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晨間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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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淵是被光線刺醒的。窗簾沒有完全拉嚴,一道金色的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皺了皺眉,意識還有些混沌,喉嚨乾澀,渾身酸軟,像被什麼東西碾壓過。他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手臂,然後僵住了。

  懷裡有個人。

  他的手臂環著一段纖細的腰,掌心貼著一片溫熱的布料。他的臉埋在一團柔軟的髮絲里,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熟悉的洗髮水香氣。不是他用的那種。是她的。蘇晚晴。她蜷縮在他身側,背脊貼著他的胸膛,兩條腿微微蜷著,像一隻被圈在懷裡的貓。她的頭髮散在他枕頭上,有幾縷貼著他的臉頰,痒痒的。她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微微蹙著,睫毛不時輕輕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

  他看著她,不敢動。燒了一夜的腦子還有些遲鈍,他想不起來她為什麼會在自己床上。只記得昨晚燒得迷迷糊糊,好像一直喊著誰的名字,好像有誰給他擦身體、餵水,好像他把誰拽進了懷裡,說「冷,要你」。那個人是她。只能是她。

  蘇晚晴的睫毛又顫了一下。然後她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她的眼睛還很迷濛,瞳孔沒有聚焦,像一潭被風吹皺的湖水。她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那層迷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的、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目光。

  「你退燒了。」她說。聲音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然後她從他懷裡退開,動作很輕,卻很快。她坐起來,背對著他,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家居服。她的頭髮亂成一團,幾縷碎發粘在脖頸上,她用手撥了撥,沒有撥好。

  陸沉淵撐著手臂坐起來,看著她。他的頭還很重,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澀得發疼。他想說點什麼,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他只記得昨晚燒得很難受的時候,一直有人在照顧他。那隻手很涼,毛巾很涼,水的溫度剛好。那個人一直在,沒有走。

  「昨晚……」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蘇晚晴從床沿站起來,背對著他整理衣擺。她的動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發燒,陳叔讓我過來照顧你。」她頓了頓,「沒什麼。」

  沒什麼。她用兩個字,把那漫長的、混亂的、他燒得迷糊卻依然記得的夜晚,輕描淡寫地翻過去了。像翻一頁無關緊要的書。她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把梳子,開始梳頭。一下,兩下,三下。動作很慢,很仔細,把那些糾纏的髮結一個一個解開。鏡子裡映出她的臉,沒有表情,只有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倦意。

  陸沉淵看著她。他的手臂還殘留著她腰間的溫度,他的掌心還記著她睡衣的觸感。她的味道還在枕頭上,淡淡的,像雨後青草的氣息。可她的人已經退到了幾步之外,用一道無形的牆,把他們隔開。

  「蘇晚晴。」他叫她。她停下梳頭的動作,從鏡子裡看著他。

  「謝謝。」他說。兩個字,從他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來,帶著病後的沙啞和一種笨拙的、不習慣的鄭重。

  蘇晚晴的手頓了一下。梳子懸在半空,梳齒上纏著幾根斷髮。她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鏡子裡那個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眼下青黑的男人。他很少說謝謝。對她,幾乎沒說過。給她的東西從來是「拿著」,做的事從來是「聽我的」,連那句「不想看你哭」都更像施捨。謝謝。陌生的詞,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像一塊稜角分明的石頭,硌得人生疼。

  「不用。」她說。

  然後她放下梳子,走出主臥,腳步沒有停頓。

  陸沉淵坐在床上,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的方向。他低下頭,看著身邊空出來的那半邊床。枕頭上有她壓過的痕跡,被子上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他伸出手,掌心覆在那片餘溫上。

  她沒有回頭。他說謝謝的時候,她的眼睛在鏡子裡,和他在鏡中對視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看見的不是感動,不是心軟,不是任何他期待的東西。是一種疲憊。是已經被傷害太多次,所以連別人的好意都不敢相信了的、小心翼翼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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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到底要什麼。不是自由,不是尊重,不是那些抽象的、說出來好聽的東西。是她真正想要的,藏在心底最深處的、也許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那個東西。

  他想不出來。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問過她,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廚房裡傳來細微的聲響。是她在做早餐。煎蛋的滋啦聲,鍋鏟碰到鍋沿的叮噹聲,水流沖洗的嘩啦聲。那些聲音很輕,卻在這座冰冷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她的存在本身。不大,不吵,不爭不搶,但無處不在。讓人無法忽視。

  陸沉淵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他的腿還有些軟,頭也有些重,但燒已經退了。他走到浴室,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很差,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一夜的狼狽全寫在臉上。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撐在洗手台上,低著頭,看著水流旋進下水道。

  然後他換了衣服,走下樓。

  蘇晚晴正把煎蛋盛進盤子裡。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她把盤子放到餐桌上,又回去倒牛奶。兩杯,一杯放在他慣常坐的位置前,一杯放在她自己的位置前。陸沉淵在餐桌前坐下,看著那杯牛奶。牛奶還冒著熱氣,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溫度剛好。就像昨晚她餵他喝的水,就像昨晚她擰毛巾時試了又試的水溫。她總是把溫度調到他剛好能接受的程度,不燙嘴,也不涼。就像她這個人,永遠在那個不遠不近的位置上,給他他需要的,然後退開。

  蘇晚晴端著吐司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她拿起刀叉,開始吃自己那份早餐。煎蛋,吐司,一小碟水果。她吃得很慢,很安靜,咀嚼的聲音幾乎沒有。

  陸沉淵沒有動筷子。他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握著叉子的、纖細的手指,看著她因為昨晚沒睡好而有些蒼白的嘴唇。他的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蘇晚晴不得不抬起頭。

  「你不吃?」她問。

  「吃。」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塊煎蛋,塞進嘴裡。雞蛋煎得很好,邊緣微焦,蛋黃剛好凝固,鹹淡適中。她記得他的口味,記得他喜歡吃什麼樣的煎蛋,記得他喝牛奶不加糖,記得他不喜歡吐司烤得太脆。她記得他所有的習慣,像一個稱職的妻子應該做的那樣。

  可他給她什麼呢?除了傷害和眼淚,他還給過她什麼?一枚和別人同款的白玉簪,一句「不想看你哭」,一杯薰衣草水,一個「謝謝」。還有無數個「別學薇薇」、「你不是她」、「認清你的位置」。還有那條凌晨四點的彩信,那些林薇薇發來的照片,那些他沉默的旁觀和縱容。

  他給她的東西里,總是摻著玻璃渣。她咽下去了,吞進胃裡,消化不了,就變成沉疴,變成深夜一個人溫牛奶的習慣,變成那扇反鎖的門。

  「晚晴。」他開口。

  蘇晚晴抬起頭。

  他看著她,想說很多話。想說對不起,想說以後不會了,想說他昨晚夢見她走了,他追了一夜沒追上,醒來發現她還在懷裡的時候,他幾乎要感謝命運。可他什麼都沒說出口。因為她看他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湖底有魚在游,有草在長,有他看不見的暗涌,可湖面上什麼都沒有。他投進去的石頭,沉下去,連個水花都沒有。

  「煎蛋不錯。」他說。

  蘇晚晴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吃。「嗯。」

  餐桌又安靜下來。只有刀叉輕碰瓷盤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車流聲。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道光線像一條河,把餐桌分成兩岸。他們各自坐在自己的岸邊,隔著那道金色的、溫暖卻不可逾越的河流,吃完了這頓沉默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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