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真相的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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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後,蘇晚晴徹底變了。不是那種激烈的、歇斯底里的變,是一種更讓陸沉淵害怕的、無聲無息的、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流走的變。

  她依舊會出席他需要的場合。陸氏集團的周年晚宴,她穿了一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頭髮盤成優雅的低髻,戴著他在拍賣會上拍下的那枚白玉簪。她站在他身邊,微笑,點頭,寒暄,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記者拍照時,她甚至會微微側身,靠向他一些,讓鏡頭捕捉到「恩愛夫妻」的最佳角度。可鏡頭移開後,她就會退開。不遠不近,剛好一個拳頭的距離。那個距離,不會讓任何人覺得異常,只有他知道——那是她劃的線。

  她不再叫他「陸沉淵」。有時候是「陸先生」,有時候什麼都不叫。需要傳話時,她會等陳叔在的時候說,或者發消息。文字簡短,不帶任何表情符號,連標點都只用句號。像在處理公務。

  她不再去畫室。那間他精心打造的、陽光充沛的、擺著櫻桃木畫架和德彪西留聲機的畫室,她再也沒有進去過。顏料幹了,畫筆硬了,那幅沒畫完的風景畫還立在畫架上。鈷藍色的湖水,赭石色的遠山,兩個灰色的小人影,並肩站著,面朝湖水。她再也沒有碰過那幅畫。

  她開始學新的東西。不是法語,是會計。書桌上堆著《初級會計實務》《經濟法基礎》,她用螢光筆畫滿了重點,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分錄和公式。她不再坐在飄窗邊看書,而是坐在書桌前,像在準備一場重要的考試。

  陸沉淵不知道她要考什麼,也不知道她學這些是為了什麼。他只知道她在做準備,做離開他的準備。

  陸沉淵開始失眠。不是偶爾睡不著,是整夜整夜地睜著眼。主臥的大床太空了,被子太涼,枕頭太高,怎麼躺都不對。他試過喝酒,喝到微醺,躺下,閉上眼,腦海里全是她的臉。她蜷在陽台上瑟瑟發抖的樣子,她拔掉輸液針說「我會噁心」的樣子,她站在他身邊微笑、卻在鏡頭移開後立刻退開一個拳頭距離的樣子。

  他開始抽菸,抽得越來越凶。書房的菸灰缸里堆滿菸蒂,空氣里全是菸草的焦苦味。陳叔勸他少抽,他「嗯」一聲,繼續點下一支。

  這天深夜,陸沉淵在書房處理郵件。併購案已經收尾,林薇薇的事也暫時平息,公司上下都在為年報做準備。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只有他的生活,像一艘失去舵的船,在黑暗的海面上隨波逐流。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靠岸。

  他打開抽屜找打火機,無意間看到一份舊文件——林薇薇近三個月的消費記錄。是他讓人查的,在發布會之後,他想知道她到底還做了什麼。當時只看了一遍,就被其他事打斷了。

  他翻開那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看。奢侈品,美容,旅行,都是她一貫的消費習慣。翻到第三頁,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條轉帳記錄,金額不大,二十萬。收款方是一個陌生的名字,轉帳備註寫的是「勞務費」。他盯著那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他調出老宅的員工名單,一個一個地比對——找到了。那個名字,是老宅的一個傭人,負責客房區域的清潔。她在陸家工作了十幾年,不算老人,但也不新。他繼續翻她的檔案,看到一行小字:曾在他母親手下工作,後因偷竊被辭退。被辭退後,她求了很久,說他母親當年是冤枉她的。陸老太太心軟,又讓她回來了。

  偷竊。被冤枉。二十萬轉帳。藍鑽項鍊。

  陸沉淵握著滑鼠的手,指節泛白。他想起那條項鍊,想起那晚在老宅,監控拍到她在那扇門前停留了十秒。她說她只是幫忙關門。他不信。他在所有人面前,問「你拿了」。他用沉默告訴她:我不信。

  他想起她在警局走廊里,安靜地坐在長椅上,像一尊雕塑。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歇斯底里地辯解。她只是坐在那裡,等著被審判。他想起她看他的最後一眼,在病房裡,她說「我會噁心」時,那雙空洞的、沒有光的眼睛。他以為那是恨,是厭惡,是徹底的決裂。可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不是厭惡。那是失望。是已經失望到極致,連解釋都懶得解釋的、徹底的、無力的失望。

  他撥通助理的電話,聲音沙啞:「調取老宅近三個月的所有監控錄像,尤其是客房區域的。今晚就要。」

  助理說技術部門已經下班了,最快也要明天早上。他說:「那就讓他們現在回來。加三倍工資。」

  掛斷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里全是那晚的畫面。他把她拽到陽台上,雨水澆透了她。他說:「我一直以為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樣。原來你也貪慕虛榮,不知廉恥。」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她是什麼表情?他沒有看清。雨太大了,他的憤怒也太大了。他只記得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拼命忍著什麼、卻快要忍不住的發抖。

  她在忍什麼?忍眼淚?忍委屈?還是忍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我沒有」?她說了。她說了很多遍。在警局,在客廳,在陽台上。她說「我沒有」。他不信。

  陸沉淵睜開眼,拿起手機,打開蘇晚晴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那天——她問他「你信嗎」,他沒有回覆。他打了一行字:「晚晴,對不起。」又刪掉。打「那條項鍊的事,我會查清楚。」又刪掉。打「你睡了嗎?」盯著看了幾秒,還是刪掉了。

  他退出對話框,打開相冊。裡面有一張照片,是她在畫室畫畫時他偷拍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她白色的針織衫上。她側著頭,眉頭微蹙,嘴唇微微抿著,鼻尖上沾了一點鈷藍色的顏料。她不知道他在拍她。那是最好的角度,最好的光線,最好的表情。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鋪成一片金色的海。他看著那片海,想起她畫的那幅風景畫。湖水的鈷藍色,遠山的赭石色,兩個灰色的小人影,並肩站著。他當時看見那兩個人影,以為她終於願意靠近他了。現在他才知道,那只是她畫的,不是她真實的心。她的心,在那場暴雨里,被他親手澆滅了。

  凌晨兩點,助理髮來消息:監控已經調取,正在傳輸。陸沉淵打開電腦,接收文件。畫面很多,一幀一幀,全是老宅客房走廊的監控。他調到項鍊失竊那天的日期,開始看。

  畫面里,蘇晚晴走過走廊,進了洗手間。幾分鐘後出來,經過林薇薇的房間門口。她停了一下——他看到她在監控里低下頭,看了看那扇虛掩的門,然後伸手,把門帶上。整個過程不到十秒。她甚至沒有往房間裡看一眼。然後她離開了,腳步沒有任何慌張,也沒有任何異常。

  他繼續看。畫面快進,快進。直到一個身影出現在走廊里。是老宅的那個傭人,穿著制服,推著清潔車,進了林薇薇的房間。她在裡面待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出來,推著清潔車離開。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但陸沉淵注意到一個細節——她進房間時,清潔車上掛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出來時,那個袋子癟了。

  他又看了一遍。慢放,逐幀。進房間時,袋子是滿的。出來時,袋子是空的。她進去的時候,清潔車上多了一樣東西。他放大畫面,看不清具體是什麼,但那個大小,那個形狀——是一個首飾盒。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他找到了。項鍊是那個傭人偷的,放進蘇晚晴的化妝包,也是她做的。林薇薇轉給她二十萬,是報酬。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從那條B超單,到這條項鍊。她一次次地設計,他一次次地中計。而蘇晚晴,一次次地被他傷害。

  他想起她說的話——「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讓我信你。」她說的對。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所有人面前質問她,在陽台上懲罰她,在她最需要他相信的時候,用最惡毒的話刺傷她。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她。從來沒有。

  窗外,天快亮了。他拿起手機,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晚晴,項鍊的事,查清楚了。是林薇薇買通傭人栽贓你。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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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送。

  他看著那行字,看著它變成「已讀」。

  她沒有回覆。

  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深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魚肚白。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已讀。始終是已讀。

  她把那條消息讀了一遍又一遍。可她沒有回覆。一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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