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深夜的依賴
凌晨兩點，整棟公寓沉在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里。
陸沉淵從夢中驚醒時，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睡衣。他猛地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瞳孔在黑暗中久久無法聚焦。夢裡的畫面還在視網膜上殘留——刺目的車燈，尖銳的剎車聲，母親被扭曲變形的車門擠壓，血從她額角淌下來，她還在喊，喊他的名字。沉淵，沉淵。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他六歲，坐在後排安全座椅上，親眼看著母親的車被側面撞來的貨車碾碎。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活了下來。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二十年，從來沒有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捂住臉。掌心裡全是冷汗，額頭也是，脖頸也是。空調的冷風還在吹，他卻覺得渾身發燙，又冷又燙，像被扔進冰火交煎的深淵。
身邊是空的。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旁邊的枕頭，指尖觸到冰涼的床單。沒有溫度，沒有人。蘇晚晴從不睡主臥，從那次水管爆裂之後，她睡過主臥的沙發，被他撈進過大床，被他摟著睡過幾夜，但天亮之前她總會離開，回到走廊盡頭那間客房。像一縷煙，從來不留下任何溫度。
陸沉淵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大理石地面冰涼刺骨，他卻覺得正好，能稍微壓下皮膚表面那層灼燙的虛熱。他走出主臥，沒有開燈，憑著對這座公寓的熟悉，在黑暗中一步步走向樓梯。
走廊盡頭的客房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光。
他下意識地放輕腳步，正要推門，餘光卻捕捉到樓下廚房的方向，有一線極其微弱的光。不是燈，是月光。老城區沒有太多霓虹，今晚月色極好，銀白的月光大片大片地漫進落地窗，把整個客廳和開放式廚房都染成冷調的銀色。
她站在廚房的中島台邊，背對著樓梯。
白色的棉質睡裙，長發披散，赤著腳。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穿過她單薄的睡裙，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她正在做什麼，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站在樓梯口看了幾秒，才發現她在溫牛奶。小小的奶鍋擱在灶上，小火慢慢煨著，她側著頭，看著鍋里漸漸升起的白霧，不知道在想什麼。
月光把她照得像一縷幽魂。不，不是幽魂。幽魂是飄忽的，是寒冷的。她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像一株被月光澆灌的植物，沉默地、固執地活著。
陸沉淵忽然覺得喉嚨很緊。
他赤腳走過去，沒有發出聲音。走到她身後，伸出手，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她的身體在他手臂收攏的瞬間驟然僵硬，像一隻受驚的貓，本能地要掙開。他收緊手臂，把臉埋進她肩頸。
「別動。」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讓我抱一會兒。」
她的身體依舊僵著，卻沒有再掙扎。他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睡裙傳過來，溫熱，帶著一點沐浴露淡淡的清香。不像他，渾身都是冷汗，冷得像從冰窖里爬出來。
她把火關了。
「做噩夢了？」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廚房裡幾乎要散在月光里。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嘴唇幾乎貼著她肩頸的皮膚，「夢見我媽。」
這是第一次，他對她說出這個夢。二十年了，他對誰都沒說過。心理醫生說，說出來的話會好一些。可他不想對任何人說，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團血肉模糊的畫面，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六歲那年就明白了一件事——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的，人隨時會消失。
可此刻，在月光里，抱著這個被他傷害過無數次、卻依然會在深夜起來溫牛奶的女人，他忽然想說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把火關得更徹底一些，然後拿起旁邊的杯子，將溫好的牛奶緩緩倒進去。動作很穩，奶液在杯壁上旋出細小的漩渦。牛奶的香氣瀰漫開來，溫熱、醇厚，驅散了深夜的寒涼。
「喝了會好睡些。」她把杯子遞過來。
陸沉淵鬆開一隻手，接過杯子。指尖相觸的瞬間，她的手指涼得像玉。他下意識地握緊了一下，她卻沒有回握，只是安靜地等著他接穩，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他低頭喝了一口。牛奶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慢慢暖起來。
「你媽媽呢？」他忽然問。聲音還帶著夢魘後的沙啞，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緊繃了。
蘇晚晴靠著中島台，月光照著她半邊臉，另半邊隱在陰影里。「十歲那年病逝的。」她說，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遠到已經不會痛了，「胰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從確診到走，只用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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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淵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我爸一個人撐著，」她繼續說，聲音依舊很淡，「公司、債務、還有我。後來公司也沒了，他就垮了。這些年，他一直在生病，我就一直在照顧他。」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銀白的月色上。「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媽還在，一切會不會不一樣。但想這些沒有用。她不在了，這就是事實。」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悲傷，沒有自憐，甚至沒有太多的懷念。只是在陳述事實，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可陸沉淵聽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想起她發燒那夜，在昏迷中喊「媽，我好冷」。想起她說「不想看我哭」時，眼底那片荒蕪的平靜。想起她把自己鎖在客房裡，反鎖門，一個人蜷在床角燒到四十度。
他給了她那麼多傷害，那麼多羞辱，那麼多「別學薇薇」、「你不是她」、「認清你的位置」。可她從來不說，從來不解釋，從來不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過去，自己的痛，自己的脆弱。她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淚都咽下去，咽成胃裡的沉疴，咽成深夜一個人溫牛奶的習慣。
「蘇晚晴。」他叫她。
她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一汪清淺的水，卻看不到底。
「以後做噩夢，」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澀，「我能來找你嗎？」
她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里，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等一個判決。
「可以。」她說。
他鬆了口氣，松得那樣明顯，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狼狽。
她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杯子，給自己也倒了半杯牛奶。兩個人並肩坐在中島台邊的高腳凳上，默默地喝著。月光從窗外流進來，淌過光潔的地面，爬上中島台的大理石台面，照亮兩隻靠在一起的杯子。
「我媽走的那天，」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也是這樣的月亮。很亮，很圓，照得病房裡到處都是白的。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一點一點變涼。我以為我會哭，但沒有。我只是看著她，覺得她好像只是睡著了。後來護士來拔管子，把她推走，我才反應過來，追出去，走廊已經空了。」
陸沉淵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在她放在檯面上的手上。
她沒有躲。
掌心貼著她的手背，她的皮膚涼涼的，骨節纖細，像一截易碎的瓷器。他輕輕地握著，沒有用力，只是覆著。月光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像一幅安靜的畫。
杯子裡的牛奶喝完了。
蘇晚晴輕輕抽回手，拿起兩個杯子，走到水槽邊沖洗。水聲細細的，在深夜裡格外清晰。陸沉淵坐在高腳凳上，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座冰冷的公寓，好像有了一點溫度。
她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擦乾手，轉過身。「該睡了。」她說。
他從高腳凳上下來，跟著她走向樓梯。走到客房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晚安，陸沉淵。」
他站在走廊里，月光從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她門前。「晚安。」
她推開門，走進去，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細細的縫。
他站在門外，看著那道縫隙透出來的微弱光線，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到主臥。
這一次，他沒有再做噩夢。
陸沉淵從夢中驚醒時，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睡衣。他猛地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瞳孔在黑暗中久久無法聚焦。夢裡的畫面還在視網膜上殘留——刺目的車燈，尖銳的剎車聲，母親被扭曲變形的車門擠壓，血從她額角淌下來，她還在喊，喊他的名字。沉淵，沉淵。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他六歲，坐在後排安全座椅上，親眼看著母親的車被側面撞來的貨車碾碎。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活了下來。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二十年，從來沒有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捂住臉。掌心裡全是冷汗，額頭也是，脖頸也是。空調的冷風還在吹，他卻覺得渾身發燙，又冷又燙，像被扔進冰火交煎的深淵。
身邊是空的。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旁邊的枕頭，指尖觸到冰涼的床單。沒有溫度，沒有人。蘇晚晴從不睡主臥，從那次水管爆裂之後，她睡過主臥的沙發，被他撈進過大床，被他摟著睡過幾夜，但天亮之前她總會離開，回到走廊盡頭那間客房。像一縷煙，從來不留下任何溫度。
陸沉淵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大理石地面冰涼刺骨，他卻覺得正好，能稍微壓下皮膚表面那層灼燙的虛熱。他走出主臥，沒有開燈，憑著對這座公寓的熟悉，在黑暗中一步步走向樓梯。
走廊盡頭的客房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光。
他下意識地放輕腳步，正要推門，餘光卻捕捉到樓下廚房的方向，有一線極其微弱的光。不是燈，是月光。老城區沒有太多霓虹，今晚月色極好，銀白的月光大片大片地漫進落地窗，把整個客廳和開放式廚房都染成冷調的銀色。
她站在廚房的中島台邊，背對著樓梯。
白色的棉質睡裙，長發披散，赤著腳。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穿過她單薄的睡裙，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她正在做什麼，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站在樓梯口看了幾秒，才發現她在溫牛奶。小小的奶鍋擱在灶上，小火慢慢煨著，她側著頭，看著鍋里漸漸升起的白霧，不知道在想什麼。
月光把她照得像一縷幽魂。不，不是幽魂。幽魂是飄忽的，是寒冷的。她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像一株被月光澆灌的植物，沉默地、固執地活著。
陸沉淵忽然覺得喉嚨很緊。
他赤腳走過去，沒有發出聲音。走到她身後，伸出手，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她的身體在他手臂收攏的瞬間驟然僵硬，像一隻受驚的貓，本能地要掙開。他收緊手臂，把臉埋進她肩頸。
「別動。」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讓我抱一會兒。」
她的身體依舊僵著，卻沒有再掙扎。他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睡裙傳過來，溫熱，帶著一點沐浴露淡淡的清香。不像他，渾身都是冷汗，冷得像從冰窖里爬出來。
她把火關了。
「做噩夢了？」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廚房裡幾乎要散在月光里。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嘴唇幾乎貼著她肩頸的皮膚，「夢見我媽。」
這是第一次，他對她說出這個夢。二十年了，他對誰都沒說過。心理醫生說，說出來的話會好一些。可他不想對任何人說，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團血肉模糊的畫面，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六歲那年就明白了一件事——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的，人隨時會消失。
可此刻，在月光里，抱著這個被他傷害過無數次、卻依然會在深夜起來溫牛奶的女人，他忽然想說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把火關得更徹底一些，然後拿起旁邊的杯子，將溫好的牛奶緩緩倒進去。動作很穩，奶液在杯壁上旋出細小的漩渦。牛奶的香氣瀰漫開來，溫熱、醇厚，驅散了深夜的寒涼。
「喝了會好睡些。」她把杯子遞過來。
陸沉淵鬆開一隻手，接過杯子。指尖相觸的瞬間，她的手指涼得像玉。他下意識地握緊了一下，她卻沒有回握，只是安靜地等著他接穩，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他低頭喝了一口。牛奶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慢慢暖起來。
「你媽媽呢？」他忽然問。聲音還帶著夢魘後的沙啞，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緊繃了。
蘇晚晴靠著中島台，月光照著她半邊臉，另半邊隱在陰影里。「十歲那年病逝的。」她說，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遠到已經不會痛了，「胰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從確診到走，只用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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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淵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我爸一個人撐著，」她繼續說，聲音依舊很淡，「公司、債務、還有我。後來公司也沒了，他就垮了。這些年，他一直在生病，我就一直在照顧他。」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銀白的月色上。「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媽還在，一切會不會不一樣。但想這些沒有用。她不在了，這就是事實。」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悲傷，沒有自憐，甚至沒有太多的懷念。只是在陳述事實，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可陸沉淵聽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想起她發燒那夜，在昏迷中喊「媽，我好冷」。想起她說「不想看我哭」時，眼底那片荒蕪的平靜。想起她把自己鎖在客房裡，反鎖門，一個人蜷在床角燒到四十度。
他給了她那麼多傷害，那麼多羞辱，那麼多「別學薇薇」、「你不是她」、「認清你的位置」。可她從來不說，從來不解釋，從來不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過去，自己的痛，自己的脆弱。她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淚都咽下去，咽成胃裡的沉疴，咽成深夜一個人溫牛奶的習慣。
「蘇晚晴。」他叫她。
她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一汪清淺的水，卻看不到底。
「以後做噩夢，」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澀，「我能來找你嗎？」
她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里，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等一個判決。
「可以。」她說。
他鬆了口氣，松得那樣明顯，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狼狽。
她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杯子，給自己也倒了半杯牛奶。兩個人並肩坐在中島台邊的高腳凳上，默默地喝著。月光從窗外流進來，淌過光潔的地面，爬上中島台的大理石台面，照亮兩隻靠在一起的杯子。
「我媽走的那天，」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也是這樣的月亮。很亮，很圓，照得病房裡到處都是白的。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一點一點變涼。我以為我會哭，但沒有。我只是看著她，覺得她好像只是睡著了。後來護士來拔管子，把她推走，我才反應過來，追出去，走廊已經空了。」
陸沉淵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在她放在檯面上的手上。
她沒有躲。
掌心貼著她的手背，她的皮膚涼涼的，骨節纖細，像一截易碎的瓷器。他輕輕地握著，沒有用力，只是覆著。月光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像一幅安靜的畫。
杯子裡的牛奶喝完了。
蘇晚晴輕輕抽回手，拿起兩個杯子，走到水槽邊沖洗。水聲細細的，在深夜裡格外清晰。陸沉淵坐在高腳凳上，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座冰冷的公寓，好像有了一點溫度。
她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擦乾手，轉過身。「該睡了。」她說。
他從高腳凳上下來，跟著她走向樓梯。走到客房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晚安，陸沉淵。」
他站在走廊里，月光從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她門前。「晚安。」
她推開門，走進去，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細細的縫。
他站在門外，看著那道縫隙透出來的微弱光線，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到主臥。
這一次，他沒有再做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