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孕早期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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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淵變了。陳叔最先察覺到這種變化——以前先生從不進廚房,現在是廚房的常客。他買了十幾本孕婦營養食譜,照著上面一道一道地學。第一天煎雞蛋,油濺了一手,起了一排泡;第二天煮粥,水放少了,糊了鍋底,廚房裡全是焦味。陳叔站在門口,看著陸沉淵穿著家居服、圍著圍裙、手忙腳亂地對著手機里的教程,不知道該進去幫忙還是該悄悄走開。第三天,陸沉淵端出一碗番茄雞蛋面,麵條煮得太軟,雞蛋炒得太老,番茄切得大小不一,賣相實在算不上好。可蘇晚晴吃了大半碗,沒有說「好吃」,也沒有說「難吃」,只是安靜地吃著。陸沉淵坐在她對面,看著她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很慢,很輕,像春天裡最後一塊冰。

  每晚睡前,陸沉淵會給她按摩浮腫的腿。他學了很多手法,在網上看視頻,還專門問過醫生。力道不輕不重,從腳踝到小腿,再從小腿到膝蓋,一遍一遍,直到她睡著。蘇晚晴躺在床上,閉著眼,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他的手很暖,指腹有薄繭,按在皮膚上,有一種粗糲的、卻令人安心的觸感。她以前也享受過他的按摩,在她腳踝扭傷的那個晚上,在瑞士雪山下的酒店裡。每一次,他都很認真,認真得像在處理一樁重要的併購案,仿佛她的腿是全世界最需要被善待的東西。她沒有說過謝謝,也沒有拒絕過。那雙溫熱的手,成了她夜晚最安穩的安眠藥。

  陸沉淵開始戒菸了。他抽了十年的煙,從大學就開始了,壓力大的時候一天能抽兩包。書房裡的菸灰缸堆成小山,空氣里全是菸草的焦苦味,連帶著那些深色的家具和厚重的窗簾都染上了那股苦澀。醫生說二手菸對胎兒有害,他當天就把所有的煙和打火機收進一個盒子,鎖進了抽屜。陳叔看到他把那個盒子鎖起來的時候,眼眶有些紅。他跟了陸沉淵十幾年,看著他一個人扛起整個陸氏集團,看著他熬夜、應酬、用咖啡和菸草撐過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他以為先生這輩子都離不開煙了。可先生說戒就戒了,為了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脾氣也變得不太穩定。戒菸的人脾氣都不太好,容易煩躁,容易走神,開會的時候會忽然沉默,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像在找什麼。助理以為他在思考戰略,不敢打擾。他只是在想蘇晚晴今天有沒有吐,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人陪著她。孕吐是從第六周開始的。蘇晚晴吃什麼吐什麼,喝口水都吐,吐得昏天黑地,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也凹了下去。陸沉淵看著她趴在馬桶邊吐得直不起腰,整夜整夜地守著,遞水,擦汗,拍背,什麼都做不了。不是不能做,是做了也沒用。她吐完,用冷水洗了臉,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漣漪,轉瞬即逝。「沒事。」她說。她說沒事,可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手還在發抖。他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涼得像一塊石頭。

  「辛苦你了。」他的聲音有些澀。

  蘇晚晴看著他,看著他的眼底布滿紅血絲,看著他的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著他皺巴巴的、因為守了她一夜而沒來得及換的襯衫。他是真的心疼她。她知道。可她還是搖了搖頭。「是我自己想要這個孩子。」

  是我自己想要這個孩子。不是「我們的孩子」,是「這個孩子」。不是「我們想要」,是「我想要」。她在告訴他,她承受這些,不是因為他的補償,不是因為他的溫柔,不是因為他的懺悔。是因為她想要這個孩子,僅此而已。與他無關。陸沉淵握著她的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他的手垂下來,放在自己膝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

  他知道。她說過,「這不代表我原諒你」。她說過,「是我自己想要這個孩子」。她用最溫柔的方式,劃出了最清晰的界限。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那場暴雨,那條項鍊,那些傷害,還有一個她不肯交給他的未來。

  蘇晚晴看著他垂下的眼睫,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他放在膝上、慢慢握緊又鬆開的手。她想說點什麼,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想說「我知道你辛苦了」,想說「其實我」。可那幾個字堵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她說不出口。她已經太久沒有對他說過真心話了。久到她忘了該怎麼開口。

  窗外,夕陽正在緩緩沉入遠山,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來,一顆一顆,像有人在天上點燈。蘇晚晴靠在床頭,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面那個小小的、倔強的、不肯停的心跳。它還在跳。即使她吐得昏天黑地,即使她瘦了一圈,即使她的身體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風暴,它還在跳。她忽然想起那年在B超室,醫生指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閃動的光點說「這是胎心」。那時候她哭了,不知道為什麼哭。現在她知道,那是感動。為這個在她肚子裡、什麼都不懂、卻拼命活著的小生命而感動。

  陸沉淵在廚房。她又聞到焦味了——他在學做南瓜粥,又糊了。她聽見陳叔小聲說「先生,火候要再小一點」,聽見他說「嗯,明天再試」。明天再試。他已經試了很多個明天了。

  她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她不知道自己彎了,他也沒有看見。南瓜粥的焦味飄過來,混著陳叔新換的百合花香。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想起那年在瑞士,他帶她去滑雪,她摔在雪地里,他笑著把她拉起來。那時候她也覺得鼻子酸,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她記不清了。她只記得他的笑,很輕,很淡,像一個很少笑的人,終於找到了可以笑的事。

  陸沉淵端著一碗南瓜粥走進來。粥是新的一鍋,沒有糊,顏色金黃,上面撒了幾顆枸杞。他端著碗,坐在床邊,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嘴邊。蘇晚晴看著那勺粥,看著粥里那幾顆紅紅的枸杞。枸杞是甜的,她記得。很小的時候,媽媽煮粥也愛放枸杞,說對眼睛好。

  她張開嘴,吃了。粥不燙,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他把水溫調試到剛好讓她舒服的程度。她咽下去,胃裡暖暖的。他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遞過來。她又吃了。兩個人沒有說話,一個喂,一個吃,配合得像做了很多年一樣默契。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城市的燈火鋪成一片金色的海。蘇晚晴吃完了那碗粥,靠在枕頭上,閉著眼。陸沉淵把碗放在床頭柜上,伸出手,輕輕搭在她浮腫的小腿上,開始按摩,力道不輕不重,從腳踝到小腿,從小腿到膝蓋。

  她沒有睜眼,沒有說謝謝,沒有拒絕。她只是讓他按著。她的腿在他掌心裡,溫熱的,粗糲的,屬於一個在學著做父親、學著做丈夫、學著做人的男人。他按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穩綿長。她睡著了。他停下動作,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又把手放在她小腹上。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隔著被子,他感受不到任何溫度,可他知道,那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有心跳,有未來,有無限可能。它會長大,會出生,會叫爸爸,會叫媽媽。他會陪著它,陪著蘇晚晴,用餘生去彌補那些他犯過的錯。

  他低下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晚安,晚晴。」他說。她沒有回答。她睡著了。也許沒有,他分不清。他只知道,她的嘴角彎著,很小的弧度,不知道是夢見了什麼。他關了燈,在她身邊躺下來。黑暗中,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抽回,也沒有回握,只是讓他握著。那已經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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