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畫室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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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清晨,蘇晚晴被陳叔請出了客房。「太太,先生請您到隔壁看看。」隔壁?她住進這座公寓快兩年了,從未去過隔壁。只知道那一戶也是陸沉淵的產業,一直空著,偶爾有工人進出,她沒問過是做什麼。陸沉淵做的事,她從不問。

  她跟著陳叔穿過走廊。原本封閉的隔牆被打開一扇門,門後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整面落地窗,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把每一寸空間都照得通透溫暖。地板是淺色的原木,踩上去有細微的、溫潤的聲響。牆上掛著幾幅空白的畫布,大小不一,錯落有致。角落裡立著幾個畫架,有新有舊,其中一架看起來像是定製的,木料考究,做工精細。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大工作檯,台上整整齊齊地擺著顏料、畫筆、調色盤、松節油。牌子是她以前用過的,有些已經很難買到了。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牆角有一台老式留聲機,銅色的喇叭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旁邊立著一排黑膠唱片,從古典到爵士,從莫奈時代的德彪西到現代的坂本龍一。

  空氣里有松節油和亞麻籽油的氣味,混著原木和陽光的味道。那是她很多年前熟悉的、幾乎快要遺忘的氣味。

  蘇晚晴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看著那架定製的畫架,看著工作檯上那些熟悉的顏料牌子,看著留聲機銅色喇叭上反射的陽光,看著窗台上那盆她最喜歡的白掌——她只在小雅桌上見過一次,隨口說了一句「好看」,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記住的。

  「喜歡嗎?」

  她轉過身。陸沉淵站在她身後,穿著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的表情看起來很隨意,像只是隨口一問。但蘇晚晴注意到,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在緊張。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緊張。在商場上面對幾十億的併購案,他面不改色;在壽宴上被所有人注視著,他從容不迫;在把她按在牆上威脅她的時候,他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此刻,他卻在緊張。因為一個畫室。

  蘇晚晴轉過頭,重新看向那個被陽光填滿的空間。「為什麼?」她問。聲音很輕,幾乎要散在陽光里。

  陸沉淵走到她身邊,也看著那間畫室。「你說想要自由。」他頓了頓,「這裡就是你的自由。」

  他側過頭看著她。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她的睫毛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微微顫動著,像蝴蝶扇動翅膀。


  蘇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等著那個「但是」。果然。

  「除了顧清舟。」

  蘇晚晴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威脅,沒有命令,只有一種毫不掩飾的、甚至有些幼稚的獨占欲。像一個小孩子護著自己最喜歡的玩具,不許任何人碰。她忽然笑了。

  不是禮貌的、疏離的、屬於「陸太太」的微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溢出來的、帶著無奈又好氣又好笑的笑。

  「陸先生,」她說,「你在吃醋?」

  陸沉淵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怔了一下。她很少對他笑。那種真正的、眼睛裡有光的笑。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彎出一個很好看的弧度,眼角會擠出細細的紋路,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他見過她對顧清舟那樣笑,在路燈下,隔著十幾層樓的距離。他當時嫉妒得發瘋,恨不得衝下去把那個笑容搶過來,只屬於他一個人。現在那個笑容對著他了。不是隔著十幾層樓,不是對著別人。是對著他。

  他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又酸又脹,說不清是痛還是別的什麼。

  「不行?」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緊,帶著一種不習慣坦白的生澀和倔強。

  蘇晚晴看著他。晨光里,他的輪廓比平時柔和了許多。沒有西裝,沒有領帶,沒有那些冷硬的線條和壓迫感。只是一個穿著家居服、端著咖啡、承認自己在吃醋的男人。笨拙的,不熟練的,甚至有些丟臉的,但真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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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那枚白玉簪,想起那條簡訊「他這是補償你」,想起無數個被當作替身的瞬間。她應該生氣的,應該冷著臉說「我不需要你的施捨」,應該轉身走開,把他和他精心準備的畫室都丟在身後。可她沒有。

  因為她看見了。看見他緊張時泛白的指節,看見他承認吃醋時微微發紅的耳尖,看見他看她的笑容時眼底那一瞬間的、像孩子得到糖果般的滿足。他從來沒有這樣過。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這樣過。

  「陸沉淵。」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著她。「嗯。」

  「謝謝你。」

  不是「謝謝陸先生」,不是「謝謝」。是「謝謝你」。三個字,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的、近乎嘆息的語調。

  陸沉淵握著咖啡杯的手,終於放鬆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也看著那間畫室。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原木地板上,靠得很近,近得幾乎要重疊。

  蘇晚晴走進畫室,手指撫過那架定製的畫架。木料是櫻桃木的,打磨得極其光滑,摸上去溫潤如玉。每個細節都處理得一絲不苟——榫卯結構,手工雕刻的紋樣,可調節的高度和角度。她蹲下來,看見畫架底部刻著幾個小字:SY。她的名字縮寫。不是「陸太太」,不是「蘇小姐」。是SY。是她自己。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站起來,走到工作檯前。那些顏料,是她以前慣用的牌子,有幾個色號已經停產了。她打開其中一管,擠出一點在調色盤上。顏色很正,和記憶里一模一樣。他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也許找了很久。也許找了很多人,問了很多渠道,費了很多周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些顏料出現在這裡,擺在她面前,觸手可及。

  留聲機里放著一首德彪西的《月光》。是她大學時最喜歡的那首,經常在圖書館戴著耳機循環。她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些?」她聽見自己問。

  身後沉默了幾秒。「你以前發過朋友圈。」他的聲音有些不太自然,「後來刪了。但我截圖了。」

  蘇晚晴愣住了。她想起那條朋友圈——大二那年,深夜在圖書館複習,耳機里放著《月光》,她拍了一張書桌的照片,配文是「德彪西的月光,陪我熬過期末」。後來家裡出事,她刪掉了所有朋友圈,清空了所有社交帳號,像把過去那個自己徹底刪除。他截圖了。在那麼久以前,在他們還不認識的時候,在他們還沒有那份契約的時候,他截圖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

  陸沉淵移開目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耳尖有些發紅。「隨便截的。」他說,「那時候……關注你一段時間了。」

  關注你一段時間了。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在她心裡激起巨大的、久久不能平息的漣漪。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陸氏集團頂樓,她穿著米白色連衣裙,塗著淡粉色唇膏,像一個被精心包裝的禮物送到他面前。他坐在辦公桌後,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她以為他從來不在意她。以為她只是一個替身,一個契約對象,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可他截圖了她的朋友圈。在那麼久以前。

  蘇晚晴低下頭,看著調色盤上那抹被她擠出來的顏料。鈷藍色,是她以前最喜歡的顏色。她不知道他怎麼會記得這個。

  「陸沉淵。」

  「嗯。」

  「你還記得我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大學在城東校區,圖書館靠窗的位置有一棵銀杏樹,秋天的時候樹葉會落在你書上。」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一個很久遠的夢,「你吃飯喜歡坐在食堂三樓靠牆的第二個位置,點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飯。你走路的時候喜歡走右邊,下雨天會特意踩水坑。你笑的時候左邊有一顆虎牙,哭的時候會咬下嘴唇。」

  他停了一下。「你以前,很快樂。」

  蘇晚晴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為那些被他記住的、早已被她遺忘的細節?是為那個「以前很快樂」的自己?還是為這份來得太遲、遲到她幾乎不敢相信的在意?

  她沒有擦眼淚,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陽光里,站在他精心準備的畫室里,站在德彪西的《月光》中,讓眼淚無聲地流。

  陸沉淵沒有走過來,沒有抱她,沒有幫她擦眼淚。他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她哭,看著陽光把她的眼淚照成金色的碎片。他的眼眶也有些紅,但他沒有讓她看見。因為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他此刻的靠近,而是一個可以讓她安心流淚的地方。他給了她一間畫室。也許有一天,她也會給他,她的眼淚。不是恨的眼淚,不是痛的眼淚,是那種可以放心流出來的、不必躲藏的、知道有人會接住的眼淚。

  德彪西的《月光》還在緩緩流淌。蘇晚晴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初秋的風湧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遠方城市的喧囂。她伸出手,陽光落在她掌心,暖暖的。

  她轉過頭,看著門口那個端著咖啡、假裝在看風景的男人。

  「陸沉淵。」

  他轉過頭。

  「畫室很好。」她說,「謝謝。」

  他看著她,陽光在她身後鋪成一片金色的海。她的眼睛還有些紅,淚痕還沒幹,但她嘴角彎著,彎出一個很小的、卻很真實的弧度。那是她第一次,不是因為禮貌,不是因為感激,不是因為任何外在的原因,只是因為他,而對他笑。

  陸沉淵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經涼了,有些苦。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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