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父親去世
電話是在凌晨打來的。蘇晚晴睡得很淺，手機震了一下就醒了。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是父親的病房，她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滑開接聽。護士的聲音很急，很輕，帶著一種她已經聽過太多次的、小心翼翼的歉意：「蘇小姐，您父親病情突然惡化，正在搶救，請您立刻來醫院。」
她沒有叫醒陸沉淵。一個人換衣服，一個人走出主臥，一個人打車去醫院。夜色濃得化不開，計程車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窗外的霓虹燈在玻璃上划過一道道彩色的光痕。她靠在車窗上，玻璃很涼，貼著她的太陽穴。她沒有哭。從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哭過。她只是在想，這是第幾次了？第幾次在凌晨被電話驚醒，第幾次趕到ICU門口，第幾次在病危通知書上簽字。她已經記不清了。每一次都以為是最壞的一次，可每一次都有更壞的在後面。也許是最後一次了。她想。不知道是希望，還是預感。
醫院到了。她付了錢，走進住院部大樓。走廊很長，燈光很亮，她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迴蕩，像某種急促的、不祥的鼓點。ICU的門開著，裡面很安靜，安靜得不對勁。沒有儀器的滴答聲，沒有護士走動的腳步聲，只有一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主治醫生站在門口，看到她，摘下口罩。「蘇小姐，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蘇晚晴站在那裡，看著醫生的嘴唇一張一合，說「節哀」，說「保重」，說「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們」。那些話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她點了點頭。「謝謝醫生，辛苦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她走進去，走到父親的床邊。父親躺在那張窄窄的、白色的床上，臉上蓋著白布。她伸出手，掀開白布。他的臉很安詳，眉頭沒有蹙，嘴唇微微抿著，像睡著了。她握著他的手，那隻手已經涼了，涼得像冬天的石頭。她想起這雙手曾經把她舉過頭頂，曾經在她摔跤時扶她起來，曾經在她出嫁時顫抖著把她的手交到另一個男人手裡。此刻，那雙手不會再動了。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父親的手背上。手背很涼，沒有一絲溫度。皮膚下的脈搏已經停了，那些曾經倔強地、不肯停的跳動，終於停了。爸爸累了。她想。他累了太久了。從媽媽去世，從公司破產，從身體垮掉，他一個人扛了太久了。現在他終於可以休息了。她應該為他高興。可她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父親蒼白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不知道自己在裡面待了多久。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也許更久。陸沉淵是什麼時候來的，她不知道。她只感覺到有人從身後抱住她，把她拉進一個溫暖的、帶著雪鬆氣息的懷抱里。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抱。她只是靠在他懷裡，看著父親的臉，無聲地流淚。
「晚晴，」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哭出來。哭出來就好。」
她沒有哭出來。她只是流淚，無聲地，壓抑地，像一條被堵住了出口的河。那些眼淚在她心裡積了太久，從母親去世開始，從父親破產開始，從她簽下那份契約開始。她以為她已經流幹了，可原來還有。
葬禮那天，下著小雨。黑色的傘，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挽幛。蘇晚晴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妝，蒼白的，像一朵被雨打濕的白花。她站在靈堂前，接待來弔唁的親友。顧清舟來了，握著她的手，說了很多話。她點頭，說「謝謝」。周凜來了，鞠了躬，對她說了句「嫂子，節哀」。她點頭，說「謝謝」。陳叔也來了，紅著眼眶，說「太太，蘇伯伯走好」。她點頭，說「謝謝」。每一個來的人，她都說了謝謝。禮貌的，溫和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
陸沉淵站在她身邊，靈堂里很安靜，只有低沉的哀樂在空中迴蕩。他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從葬禮開始到現在，她接待了上百個親友，說了上百聲「謝謝」，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他寧願她哭。她哭出來，他至少知道她在痛。她不哭，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靈堂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蘇晚晴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的遺像。照片上的父親還很年輕，是十年前拍的，那時候公司還在，母親還在，她的臉上還有笑容。她走到靈前，慢慢地跪下去，膝蓋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爸，」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他們都走了。現在就剩我和你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無聲地流，是真正的、壓抑了太久的、怎麼也忍不住的、決堤般的哭泣。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哭得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
「我沒有爸爸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從掌心裡傳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陸沉淵，我沒有家了……」
陸沉淵蹲下來，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身體很涼，涼得像一塊被遺忘在冬天的石頭。他抱緊她，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像這樣就能替她承受所有的痛。
「你有我。」他的聲音哽咽了，「晚晴，你有我，有孩子。我們就是你的家。」
蘇晚晴抓著他的衣襟，手指攥得骨節泛白。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脫力，像一片被暴風雨撕碎的葉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枝頭。他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個做了很久噩夢、終於醒來的孩子。
「我在。」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晚晴，我在。」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靈堂里的蠟燭燒完了，久到她的眼淚流幹了。她靠在他懷裡，閉著眼，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她沒有睡著，只是不想動。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想任何事。她只想靠在這裡，靠在這個曾經傷害過她、背叛過她、讓她流過無數次眼淚的男人懷裡。因為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之外，唯一和她有聯繫的人了。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公寓。蘇晚晴洗了澡，穿著那件舊的白色的棉質睡裙，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發梢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沒有回主臥。她走到客房的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主臥。
陸沉淵坐在床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她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白色的睡裙，頭髮濕漉漉的，臉很白，眼睛很紅。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過去，爬上床，蜷進他懷裡。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舔舐傷口的地方。
陸沉淵僵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主動靠近他。不是因為他病了，不是因為她做了噩夢，不是因為她太累了。是因為她需要他。他的眼眶紅了。他伸出手臂，輕輕環住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的，有力的，像某種古老的、不會停歇的鐘擺。她的手放在他腰側，攥著他的睡衣，攥得不緊，像怕他跑掉，又像只是需要一個可以握著的東西。
「睡吧。」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催眠曲，「我在這兒哪也不去。」
她閉上眼。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嗯，沒有說好。她只是蜷在他懷裡，像一隻找到了巢穴的貓。窗外下著小雨，細細密密的，像一層紗，把整個城市罩住。他聽著雨聲，聽著她漸漸平穩的呼吸，低下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她沒有醒，只是往他懷裡靠了靠。他抱緊她，閉上眼。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個兩個人都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對不起」、沒有說「沒關係」的夜晚。只有擁抱，只有體溫，只有兩顆在黑暗中慢慢靠近的心。
她沒有叫醒陸沉淵。一個人換衣服，一個人走出主臥，一個人打車去醫院。夜色濃得化不開，計程車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窗外的霓虹燈在玻璃上划過一道道彩色的光痕。她靠在車窗上，玻璃很涼，貼著她的太陽穴。她沒有哭。從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哭過。她只是在想，這是第幾次了？第幾次在凌晨被電話驚醒，第幾次趕到ICU門口，第幾次在病危通知書上簽字。她已經記不清了。每一次都以為是最壞的一次，可每一次都有更壞的在後面。也許是最後一次了。她想。不知道是希望，還是預感。
醫院到了。她付了錢，走進住院部大樓。走廊很長，燈光很亮，她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迴蕩，像某種急促的、不祥的鼓點。ICU的門開著，裡面很安靜，安靜得不對勁。沒有儀器的滴答聲，沒有護士走動的腳步聲，只有一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主治醫生站在門口，看到她，摘下口罩。「蘇小姐，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蘇晚晴站在那裡，看著醫生的嘴唇一張一合，說「節哀」，說「保重」，說「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們」。那些話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她點了點頭。「謝謝醫生，辛苦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她走進去，走到父親的床邊。父親躺在那張窄窄的、白色的床上，臉上蓋著白布。她伸出手，掀開白布。他的臉很安詳，眉頭沒有蹙，嘴唇微微抿著，像睡著了。她握著他的手，那隻手已經涼了，涼得像冬天的石頭。她想起這雙手曾經把她舉過頭頂，曾經在她摔跤時扶她起來，曾經在她出嫁時顫抖著把她的手交到另一個男人手裡。此刻，那雙手不會再動了。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父親的手背上。手背很涼，沒有一絲溫度。皮膚下的脈搏已經停了，那些曾經倔強地、不肯停的跳動，終於停了。爸爸累了。她想。他累了太久了。從媽媽去世，從公司破產，從身體垮掉，他一個人扛了太久了。現在他終於可以休息了。她應該為他高興。可她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父親蒼白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不知道自己在裡面待了多久。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也許更久。陸沉淵是什麼時候來的，她不知道。她只感覺到有人從身後抱住她，把她拉進一個溫暖的、帶著雪鬆氣息的懷抱里。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抱。她只是靠在他懷裡，看著父親的臉，無聲地流淚。
「晚晴，」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哭出來。哭出來就好。」
她沒有哭出來。她只是流淚，無聲地，壓抑地，像一條被堵住了出口的河。那些眼淚在她心裡積了太久，從母親去世開始，從父親破產開始，從她簽下那份契約開始。她以為她已經流幹了，可原來還有。
葬禮那天，下著小雨。黑色的傘，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挽幛。蘇晚晴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妝，蒼白的，像一朵被雨打濕的白花。她站在靈堂前，接待來弔唁的親友。顧清舟來了，握著她的手，說了很多話。她點頭，說「謝謝」。周凜來了，鞠了躬，對她說了句「嫂子，節哀」。她點頭，說「謝謝」。陳叔也來了，紅著眼眶，說「太太，蘇伯伯走好」。她點頭，說「謝謝」。每一個來的人，她都說了謝謝。禮貌的，溫和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
陸沉淵站在她身邊，靈堂里很安靜，只有低沉的哀樂在空中迴蕩。他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從葬禮開始到現在，她接待了上百個親友，說了上百聲「謝謝」，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他寧願她哭。她哭出來，他至少知道她在痛。她不哭，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靈堂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蘇晚晴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的遺像。照片上的父親還很年輕，是十年前拍的，那時候公司還在，母親還在，她的臉上還有笑容。她走到靈前，慢慢地跪下去，膝蓋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爸，」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他們都走了。現在就剩我和你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無聲地流，是真正的、壓抑了太久的、怎麼也忍不住的、決堤般的哭泣。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哭得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
「我沒有爸爸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從掌心裡傳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陸沉淵，我沒有家了……」
陸沉淵蹲下來，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身體很涼，涼得像一塊被遺忘在冬天的石頭。他抱緊她，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像這樣就能替她承受所有的痛。
「你有我。」他的聲音哽咽了，「晚晴，你有我，有孩子。我們就是你的家。」
蘇晚晴抓著他的衣襟，手指攥得骨節泛白。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脫力，像一片被暴風雨撕碎的葉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枝頭。他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個做了很久噩夢、終於醒來的孩子。
「我在。」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晚晴，我在。」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靈堂里的蠟燭燒完了，久到她的眼淚流幹了。她靠在他懷裡，閉著眼，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她沒有睡著，只是不想動。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想任何事。她只想靠在這裡，靠在這個曾經傷害過她、背叛過她、讓她流過無數次眼淚的男人懷裡。因為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之外，唯一和她有聯繫的人了。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公寓。蘇晚晴洗了澡，穿著那件舊的白色的棉質睡裙，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發梢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沒有回主臥。她走到客房的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主臥。
陸沉淵坐在床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她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白色的睡裙，頭髮濕漉漉的，臉很白，眼睛很紅。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過去，爬上床，蜷進他懷裡。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舔舐傷口的地方。
陸沉淵僵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主動靠近他。不是因為他病了，不是因為她做了噩夢，不是因為她太累了。是因為她需要他。他的眼眶紅了。他伸出手臂，輕輕環住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的，有力的，像某種古老的、不會停歇的鐘擺。她的手放在他腰側，攥著他的睡衣，攥得不緊，像怕他跑掉，又像只是需要一個可以握著的東西。
「睡吧。」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催眠曲，「我在這兒哪也不去。」
她閉上眼。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嗯，沒有說好。她只是蜷在他懷裡，像一隻找到了巢穴的貓。窗外下著小雨，細細密密的，像一層紗，把整個城市罩住。他聽著雨聲，聽著她漸漸平穩的呼吸，低下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她沒有醒，只是往他懷裡靠了靠。他抱緊她，閉上眼。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個兩個人都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對不起」、沒有說「沒關係」的夜晚。只有擁抱，只有體溫，只有兩顆在黑暗中慢慢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