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晨間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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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室的水聲不知響了多久,終於停了。

  死寂重新籠罩房間,厚重得能悶死人。蘇晚晴依舊蜷縮在床角,保持著一個防禦性的姿勢,仿佛這樣就能將破碎的自己重新拼湊起來。身下的黏膩和不適變得清晰而尖銳,肩頭的咬痕火燒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酸痛的肌肉。

  天光從未拉嚴的窗簾縫隙里滲進來,灰白,冰冷,驅不散滿室的寒意。

  她終於動了動,像生鏽的機器,極其緩慢地挪下床。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她沒看那張落在凌亂床單上的黑卡,也沒碰任何東西,只是踉蹌著走向房間另一頭的浴室——不是陸沉淵剛才使用的那間主浴室,而是角落裡那個小小的客用洗手間。

  反鎖上門。


  她打開冷水,捧起一掬,用力潑在臉上。刺骨的冰涼讓她打了個哆嗦,卻也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半分。她不敢看鏡子裡的自己,只是麻木地、一遍遍地沖洗。水溫很低,凍得手指發僵,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卻洗不掉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骯髒感。

  換上一件自己帶來的、最保守的高領長袖家居服,棉質的,洗得有些發硬,領子高高豎起,勉強遮住了頸間的痕跡。但布料摩擦過肩頭的傷處時,還是帶來一陣刺痛。

  走出房間時,走廊里空無一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整棟公寓似乎還在沉睡,或者說,是維持著一種昂貴的、了無生氣的整潔。她順著旋轉樓梯往下走,腳步虛浮。

  廚房在一樓,寬敞明亮得過分,各種鋥亮的高科技廚具一應俱全,更像一個展示廳。冰箱裡食材塞得滿滿當當,分類整齊,貼著標籤。

  蘇晚晴沒什麼胃口,但胃裡空得發慌,傳來一陣陣鈍痛。她找到米,量了小半杯,清洗,加水,放進一個看起來極其複雜的智能電飯煲,研究了半天才按下煮粥鍵。

  等待的時間裡,她靠著冰冷的料理台,望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城市輪廓在晨霧中清晰起來,遠處的江水泛著灰白的光。又是一個嶄新的、與她沒有關係的早晨。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沉穩,規律,和昨夜截然不同。

  蘇晚晴的身體瞬間繃緊,垂下了眼。

  陸沉淵走進餐廳,繼而轉向開放式的廚房區域。他已經換上了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襯衫雪白,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下頜線乾淨利落,身上帶著須後水清冽的氣息。除了眼底比平日更深一些的陰影,他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冷漠,矜貴,掌控一切。

  昨夜那個失控的、暴戾的、被酒精和慾念驅使的男人,仿佛只是一個荒誕的噩夢。

  他走到中島台旁,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頭喝下。喉結滾動。放下杯子時,目光不經意般掃過站在電飯煲旁的蘇晚晴。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她努力用高領遮掩,卻依然露出一點邊緣的脖頸皮膚上——那裡,隱約可見一抹未消的紅痕。

  眼神沒有任何波動,連一絲尷尬或歉疚都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遮一下。」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冷冽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晚上回老宅吃飯。」

  說完,他沒等她回應,也沒再看她,徑直走到餐廳長桌一端,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拿起平板電腦,開始瀏覽早間財經新聞。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片冷靜的藍。

  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一句關於著裝禮儀的、最尋常不過的提醒。

  蘇晚晴站在廚房裡,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帶來清晰的刺痛,才勉強壓住喉嚨里那股翻湧的酸澀和戰慄。她沉默地轉過身,揭開電飯煲的蓋子。白粥已經煮好了,冒著騰騰的熱氣,米香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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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盛了兩碗,端到餐廳。一碗放在自己慣常坐的、離他最遠的位置,一碗放在他手邊。然後轉身去拿小菜——冰箱裡準備好的精緻醬菜,放在小巧的骨瓷碟里。

  整個過程,兩人沒有任何眼神交流,沒有任何言語。餐廳里只有他指尖划過平板屏幕的細微聲響,和她碗碟輕碰的叮噹聲。

  蘇晚晴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裡。米粥溫熱,滑入胃裡,卻暖不了半分。她食不知味,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吞咽的動作。

  就在這時,陸沉淵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還是拿起手機,接通。

  「餵。」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蘇晚晴握著勺子的手,卻莫名頓住了。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一個柔和的女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似乎帶著幾分撒嬌或抱怨。

  陸沉淵聽著,目光落在窗外某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嗯」一聲。

  蘇晚晴低著頭,看著碗裡晃動的白粥,耳朵卻不自覺地捕捉著那邊的動靜。

  「……知道了。」陸沉淵說,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巴黎那邊的事,我會讓人處理。」

  短暫的停頓。電話里的女聲又說了些什麼。

  然後,蘇晚晴聽見他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絲縱容的語氣,說道:

  「嗯,你喜歡就買。」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毫無預兆地劈進蘇晚晴混沌的腦海。

  「薇薇喜歡就買。」

  昨晚那個烙在耳邊、混雜著酒氣和痛苦的囈語,與此刻這清晰而平靜的五個字,瞬間重疊、迴響!

  「砰」一聲輕響。

  蘇晚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顫,握著的瓷勺從指尖滑落,掉進盛著白粥的碗裡。溫熱的粥濺起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也濺在潔白的桌布上,留下幾點污漬。

  聲音不大,但在過分安靜的餐廳里,卻格外突兀。

  陸沉淵的話音停住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掃過她面前狼藉的碗和桌布。那雙深黑的眸子裡,有什麼極快的東西掠過——或許是煩躁,或許是不耐,或許只是純粹的冷漠。

  電話那頭似乎還在說著什麼。

  他沒理會蘇晚晴的失態,對著手機,用恢復了平靜無波的語氣,簡短地說:「先這樣,我還有事。」

  然後,他掛斷了電話。

  將手機放回桌面,他重新拿起勺子,繼續吃自己那份早餐,仿佛剛才那個小插曲,那個因為一句「薇薇喜歡就買」而失手掉落勺子的人,根本不存在。

  蘇晚晴僵在原地,手背上被熱粥燙到的地方傳來細微的刺痛。她看著那幾點污漬在潔白的桌布上慢慢洇開,看著碗裡歪斜的勺子,看著對面男人優雅進食、無動於衷的側影。

  清晨的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明亮,卻冰冷刺骨。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伸手抽了一張紙巾,擦掉手背上的粥漬,又去擦桌布。紙巾很快被浸濕,污漬卻沒能完全擦去,留下淺淺的痕跡。

  她沒再試圖去撿碗裡的勺子,也沒有再吃一口。

  只是坐在那裡,在明亮而冰冷的晨光里,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感覺自己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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