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顧醫生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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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到醫院時,父親剛做完例行檢查。護工推著輪椅,在走廊里慢慢走。她迎上去,蹲在輪椅前,握住父親的手。「爸,今天氣色真好。」

  蘇父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光。「瘦了。又瘦了。」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吃得可多了。」她笑著,眼眶有些熱,「不信你問護工阿姨。」

  護工在旁邊笑:「蘇伯伯,您閨女每次來都問您吃沒吃,您倒好,反過來問人家。」

  蘇父也笑了,笑得咳嗽起來。蘇晚晴幫他拍背,動作輕柔,熟練。蘇父咳完了,抓著她的手,看著她。「晚晴啊,」他頓了頓,「那個……他對你好不好?」

  蘇晚晴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低著頭,幫父親整理衣領。

  「好。」她說。

  蘇父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嘆了口氣。他沒有再問。他知道女兒在說謊,可他沒辦法。他只能握著她的手,用力地、緊緊地握著,像在說:爸爸在,爸爸還在。

  顧清舟是在查房時看到蘇晚晴的。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會計書,垂著頭在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白色的針織衫上,把她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比上次見面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窩也深了一些。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看書的時候微微眯著,睫毛輕輕顫動。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才走過去。

  「晚晴。」

  蘇晚晴抬起頭,看到是他,笑了一下。「清舟。」

  那笑容很淡,但足夠真誠。不是對陸沉淵那種禮貌的、疏離的、看不出情緒的笑,是對一個老朋友、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才會有的、放鬆的笑。顧清舟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手裡的書。

  「會計?」

  「嗯。想考個證。」

  「以後用?」

  「以後用。」她合上書,轉頭看著他,「你呢?最近忙嗎?」

  「還好。上周做了三台手術,都成功了。」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前方,像是在看走廊盡頭那扇窗,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蘇晚晴知道他有話要說,沒有催,只是安靜地坐著,等著。

  走廊里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藥車經過,家屬拎著保溫桶匆匆走過,病人穿著病號服慢悠悠地散步。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顧清舟看著那些光斑,沉默了很久。

  「晚晴,」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合適。但我不想再等了。」

  蘇晚晴轉過頭看著他。他沒有看她,依舊看著前方。

  「我從大學就喜歡你。」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那時候你總泡在圖書館,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每次經過都會看你一眼。你低頭看書的樣子,你咬著筆帽想題的樣子,你趴在桌上睡著、口水沾到書頁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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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懷念,有苦澀。「我都記得。」

  蘇晚晴沒有說話。她的手交握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後來你家出了事,你退了學,我找不到你了。」他轉過頭,看著她,「再後來,我在醫院遇見你。你瘦了,眼裡沒光了,你對著我笑,可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握上去像握著一把細細的枯枝。

  「晚晴,離開他,來我身邊。」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會照顧你,照顧蘇伯伯。我不會讓你哭,不會讓你受委屈,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蘇晚晴低下頭,看著他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很暖,很穩,是外科醫生的手,能做精密的手術,也能給出溫柔的擁抱。她知道顧清舟說的是真的。他會對她好,會照顧她,會給她一個安穩的、沒有眼淚的、不用擔心被傷害的未來。

  可她抽回了手。

  「清舟,我們是朋友。」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可我喜歡你——」他的聲音急切起來,「從大學就喜歡,到現在快十年了。晚晴,那個男人不值得!他一次次傷害你,一次次讓你哭,他在陽台上對你做那種事,他——」

  「我知道。」蘇晚晴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他不值得。我知道他傷害我。我知道我應該離開他。」

  她抬起頭,看著顧清舟。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但這是我的選擇。」

  顧清舟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片平靜的、深不見底的、他無法進入的世界。他忽然想起大學時,她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看書,陽光落在她身上,她偶爾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銀杏樹發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就像此刻,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留在一個傷害她的人身邊。

  「為什麼?」他問。

  蘇晚晴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她膝上移到她手上,又從她手上移到她腳邊。她看著那片移動的光斑,輕聲說:「也許是因為,我還想再信他一次。」

  顧清舟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道裂縫,從燈管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一道的傷疤。他想起大學時,他給蘇晚晴送便當,她吃著吃著忽然哭了。他問她怎麼了,她說想家了。他知道她在說謊,但他沒有拆穿。他只是坐在她對面,陪著她,等她哭完。那時候他就知道,她是一個不會輕易把心交出去的人。可一旦交了,就很難收回來。就像現在,她把心交給了那個姓陸的男人,哪怕被傷得千瘡百孔,她還在等。

  「我知道了。」他站起來,低頭看著她,「但我的承諾永遠有效。如果有一天,你想走了,我還在。」

  蘇晚晴仰起臉看著他。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有些紅。

  「謝謝你,清舟。」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釋然,有不舍,有一點點的苦。「走了,還有手術。」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晚晴,你要好好的。」

  「嗯。」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蘇晚晴坐在長椅上,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走廊,看了很久。手裡的會計書還翻著,那一頁講的是資產負債表。資產等於負債加所有者權益。她的資產是什麼?她的負債又是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欠顧清舟一份還不起的情。

  走廊轉角,陸沉淵站在那裡。他手裡提著一袋補品,是來看蘇父的。他本想給蘇晚晴一個驚喜,沒想到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話。

  「離開他,來我身邊。」「那個男人不值得。」「他一次次傷害你。」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可最讓他痛的,不是顧清舟的告白,是蘇晚晴的回答。

  「我知道。但這是我的選擇。」

  她明明知道他不值得,明明知道他傷害她,明明知道離開他才是對的。可她選擇了留下。不是因為他好,是因為她還想再信他一次。陸沉淵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走廊里的燈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發酸。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補品,人參,燕窩,靈芝。他讓陳叔挑的最好的,花了好幾萬。可這些東西能彌補什麼?能彌補她在陽台上蜷縮的那些夜晚嗎?能彌補她拔掉輸液針說「我會噁心」時的眼神嗎?能彌補她一次次被他傷害、又一次次選擇留下的那些勇氣嗎?

  他轉身,默默離開。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走廊里,蘇晚晴還坐在長椅上,看著顧清舟離開的方向。她沒有發現走廊轉角那袋被遺忘的補品。人參燕窩靈芝,靜靜地躺在牆角,像一個沒來得及送出的、笨拙的、廉價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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