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日夜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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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CU的門從沒關嚴過,永遠留著一道縫,裡面透出慘白的光,和儀器單調的滴答聲。蘇晚晴坐在門外的長椅上,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已經三天了。她沒有合過眼,沒有離開過這條走廊。護工送來飯,她搖頭;護士勸她休息,她搖頭;顧清舟說「你在這裡也幫不上忙」,她還是搖頭。她知道幫不上忙,可她不能走。她怕她走了,父親醒來找不到她,會慌。

  陸沉淵也在這裡三天了。他把所有工作推掉,會議改成視頻,文件讓助理送到醫院。他在走廊另一端臨時支了一張桌子,處理郵件,接打電話,偶爾抬頭看一眼長椅上的蘇晚晴。她一直沒有動過,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漸漸風化的石像。她的臉色越來越差,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她不說話,不喝水,不吃東西,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

  第三天傍晚,陸沉淵端著一碗粥走到她面前。粥是讓陳叔送來的,熬了很久,米粒都化開了,上面飄著一層米油,稠得像奶。

  「喝點粥。」他把碗遞過去。

  蘇晚晴搖了搖頭。眼睛依舊看著那扇門,沒有看他。

  陸沉淵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很亮,像盛著一汪清淺的湖水。此刻那雙眼睛布滿血絲,瞳孔渙散,像兩口快要乾涸的枯井。

  「蘇晚晴,」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你倒下了,蘇伯伯怎麼辦?」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終於轉過頭,看著他。他蹲在她面前,手裡端著一碗粥,眼底也有紅血絲,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也沒有睡好,三天了,一直陪著她。她接過碗,低下頭,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裡。粥已經涼了,米油凝成一層薄膜,口感有些膩。她機械地嚼著,咽下去,又舀一勺。像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不是因為餓,是因為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爸爸怎麼辦?

  陸沉淵看著她機械吞咽的樣子,看著她把一碗涼粥一口一口地喝完,眼眶紅了。他伸出手,想幫她擦掉嘴角的米粒。她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後收回來。

  第四天清晨,ICU的門終於打開了。主治醫生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蘇晚晴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牆,穩住自己。

  「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了。」醫生說,「已經清醒,意識也恢復了。可以進去探視,但時間不要太長。」

  蘇晚晴站在那裡,看著醫生,嘴唇在發抖,眼眶在發紅,可她沒有哭。她只是點了點頭,說:「謝謝醫生。」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走進ICU。父親半靠在床上,臉色還是很差,但眼睛是睜開的。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到她的一瞬間,亮了一下。

  「晚晴……」他的聲音很弱,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蘇晚晴走過去,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乾涸的河床。她把臉貼在父親的手背上,閉上眼。手背很涼,但她能感覺到皮膚下那微弱的、倔強的脈搏。還在。爸爸還在。

  「爸,我在。」她的聲音悶悶的,從掌心裡傳出來,「我一直都在。」

  蘇父的另一隻手慢慢抬起來,顫抖著,落在她頭上。那隻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她知道,那已經是父親能給出的、全部的力氣了。

  「辛苦你了……晚晴……」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爸爸……對不起你……」

  蘇晚晴搖了搖頭,把臉埋得更深。「你活著就好。」她說,「你活著就好。」

  陸沉淵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著裡面那個趴在床邊、握著父親手的女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她的肩膀在微微聳動,她在哭,無聲地,壓抑地,終於可以哭出來了。他看著她,心臟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揉搓,又酸又脹,說不清是痛還是別的什麼。

  蘇晚晴從ICU出來的時候,腿是軟的。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走廊很長,燈光很亮,她走得很慢。陸沉淵迎上去,想扶她。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暫,卻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裡沒有淚,沒有笑,沒有如釋重負,沒有劫後餘生。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讓他脊背發涼的疲憊。像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到了終點,卻發現終點什麼也沒有。

  「晚晴——」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眼前忽然一黑。世界在那一瞬間塌陷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所有的聲音都遠了。她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急,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她想回答,可她沒有力氣了。她的身體像一截被鋸斷的木頭,直直地倒下去。

  陸沉淵接住了她。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被曬乾的柴。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冰涼冰涼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抱著她,感覺她的呼吸很淺很淺,淺得像隨時會斷。

  「晚晴!蘇晚晴!」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在發抖。她沒有回應。

  顧清舟從病房裡衝出來,身後跟著幾個護士。他們把她從他懷裡接過去,放在推車上,推著急診室跑。陸沉淵跟在後面,跑得跌跌撞撞。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她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

  急診室里,醫生在檢查。血壓太低,血糖太低,嚴重脫水,嚴重睡眠不足。身體透支到了極限,暈倒只是遲早的事。陸沉淵站在急診室門口,看著護士給她掛上點滴,看著白色的藥液順著透明的管子流進她的血管。她的臉很白,白得像一張紙。她的眼窩深陷,顴骨凸起,嘴唇乾裂。她瘦了太多,這三天瘦了太多。他一直陪著她,看著她不吃不睡,看著她一天天消瘦,可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在ICU門口坐成一座雕像,看著她的生命力一點一點地流失。

  顧清舟從急診室出來,摘下口罩,看著陸沉淵。他的眼神里有責備,有心疼,有一種想說什麼又忍住了的複雜情緒。

  「她太累了。」顧清舟說,「需要靜養,不能再熬了。」

  陸沉淵點了點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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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清舟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看著他皺巴巴的、穿了三天的襯衫。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這個男人,和他愛著同一個女人。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愛她。一個給她傷害,一個給她溫柔。可給她傷害的那個,此刻站在急診室門口,臉色比她好不了多少。

  「陸先生,」顧清舟開口,「你也去休息吧。她醒了,我會通知你。」

  陸沉淵搖了搖頭。「我在這裡等。」

  顧清舟沒有再勸,轉身走了。走廊里安靜下來,只有護士站偶爾傳來輕微的聲響。陸沉淵靠在急診室門口的牆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燈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發酸。他閉上眼,腦海里全是她倒下去那一刻的畫面。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她想說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倒下去的時候,喊的不是他的名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接住過她,在酒吧門口,在公寓樓下,在醫院的走廊里。每一次,他都在。可她每一次醒來,都會抽回手,都會說「謝謝」,都會退回到那個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不知道這一次醒來,她會不會也是這樣。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不跟他說謝謝。也許永遠都不會了。他靠在牆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點滴的滴答聲,和儀器低沉的嗡鳴。他就那樣坐著,看著急診室那扇半掩的門,等著她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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