清歌平時哄她那樣。
宋清歌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女兒。
小滿的眼睛紅紅的，嘴巴癟著，明明自己也快要哭了，卻拼命忍著，努力對媽媽露出一個笑臉。
「媽媽你看，小滿沒有哭哦。」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奶音，「小滿很乖的。」
宋清歌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手將女兒抱進懷裡，下巴抵在小滿的頭頂，聲音沙啞：「小滿真乖……媽媽不哭了，媽媽不哭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
不能這樣下去。
她還有小滿要養，她不能倒下。
宋清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手機屏幕碎了一個角，是上個月小滿不小心摔的，她一直沒捨得換。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五，信號格只有兩格。
她翻到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通訊錄里的人不多。沈懷瑾的號碼已經被她刪了，沈家的座機、沈母的號碼，全部刪掉。
剩下的人里，能打的，只有一個。
白露。
宋清歌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清歌？」白露的聲音帶著驚訝，「你怎麼這麼早給我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白露的聲音像一道暖流，瞬間湧進宋清歌冰冷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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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歌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清歌？清歌你在聽嗎？」白露的聲音緊張起來，「你別嚇我，怎麼了？」
「……露露。」宋清歌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白露幾乎是立刻問：「你在哪？」
她沒有問「你怎麼了」，沒有問「發生什麼事了」，她直接問「你在哪」。
這就是白露。
從大學到現在，永遠是第一個衝上來保護宋清歌的人。
宋清歌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拼命忍住，看了看路牌，報了一個地址。
「別動，就在那等我。」白露的聲音急促但堅定，「我二十分鐘到，不，十五分鐘。你哪都別去，聽到沒有？」
「嗯。」
「把位置共享打開，我馬上來。」
電話掛斷了。
宋清歌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白露的頭像——那是她們大學時的合照，兩個女孩笑得沒心沒肺。
那時候的宋清歌還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什麼叫絕望。那時候她有陸硯舟，有白露，有完整的家，有光明的未來。
她以為生活會一直美好下去。
「媽媽，白露阿姨要來嗎？」小滿仰著臉問。
「嗯。」宋清歌摸了摸女兒的頭，「白露阿姨來接我們。」
小滿的眼睛亮了起來，但又有些擔心地問：「白露阿姨會不會也哭？小滿不想看到大人哭了。」
宋清歌被女兒的話逗得哭笑不得，鼻頭卻又一酸。
她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小滿：「小滿，媽媽問你，如果以後只有媽媽和小滿兩個人，你怕不怕？」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小手摟住宋清歌的脖子：「不怕。有媽媽在，小滿什麼都不怕。」
宋清歌閉上眼睛，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好。
那就什麼都不怕。
十五分鐘後，一輛紅色的MINI Cooper急剎在路邊。
輪胎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引來路人側目。
車門幾乎是被人踹開的，白露從車裡衝出來，高跟鞋都沒來得及穿穩，跌跌撞撞地跑向宋清歌。
白露還是老樣子，一頭大波浪捲髮，化著精緻的妝，穿著裁剪利落的駝色大衣，渾身上下寫著「不好惹」三個字。
但此刻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宋清歌！」白露衝到宋清歌面前，看清她的樣子後，整個人僵住了。
宋清歌穿著昨天那件薄外套，皺巴巴的，褲腿上的泥點已經幹了，頭髮亂糟糟地散著，眼睛腫得像桃子，嘴唇乾裂起皮。
她懷裡抱著小滿，背上背著一個褪色的舊書包，腳上是一雙看不出顏色的濕球鞋。
像從垃圾堆里撿出來的人。
白露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
「你……你怎麼……」白露的聲音在發抖，她伸手去拉宋清歌的手，觸到一片冰涼，「你的手怎麼這麼冰？你在這站了多久？你吃早飯了沒有？小滿呢？小滿吃了嗎？」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宋清歌還沒來得及回答，白露已經蹲下來，一把將母女倆抱住。
「你個傻子！」白露哭著罵她，「出了事為什麼不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我昨天晚上就心慌，我就覺得不對勁，我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
宋清歌這才想起來，昨晚她從沈家出來後抱著小滿在雨中走了很久，根本就沒有看手機。
「沒顧上看手機……」宋清歌小聲說。
「你！」白露氣得說不出話，擦了把眼淚，站起來，「先上車，上車再說。」
她伸手去接小滿，小滿乖巧地張開手臂：「白露阿姨，小滿想你了。」
白露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親了親小滿的臉蛋：「阿姨也想小滿，阿姨帶小滿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小滿開心地拍手。
白露將小滿抱進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帶，又轉身去扶宋清歌。
宋清歌的腿早就麻了，上車的時候踉蹌了一下，白露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咬牙切齒地說：「沈懷瑾那個王八蛋，我非宰了他不可。」
宋清歌沒有接話。
車子發動，暖氣開到最大，白露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宋清歌身上。
「先別說話，暖和一下。」白露的聲音放柔了，「我家你又不是沒去過，什麼都有，你先住下，其他的事慢慢說。」
宋清歌靠在座椅上，暖氣吹在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過來的感覺。
她側頭看著白露開車的側臉，忽然說了一句：「露露，謝謝你。」
白露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飛快地擦掉，沒好氣地說：「謝什麼謝，你跟我還說謝？你是不是欠揍？」
宋清歌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想笑。
白露住在城東的一個小區，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
宋清歌一進門，白露就把她按在沙發上，轉身去倒熱水、拿毯子、翻藥箱，忙得像個陀螺。
「露露，你別忙了——」
「閉嘴。」白露瞪她，「你再跟我客氣一句，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宋清歌只好閉嘴。
白露給小滿洗了澡，換了乾淨的衣服——應該是她之前就買好想送給小滿的，碼數剛好。
等宋清歌也洗完澡出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粥、小菜和幾樣清淡的菜。
白露坐在桌邊，面前的粥一口沒動，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直直地盯著宋清歌。
「說吧。」白露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許漏。」
宋清歌坐下來，將小滿抱在腿上。
小滿已經困了，靠在媽媽懷裡迷迷糊糊的。
宋清歌深吸一口氣，從昨天沈懷瑾逼她簽字開始，一件一件地說。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說到她被逼淨身出戶，白露的指甲嵌進掌心。
說到她抱著小滿在雨里走了一夜，白露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說到她在街頭遇到陸硯舟，白露猛地抬頭，嘴唇在發抖。
「他看到你了？」白露的聲音發緊，「他……他說什麼了？」
宋清歌垂下眼睛：「沒說什麼。」
白露沒有追問，但她的手在發抖。
等宋清歌說完，白露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
「沈懷瑾那個畜生！」白露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憑什麼讓你淨身出戶？你在他家當了五年的免費保姆，替他擋了五年的槍，他連一分錢都不給你？他還是人嗎？」
白露氣得在客廳里來回踱步，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響。
「還有他那個媽！當年你是怎麼伺候她的？端屎端尿的活都幹了，她倒好，翻臉不認人！還有沈懷瑾那個死基佬——」
「露露。」宋清歌打斷她，聲音很輕，「小滿在。」
白露看了一眼睡著的孩子，壓低聲音，但怒火不減：「我現在就去找他算帳。」
她說著就要往外沖。
宋清歌一把拉住她：「露露，別去。」
「為什麼？」白露紅著眼睛，「你受了這麼多委屈，你讓我別去？宋清歌，你是不是受虐狂？」
「不是。」宋清歌搖頭，聲音平靜得不像剛被掃地出門的人，「我去找他，只會讓他更得意。他巴不得我去鬧，這樣他就有理由說我是個瘋女人。」
白露咬著嘴唇，眼眶通紅：「那就這麼算了？」
「不。」宋清歌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我要靠自己活給他看。」
白露看著宋清歌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紅腫著，疲憊不堪，但深處有一簇火苗，微弱卻堅定。
白露終於坐下來，握住宋清歌的手：「好，你想怎麼做，我都陪你。」
宋清歌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緊。
「先吃飯。」白露深吸一口氣，把粥推到她面前，「吃完睡覺，天大的事明天再說。」
宋清歌點頭，端起粥碗。
粥還是熱的，裡面放了紅棗和枸杞，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白露永遠記得她喜歡什麼。
宋清歌喝了一口粥，眼淚忽然又掉了下來。
這世上，還有一個人願意收留她，願意聽她哭，願意為她出頭。
這就夠了。
白露沒有勸她別哭，只是把紙巾推到她手邊，然後低頭喝粥。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那種默契，像大學在宿舍里一起吃泡麵時一樣。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落在宋清歌的肩上。
這是新的一天。
她一無所有，但她還活著。
她還活著，就還有機會。
小滿在夢裡翻了個身，小手緊緊抓著宋清歌的衣角，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宋清歌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蹲在路邊，臉埋在小滿的肩窩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水，怎麼也止不住。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沒有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
在沈家的時候，她不能哭。沈懷瑾的那些狐朋狗友等著看她的笑話，沈家的傭人在背後嚼舌根說她是「倒貼進來的破落戶」，就連沈懷瑾的母親都當著她的面說「要不是看你能生，我們沈家才不要你這種沒家世的」。
她都沒有哭。
生孩子的時候，產房裡只有她一個人，疼得撕心裂肺，護士問她「家屬呢」，她說「沒有家屬」，然後咬著枕頭，一聲都沒吭。
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哭了。
可是今天——在街頭，在陸硯舟面前，在她最愛也最對不起的人面前——她所有的偽裝都被撕得粉碎。
「媽媽，不哭了。」小滿的聲音軟軟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宋清歌的背，「小滿給媽媽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小女孩低下頭，對著宋清歌的頭髮輕輕地吹氣，像宋清歌平時哄她那樣。
宋清歌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女兒。
小滿的眼睛紅紅的，嘴巴癟著，明明自己也快要哭了，卻拼命忍著，努力對媽媽露出一個笑臉。
「媽媽你看，小滿沒有哭哦。」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奶音，「小滿很乖的。」
宋清歌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手將女兒抱進懷裡，下巴抵在小滿的頭頂，聲音沙啞：「小滿真乖……媽媽不哭了，媽媽不哭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
不能這樣下去。
她還有小滿要養，她不能倒下。
宋清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手機屏幕碎了一個角，是上個月小滿不小心摔的，她一直沒捨得換。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五，信號格只有兩格。
她翻到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通訊錄里的人不多。沈懷瑾的號碼已經被她刪了，沈家的座機、沈母的號碼，全部刪掉。
剩下的人里，能打的，只有一個。
白露。
宋清歌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清歌？」白露的聲音帶著驚訝，「你怎麼這麼早給我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白露的聲音像一道暖流，瞬間湧進宋清歌冰冷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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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歌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清歌？清歌你在聽嗎？」白露的聲音緊張起來，「你別嚇我，怎麼了？」
「……露露。」宋清歌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白露幾乎是立刻問：「你在哪？」
她沒有問「你怎麼了」，沒有問「發生什麼事了」，她直接問「你在哪」。
這就是白露。
從大學到現在，永遠是第一個衝上來保護宋清歌的人。
宋清歌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拼命忍住，看了看路牌，報了一個地址。
「別動，就在那等我。」白露的聲音急促但堅定，「我二十分鐘到，不，十五分鐘。你哪都別去，聽到沒有？」
「嗯。」
「把位置共享打開，我馬上來。」
電話掛斷了。
宋清歌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白露的頭像——那是她們大學時的合照，兩個女孩笑得沒心沒肺。
那時候的宋清歌還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什麼叫絕望。那時候她有陸硯舟，有白露，有完整的家，有光明的未來。
她以為生活會一直美好下去。
「媽媽，白露阿姨要來嗎？」小滿仰著臉問。
「嗯。」宋清歌摸了摸女兒的頭，「白露阿姨來接我們。」
小滿的眼睛亮了起來，但又有些擔心地問：「白露阿姨會不會也哭？小滿不想看到大人哭了。」
宋清歌被女兒的話逗得哭笑不得，鼻頭卻又一酸。
她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小滿：「小滿，媽媽問你，如果以後只有媽媽和小滿兩個人，你怕不怕？」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小手摟住宋清歌的脖子：「不怕。有媽媽在，小滿什麼都不怕。」
宋清歌閉上眼睛，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好。
那就什麼都不怕。
十五分鐘後，一輛紅色的MINI Cooper急剎在路邊。
輪胎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引來路人側目。
車門幾乎是被人踹開的，白露從車裡衝出來，高跟鞋都沒來得及穿穩，跌跌撞撞地跑向宋清歌。
白露還是老樣子，一頭大波浪捲髮，化著精緻的妝，穿著裁剪利落的駝色大衣，渾身上下寫著「不好惹」三個字。
但此刻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宋清歌！」白露衝到宋清歌面前，看清她的樣子後，整個人僵住了。
宋清歌穿著昨天那件薄外套，皺巴巴的，褲腿上的泥點已經幹了，頭髮亂糟糟地散著，眼睛腫得像桃子，嘴唇乾裂起皮。
她懷裡抱著小滿，背上背著一個褪色的舊書包，腳上是一雙看不出顏色的濕球鞋。
像從垃圾堆里撿出來的人。
白露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
「你……你怎麼……」白露的聲音在發抖，她伸手去拉宋清歌的手，觸到一片冰涼，「你的手怎麼這麼冰？你在這站了多久？你吃早飯了沒有？小滿呢？小滿吃了嗎？」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宋清歌還沒來得及回答，白露已經蹲下來，一把將母女倆抱住。
「你個傻子！」白露哭著罵她，「出了事為什麼不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我昨天晚上就心慌，我就覺得不對勁，我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
宋清歌這才想起來，昨晚她從沈家出來後抱著小滿在雨中走了很久，根本就沒有看手機。
「沒顧上看手機……」宋清歌小聲說。
「你！」白露氣得說不出話，擦了把眼淚，站起來，「先上車，上車再說。」
她伸手去接小滿，小滿乖巧地張開手臂：「白露阿姨，小滿想你了。」
白露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親了親小滿的臉蛋：「阿姨也想小滿，阿姨帶小滿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小滿開心地拍手。
白露將小滿抱進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帶，又轉身去扶宋清歌。
宋清歌的腿早就麻了，上車的時候踉蹌了一下，白露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咬牙切齒地說：「沈懷瑾那個王八蛋，我非宰了他不可。」
宋清歌沒有接話。
車子發動，暖氣開到最大，白露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宋清歌身上。
「先別說話，暖和一下。」白露的聲音放柔了，「我家你又不是沒去過，什麼都有，你先住下，其他的事慢慢說。」
宋清歌靠在座椅上，暖氣吹在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過來的感覺。
她側頭看著白露開車的側臉，忽然說了一句：「露露，謝謝你。」
白露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飛快地擦掉，沒好氣地說：「謝什麼謝，你跟我還說謝？你是不是欠揍？」
宋清歌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想笑。
白露住在城東的一個小區，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
宋清歌一進門，白露就把她按在沙發上，轉身去倒熱水、拿毯子、翻藥箱，忙得像個陀螺。
「露露，你別忙了——」
「閉嘴。」白露瞪她，「你再跟我客氣一句，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宋清歌只好閉嘴。
白露給小滿洗了澡，換了乾淨的衣服——應該是她之前就買好想送給小滿的，碼數剛好。
等宋清歌也洗完澡出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粥、小菜和幾樣清淡的菜。
白露坐在桌邊，面前的粥一口沒動，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直直地盯著宋清歌。
「說吧。」白露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許漏。」
宋清歌坐下來，將小滿抱在腿上。
小滿已經困了，靠在媽媽懷裡迷迷糊糊的。
宋清歌深吸一口氣，從昨天沈懷瑾逼她簽字開始，一件一件地說。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說到她被逼淨身出戶，白露的指甲嵌進掌心。
說到她抱著小滿在雨里走了一夜，白露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說到她在街頭遇到陸硯舟，白露猛地抬頭，嘴唇在發抖。
「他看到你了？」白露的聲音發緊，「他……他說什麼了？」
宋清歌垂下眼睛：「沒說什麼。」
白露沒有追問，但她的手在發抖。
等宋清歌說完，白露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
「沈懷瑾那個畜生！」白露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憑什麼讓你淨身出戶？你在他家當了五年的免費保姆，替他擋了五年的槍，他連一分錢都不給你？他還是人嗎？」
白露氣得在客廳里來回踱步，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響。
「還有他那個媽！當年你是怎麼伺候她的？端屎端尿的活都幹了，她倒好，翻臉不認人！還有沈懷瑾那個死基佬——」
「露露。」宋清歌打斷她，聲音很輕，「小滿在。」
白露看了一眼睡著的孩子，壓低聲音，但怒火不減：「我現在就去找他算帳。」
她說著就要往外沖。
宋清歌一把拉住她：「露露，別去。」
「為什麼？」白露紅著眼睛，「你受了這麼多委屈，你讓我別去？宋清歌，你是不是受虐狂？」
「不是。」宋清歌搖頭，聲音平靜得不像剛被掃地出門的人，「我去找他，只會讓他更得意。他巴不得我去鬧，這樣他就有理由說我是個瘋女人。」
白露咬著嘴唇，眼眶通紅：「那就這麼算了？」
「不。」宋清歌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我要靠自己活給他看。」
白露看著宋清歌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紅腫著，疲憊不堪，但深處有一簇火苗，微弱卻堅定。
白露終於坐下來，握住宋清歌的手：「好，你想怎麼做，我都陪你。」
宋清歌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緊。
「先吃飯。」白露深吸一口氣，把粥推到她面前，「吃完睡覺，天大的事明天再說。」
宋清歌點頭，端起粥碗。
粥還是熱的，裡面放了紅棗和枸杞，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白露永遠記得她喜歡什麼。
宋清歌喝了一口粥，眼淚忽然又掉了下來。
這世上，還有一個人願意收留她，願意聽她哭，願意為她出頭。
這就夠了。
白露沒有勸她別哭，只是把紙巾推到她手邊，然後低頭喝粥。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那種默契，像大學在宿舍里一起吃泡麵時一樣。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落在宋清歌的肩上。
這是新的一天。
她一無所有，但她還活著。
她還活著，就還有機會。
小滿在夢裡翻了個身，小手緊緊抓著宋清歌的衣角，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宋清歌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