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生病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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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淵是淋著雨回來的。那天下午他本來有應酬,蘇晚晴不知道他為什麼沒帶司機,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在暴雨里走了那麼久。陳叔開門時嚇了一跳,陸沉淵渾身濕透,西裝滴著水,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卻燒得發紅。他擺了擺手說沒事,上樓換了衣服,把自己關進主臥。

  到傍晚就燒起來了。陳叔進去送水,發現他蜷在床上,臉頰是不正常的潮紅,呼吸又急又重,叫了好幾聲才迷迷糊糊地應一句。家庭醫生李醫生趕來,量了體溫——三十九度五。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加上他最近休息不好,免疫力低下,來勢洶洶。

  「先吃藥觀察,如果持續高燒就需要去醫院了。」李醫生開了藥,又囑咐物理降溫,「用溫水擦身體,幫助散熱。多喝水,別再受涼。」

  陳叔送走醫生,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走到客房門口。他敲了敲門。

  「太太。」

  門開了。蘇晚晴穿著家居服,頭髮鬆鬆地扎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先生發高燒,三十九度五。」陳叔的聲音很低,「李醫生來看過了,說要物理降溫……先生一直喊著您的名字。」

  蘇晚晴握著門把的手微微收緊。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太太,」陳叔嘆了口氣,「我知道先生做了很多錯事。但他現在燒得迷糊,嘴裡喊的都是您……您就去看看吧。」

  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叔以為她會拒絕,蘇晚晴鬆開門把,從他身邊走過,朝主臥走去。

  門虛掩著,裡面只開了一盞床頭燈。陸沉淵蜷在大床中央,被子被踢到一邊,襯衫領口敞著,額頭和脖頸上全是細密的汗。他的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眉頭緊緊蹙著,像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抗爭。

  蘇晚晴站在床邊看著他。

  這個男人,昨晚還像一頭暴怒的野獸,把她按在鏡面上,在她身上留下無數痕跡。此刻卻像一隻被遺棄的、生病的大型犬,蜷縮在床中央,脆弱得不堪一擊。她想起那杯薰衣草水,想起他在門外站了一夜,想起他說「這一年,我會學著尊重你」。

  她走到床頭櫃邊,倒了一杯溫水,坐在床沿。

  「陸沉淵。」她輕聲叫他。

  他沒有反應,依舊沉沉地昏睡著。她伸手,試探性地碰了碰他的額頭。滾燙。那溫度灼著她的指尖,讓她本能地想縮回手。他卻像抓住了什麼救命的東西,猛地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別走……」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燒迷糊的混沌和一種本能的、近乎孩子氣的恐懼,「別走……」

  蘇晚晴僵住了。他握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指節泛白,青筋凸起。她試圖抽回手,他立刻攥得更緊,眉頭痛苦地蹙起來,嘴裡含混地重複:「不走……求你別走……」


  「喝水。」她說。

  他迷迷糊糊地張開嘴,水順著嘴角流了一些,更多的咽了下去。她餵了小半杯,他像是終於得到了一點慰藉,緊蹙的眉頭鬆了一些,但握著她的手還是沒有鬆開。

  她沒辦法,只能用單手擰毛巾。

  李醫生留下的毛巾和溫水盆就在床頭柜上。她側著身子,一隻手被他攥著,另一隻手笨拙地擰乾毛巾,然後給他擦臉、擦脖子。動作很生疏,力道也輕,怕弄醒他,又怕擦不到位。毛巾擦過他的額頭、眉骨、鼻樑,那張冷峻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給他解開襯衫扣子,擦胸膛。指尖不可避免地觸到他的皮膚,滾燙的,帶著病態的灼熱。他胸膛上有她昨晚留下的抓痕,幾道紅印子橫在鎖骨下方,是她掙扎時劃的。她的手指在那幾道痕跡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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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燒得有些紅,瞳孔渙散,迷迷濛蒙的,像是還沒從夢魘里完全掙脫。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才像認出了她是誰。

  「晚晴?」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嗯。」她應了一聲,繼續擰毛巾。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和清醒時完全不同,沒有審視,沒有算計,沒有那些深不見底的幽暗和冰冷。只有一種單純的、毫不掩飾的依賴。像六歲那年,他從車禍里活下來,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看見護士時的眼神——劫後餘生,需要一個錨點,需要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有人在這裡。

  蘇晚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把毛巾放回盆里。

  「你還在發燒,別說話了。」

  他沒有聽。他用力拉了一下她的手——他一直沒有鬆開過——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拽。蘇晚晴猝不及防,整個人撲倒在他身上。

  「陸沉淵!你——」

  「陪我睡。」他含糊地說,手臂已經環上了她的腰,把她箍在懷裡,「冷……」

  「你放開我,我給你加床被子——」

  「不要被子。」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噴在她敏感的皮膚上,聲音悶悶的,帶著燒迷糊的任性,「要你。」

  蘇晚晴僵在他懷裡,動彈不得。他的體溫高得嚇人,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薄薄的家居服,把灼熱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亂,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橫衝直撞。他的呼吸噴在她頸間,又熱又濕,帶著病中特有的、混雜著汗水和藥味的苦澀氣息。

  她想推開他。但他的手箍得太緊,她根本掙不開。而且他已經閉上了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抱著她之後終於安心了,沉沉睡去。手臂卻依然箍得死緊,像怕她跑掉。

  蘇晚晴不再掙扎了。她就那樣被他抱著,僵硬地躺在他懷裡,聽著他漸漸平緩的呼吸和心跳,感受著他灼人的體溫透過衣服滲過來。天花板上的燈暈開一圈一圈的光,她數著那些光暈,數到不知道多少圈的時候,意識也開始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他的體溫似乎降了一些。額頭不那麼燙了,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他出了很多汗,後背和胸口都濕透了,汗水浸濕了她的衣服,黏膩地貼在她皮膚上。她輕輕動了動,想掙脫他的懷抱去拿毛巾。他像感覺到了什麼,手臂收緊了一些,把她更深地嵌進懷裡。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聽不清,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

  蘇晚晴沒有再動。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銀白的一線,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睡著的樣子和清醒時完全不同。沒有冷厲,沒有壓迫,沒有那些讓她喘不過氣的審視和算計。眉頭舒展開,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像一個普通的、疲憊的、需要人陪的男人。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從被子裡掙了出來。指尖懸在他眉骨上方,離他的皮膚只有幾毫米。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時帶出的溫熱氣流,拂過她的指尖,像羽毛,又像嘆息。

  只要再低一點點,就能觸到他的眉,他的鼻樑,他微微乾裂的嘴唇。就能像他無數次對她做的那樣,在他睡著的時候,偷偷描摹他的輪廓。

  她的手指懸在那裡,懸了很久。

  然後她收回手,輕輕放在自己胸前。

  她不能。

  不是因為恨。是因為她已經分不清,他的每一次靠近,是真心,還是另一次傷害的序曲。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房間陷入更深的黑暗。陸沉淵依舊沉沉地睡著,手臂還箍著她的腰,像一個孩子抱著他唯一的玩具。蘇晚晴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聽著他均勻的呼吸。

  她想起那杯薰衣草水,想起他說「這一年,我會學著尊重你」,想起他在門外站了一夜,想起他燒得迷糊時說的「別走」和「要你」。也想起他把她按在鏡面上,說「我想怎樣就怎樣」。想起那條凌晨四點的彩信,想起壽宴上他沉默的旁觀,想起他說「別學薇薇,你不是她」。

  這些記憶像兩條交纏的藤蔓,一根纏著溫柔,一根纏著刺,勒得她喘不過氣。

  身邊的男人翻了個身,手臂從她腰間滑落,終於鬆開了。蘇晚晴輕輕坐起來,給他掖好被角,把他汗濕的頭髮撥到一邊。手指無意間碰到他的額頭,已經不燙了。

  她把手收回來,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毯上。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月光又移回來一些,照在他臉上,他睡得很沉,眉心舒展,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極淡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她站了幾秒,轉身離開。

  門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壁燈發出昏黃的光。她靠在門邊的牆上,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低下頭,看見地上放著兩杯水。一杯是她之前放在門口的溫水,已經涼透了。旁邊還有一杯新的,還冒著熱氣,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她彎腰,把兩杯水都端起來。涼的那杯倒進洗手池,熱的那杯捧在手裡,走回客房。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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