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高燒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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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高燒三天,肺炎住院。陸沉淵把病房變成了臨時辦公室,文件堆在茶几上,電腦開著,郵件一封接一封地回。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病床邊,看著她。她昏睡的時候很多,偶爾醒過來,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她看見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後閉上眼睛,繼續睡。不拒絕他的存在,也不接受。只是無視。

  第三天夜裡,蘇晚晴醒了。燒已經退了一些,但身體還很虛,手腳沒有力氣。她睜開眼,看見陸沉淵趴在床邊。他睡著了,眉頭還蹙著,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穿著昨天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袖子挽到手肘。她的手就在他臉側,他的手指還搭在她腕上,像是在睡夢中也不肯鬆開。

  蘇晚晴看著他。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籠著他的側臉,把那些冷硬的線條都柔化了。他看起來不像陸氏集團的總裁,不像那個在陽台上把她按在欄杆上的男人。像一個疲憊的、做錯事的、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的孩子。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動作很輕,但他還是驚醒了。他猛地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看到她醒了,眼神里有了一瞬間的光。

  「晚晴?」

  蘇晚晴沒有看他。她低下頭,開始拔手背上的輸液針。膠布撕開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針頭從血管里抽出來,帶出一串細小的血珠。她像沒感覺到一樣,用棉球按住針眼,然後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你幹什麼!」陸沉淵猛地站起來,按住她的肩膀,「你還在生病!」

  蘇晚晴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清澈,平靜,沒有恨,沒有怒,沒有任何情緒。像一潭死水。

  「回家。」她說。

  「你燒還沒退——」

  「陸先生。」她打斷他。那聲「陸先生」像一把刀,乾淨利落地切斷了這些天他以為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溫情。

  「契約還有十一個月。」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合同,「這十一個月,我會做好本分。該出席的場合我會出席,該配合的表演我會配合。」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按著她肩膀的手上,「但也請你,別再做那種事。」

  她的目光移回他臉上,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我會噁心。」

  噁心。她說他讓她噁心。陸沉淵的手僵在她肩上。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怒,沒有委屈,沒有控訴。只有一種比這些都更讓他害怕的東西——空洞。像一盞燈,徹底熄滅了。連餘燼都沒有。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那天他瘋了,說那些話不是真心的,說他不該不信她。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她看他的眼神告訴他:說什麼都沒用了。他鬆開她的肩膀,退後一步。蘇晚晴低下頭,繼續拔另一根輸液針。她的手有些抖,針頭連著膠管,她拔了幾次都沒拔下來。

  陸沉淵伸出手,想幫她。她的手猛地縮了回去,像被燙到了一樣。那個動作太快,太本能,太不加掩飾。她怕他。不是怕他打她、罵她、傷害她,是怕他碰她。他的觸碰讓她噁心,讓她本能地躲避。

  陸沉淵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地收了回去。

  蘇晚晴自己把針頭拔了下來,用棉球按住針眼,等了幾秒,然後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地板很涼,她的腳趾因為冷而微微蜷縮。她找到拖鞋,穿上,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走向門口。

  「晚晴。」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好好休息。」她說,「明天還要開會。」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燈光慘白,照得她的臉沒有一絲血色。她穿著病號服,外面披著一件他的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披在她身上的。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靠在牆上。身體太虛了,頭很暈,腿在發軟。她閉著眼,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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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門口看著她。她不想讓他看見她的眼淚。不是為他流的,是為那個以為他終於會相信她的、愚蠢的自己流的。

  病房裡,陸沉淵站在空蕩蕩的床邊。被子掀開著,枕頭上有她躺過的痕跡,還有幾根她掉落的頭髮。他伸出手,拿起那個枕頭,抱在懷裡。枕頭上還有她的氣息,淡淡的,像雨後青草的味道。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微微顫抖。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走廊里,蘇晚晴走到電梯口。她按了下行鍵,電梯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她走進去,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鏡面里那個狼狽的自己。病號服,凌亂的頭髮,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睛。她看著那個自己,嘴角彎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比哭更讓人心碎的弧度。

  電梯門關上。走廊盡頭,陸沉淵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她走進電梯,看著門合上,看著她消失。他沒有追上去。因為他知道,追上去也沒用。她不會回頭。她說過,「我會噁心」。她第一次對他說這麼重的話。不是「我恨你」,恨是還有感情。噁心是連恨都懶得恨了,是徹底的、從骨子裡往外滲的厭惡。他讓她噁心了。

  他靠在門框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那光太亮,刺得他眼睛發酸。他閉上眼。

  電梯到達一樓。蘇晚晴走出住院部大樓,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攏了攏身上的外套,走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里暖氣開得很足,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中流轉,紅的黃的綠的,像一條流動的光河。

  「小姐,去哪?」司機問。

  她張了張嘴,想說「雲頂天宮」。可那兩個字堵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口。那個地方不是她的家。從來都不是。她只是暫住在那裡,像一個過客。

  「城東,」她聽見自己說,「第一人民醫院。」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發動了車子。蘇晚晴閉上眼,靠在車窗上。玻璃很涼,貼著她的太陽穴,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她想起爸爸還在醫院裡。上次去看他,已經是好多天前了。她不敢去,怕他看見她這個樣子,怕他擔心,怕他問「他對你好不好」,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以前她會說「還好」,現在她連「還好」都說不出了。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江水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她看著那片光,想起那枚白玉簪,想起那條藍鑽項鍊,想起他說的「貪慕虛榮,不知廉恥」。她以為她已經不會痛了。可原來,心還可以更痛。原來他給她的傷害,永遠沒有底線。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外套的領子裡。外套上有他的氣息,雪松,還有一點點菸草味。她不想聞到這個味道,可她冷,她沒有別的衣服。她把領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讓冷風吹著。風吹散了那點氣息,也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抱著自己的手臂,蜷在座椅上。司機把暖氣調高了一些,她感覺到了,輕聲說了句「謝謝」。

  車子繼續向前。她閉上眼,腦海里全是那個暴雨夜的畫面。他把她按在欄杆上,雨水澆透了她,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她以為自己會哭,可她沒有。她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那種冷,不是暖氣能驅散的。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蘇晚晴付了錢,下車。夜風更冷了,吹得她病號服下擺翻飛。她攏緊外套,走進住院部大樓。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鏡面映出她的樣子——蒼白,消瘦,像一個遊魂。

  她走到父親的病房門口,沒有進去。隔著門上的玻璃窗,她看見爸爸睡著了,床頭燈還亮著,老花鏡擱在胸口,手裡還攥著一本書。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她把腿蜷起來,縮進外套里,靠著椅背,閉上眼。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偶爾傳來輕微的聲響。燈光很亮,亮得她睡不著。她也不想睡,怕做夢。夢裡有他,有那些話,有那個陽台。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管延伸到牆角,像一道醜陋的疤痕。她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手機震了一下,是陸沉淵發來的消息:「在哪?」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沒有回覆。鎖屏,把手機扣在腿上。

  走廊盡頭,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探出頭來,看見她,走了過來。「小姐,你是哪個病區的?需要幫忙嗎?」

  蘇晚晴搖了搖頭。「不用,我坐一會兒就走。」

  護士看了看她身上的病號服和外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走了。蘇晚晴繼續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她想起那間畫室,那些顏料,那台留聲機。想起他說的「這裡就是你的自由」。自由。她以為他至少給了她一個可以喘息的地方。可原來,自由是他給的,他隨時可以收回去。就像他給過的那些溫柔、那些承諾、那些「我儘量」。都是他給的,他都可以收回去。

  她閉上眼,把自己縮得更小一些。外套已經涼了,不再有他的體溫。她終於不用聞到那個味道了。可她還是很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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