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搬回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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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那天,陸沉淵親自來接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裡拿著一件她的米白色外套,站在病房門口,像一棵沉默的、不會移動的樹。蘇晚晴收拾好東西,把換洗衣服疊進行李袋,又把那本翻了一半的會計書塞進去。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陸沉淵沒有催她,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她。

  「晚晴,」他開口,聲音有些緊,「搬回主臥吧。方便照顧你。」

  蘇晚晴的手頓了一下。她低著頭,看著手裡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看了幾秒,然後把它放進行李袋。「好。」她說。

  一個字。沒有反對,沒有質問,沒有「為什麼」。只是「好」。像她說的每一個「好」,平靜,溫和,看不出任何情緒。陸沉淵不知道這個「好」是「我同意」,還是「隨便你」,還是「我已經不在乎住哪裡了」。他沒有問。他怕問了,那個「好」就變成「算了」。

  主臥的窗簾換了。不再是以前那種深灰色的、厚重的、遮光極好的面料,換成了米白色的、輕薄的、陽光可以透進來的紗簾。床單也換了,從深灰色換成了淺灰色,枕頭從兩個變成了四個,她的那一側多了一個床頭櫃,上面放著一盞小夜燈,是一朵白色的鬱金香的形狀。蘇晚晴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變化。她想起以前住在這裡的那些夜晚,她蜷在沙發上的那個夜晚,被他從沙發撈進懷裡的那個夜晚,她抽回手叫他「陸先生」的那個夜晚。那些記憶還在,像刻在骨頭上的字,擦不掉。可房間變了,變得不像以前那個冷冰冰的、讓她喘不過氣的主臥了。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換的,也許是她在醫院的那幾天,也許是在更早的時候。她不知道。

  「不喜歡的話,可以再換。」陸沉淵站在她身後,聲音有些小心翼翼。

  蘇晚晴搖了搖頭。「不用。」她走進去,把行李袋放在床尾,打開衣櫃,把自己的睡衣掛進去。她的衣服很少,只有幾件,掛在他那些深色襯衫旁邊,像幾片輕飄飄的、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她關上衣櫃門,轉身,看見他正看著她。那目光里有緊張,有期待,有一種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小心翼翼的克制。她想起以前,他也是這樣看她的,在瑞士的雪山上,在她畫那幅暴風雨夜的畫時,在她暈倒醒來後。每一次,他都在等。等她靠近,等她心軟,等她原諒。她不知道自己這次能不能撐住。

  晚上,蘇晚晴洗完澡出來,穿著那件舊的白色的棉質睡裙,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發梢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陸沉淵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不知道有沒有在看。她走過去,在床的另一側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己。被子很軟,帶著洗衣液的淡淡香味,不是以前那種冷冰冰的、只有他氣息的味道。她閉上眼,聽到他放下書、關燈的聲音。黑暗中,床墊微微陷了一下,他躺下來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一個拳頭的寬度。

  沉默了很久。

  「晚晴。」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嗯。」

  「我能抱你嗎?」他頓了頓,「只是抱抱。」

  蘇晚晴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好」嗎?可她的身體還記得那些被他按在牆上、按在欄杆上、按在床上的夜晚。說「不好」嗎?可她搬回主臥了,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陸沉淵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回答。他慢慢伸出手,手臂環過她的腰,輕輕把她攬進懷裡。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靠近一個受了傷的、需要被小心對待的小動物。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應。她只是僵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她的身體在發抖,不受控制地、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都止不住的發抖。他感覺到了,手臂僵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

  「我只是想抱抱你。」他的聲音有些澀,帶著一種自嘲的、苦澀的笑意,「睡吧。」

  他收回手,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床墊又陷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蘇晚晴躺在那裡,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只有一盞吊燈,在黑暗中黑漆漆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面那個小小的、倔強的、不肯停的心跳。她還愛他。可她怕他。這兩種感情糾纏在一起,像兩條交纏的藤蔓,勒得她喘不過氣。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兩個人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一道窄窄的、卻仿佛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半夜,蘇晚晴被噩夢驚醒。夢裡她躺在B超室的檢查床上,醫生拿著探頭在她小腹上移動,屏幕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孕囊,沒有卵黃囊,沒有胎芽,沒有那個小小的、閃動的心跳。她問醫生「我的孩子呢」,醫生說「從來就沒有過」。她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和後背全是冷汗。

  燈亮了。陸沉淵坐起來,看著她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她放在小腹上、緊緊攥著被單的手。

  「怎麼了?」他的聲音很急。

  蘇晚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怎麼都停不下來。

  「夢見孩子沒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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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淵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凹陷的眼窩,看著她睫毛上掛著的細碎的、還沒幹的淚珠。她怕失去這個孩子。不是因為孩子是「他的」,是因為孩子是「她的」。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父親之外,唯一和她有血緣關係的人。是她在這段千瘡百孔的婚姻里,唯一不會傷害她、不會離開她、不會讓她哭的存在。

  他伸出手臂,把她攬進懷裡。這一次,她沒有僵住。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的,有力的,像某種古老的、不會停歇的鐘擺。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別怕,我在。」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我們的孩子會很平安,我發誓。」

  蘇晚晴閉著眼,感覺他的掌心和體溫隔著薄薄的睡裙傳過來,溫熱的,持續的,像壁爐里的火。她沒有回抱他,也沒有推開他。她只是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拍著她背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不再發抖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不知道這個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不知道他們之間那些傷口還能不能癒合。她只知道,此刻,在這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她不想一個人。

  陸沉淵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發頂。她的頭髮已經幹了,軟軟的,散發著淡淡的洗髮水的清香。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要把她的氣息刻進肺里。他想起以前,她也曾這樣靠在他懷裡,在瑞士的雪山上,在畫室的沙發上,在那個颱風夜他把她從客房撈進主臥的晚上。每一次,他都會在心裡說「這一次,我一定好好對她」。可每一次,他都會讓她哭。他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也一樣。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失去她了。不是因為她懷了他的孩子,是因為他愛她。他終於可以回答那個問題了。她問他「你愛我嗎」,那時候他答不上來。現在他知道了答案。他愛她。從很早很早以前就愛了。早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早到他用傷害來掩蓋,早到差點永遠失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蘇晚晴靠在他懷裡,呼吸平穩,睡著了。這一次,她沒有做噩夢。陸沉淵也閉著眼,他的手還搭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他不敢睡,怕她又做噩夢,怕她醒來找不到他,怕她一個人。他睜著眼,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深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魚肚白,從魚肚白變成淡金色。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微微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低下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她動了一下,往他懷裡靠了靠,像一隻找到了溫暖巢穴的貓。他的眼眶紅了。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主動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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