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陸家家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幕低垂,車子駛離繁華的市中心,開往城西一片靜謐的舊式別墅區。道路兩旁是枝繁葉茂的法國梧桐,路燈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暈。與「雲頂天宮」那種俯瞰眾生的現代感不同,陸家老宅隱在厚重的樹影和高牆之後,是一種沉澱了歲月與權勢的、低調的威嚴。

  黑色邁巴赫在厚重的雕花鐵門前略作停頓,電動門無聲滑開。車子沿著蜿蜒的車道駛入,最終停在一棟燈火通明的三層歐式主樓前。門廊下站著穿制服的傭人,躬身拉開車門。

  蘇晚晴跟著陸沉淵下車。她換上了一件得體的藕粉色羊絨連衣裙,領口繫著同色絲巾,恰到好處地遮住了所有不該露出的痕跡。臉上化了淡妝,遮掩了憔悴,唇上塗了不易脫色的啞光口紅,看起來溫婉安靜,符合一個「新婚妻子」該有的模樣。

  陸沉淵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樣子,西裝筆挺,神色淡漠。他甚至沒有等她,徑直踏上台階。蘇晚晴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宅邸內部比想像中更為莊重華麗。挑高的大廳,水晶吊燈折射著璀璨的光芒,深色的實木家具,厚重的絲絨窗簾,牆上掛著頗具年代感的油畫,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檀香、舊書和昂貴皮革的複雜氣味。

  他們來得不算早,餐廳里已經坐了好些人。長條餐桌鋪著漿洗得筆挺的雪白桌布,銀質餐具和水晶杯盞熠熠生輝。

  主位上坐著一位頭髮銀白、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太太,穿著深紫色織錦旗袍,頸間戴著一串色澤溫潤的珍珠項鍊。她便是陸家如今的大家長,陸沉淵的祖母,陸老太太。老太太的目光銳利如鷹,在陸沉淵身上掃過,隨即落到落後他半步的蘇晚晴臉上。

  那目光談不上和善,更像是一種評估和審視,帶著久居高位的疏離與挑剔。

  「奶奶。」陸沉淵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祖母。」蘇晚晴依著之前被簡單告知的稱呼,低聲喚道,微微躬身。

  陸老太太「嗯」了一聲,目光在蘇晚晴身上停留了幾秒,尤其是在她纖細的腰身和手腕上轉了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坐吧。」

  兩人依言在指定的位置落座。蘇晚晴能感覺到餐桌上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在自己身上,帶著好奇、探究,或許還有別的什麼。她垂下眼,盯著自己面前光潔的餐盤邊緣。

  晚宴開始。一道道精緻的菜餚無聲地端上、撤下。席間交談聲不高,多是圍繞生意、時事,或是一些家族事務。陸沉淵話不多,偶爾回應一兩句,言簡意賅。蘇晚晴更是沉默,只是安靜地進食,動作小心,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

  陸老太太似乎對她沒什麼興趣,只問了問她的年齡、學歷,語氣談不上熱絡。但當傭人端上一盅燉得金黃的雞湯,特意放到蘇晚晴面前時,老太太用調羹輕輕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碗沿,開口了。

  「女人身子不能太單薄。」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再次落在蘇晚晴過於纖細的手腕上,「這副樣子,風一吹就倒,怎麼好生養?我們陸家,講究的是枝繁葉茂。」

  餐桌上有一瞬間的寂靜。幾個旁支的女眷交換了一下眼神。

  蘇晚晴握著湯匙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微微彎了彎唇角,低聲應道:「是,謝謝祖母關心。」

  陸老太太不再看她,轉而與旁邊一位叔輩說話。

  這時,坐在蘇晚晴斜對面,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陸沉淵的堂妹陸婷婷,忽然眨了眨眼,帶著一種天真又好奇的語氣,開口問道:「哥,我前幾天看巴黎那邊的新聞,好像林姐姐的那個舞蹈團拿了個很重要的國際獎呢!林姐姐是不是跳女主角啊?真厲害!你們……還有聯繫嗎?」

  問題拋出的瞬間,蘇晚晴感覺到自己身側的男人,氣場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陸婷婷的聲音清脆,在略顯沉悶的餐桌上顯得格外清晰。幾道目光立刻聚焦過來,帶著看好戲的興味,或是謹慎的觀察。

  陸沉淵正用刀叉切割著一塊牛排。銀質的餐刀在細瓷盤上划過,發出輕微的、規律的聲響。聽到問話,他手中的動作,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那停頓短暫得幾乎無法捕捉,快得像錯覺。但蘇晚晴離得近,清晰地看到了他手背上瞬間繃緊又迅速放鬆的筋骨線條。

  他沒有抬頭,繼續將那塊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後,才拿起旁邊的餐巾,姿態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有聯繫。」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溫度的起伏,就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陸婷婷似乎對這個平淡的回答有些失望,撇了撇嘴,還想說什麼,被旁邊她的母親輕輕碰了一下胳膊,使了個眼色,只好悻悻地住了口。

  餐桌上的氣氛因為這個小插曲,變得更加微妙。幾個長輩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陸老太太垂下眼,喝了一口湯,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蘇晚晴低著頭,慢慢喝著自己面前那盅已經有些涼了的雞湯。溫熱的湯滑過喉嚨,卻像帶著冰碴,一路冷到胃裡。她能感覺到旁邊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身影散發出的、無形的低氣壓。也能感覺到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

  「有聯繫。」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根細針,精準地刺入她早已麻木的某個角落。不疼,只是有點木,有點空。

  接下來的時間,她吃得更加食不知味,只是機械地維持著表面的得體。

  晚宴終於接近尾聲。傭人撤下餐具,換上茶點。陸老太太漱了口,用熱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再次落在蘇晚晴身上。

  「你,跟我來一下。」她起身,對蘇晚晴說道,語氣不容拒絕。

  蘇晚晴一怔,看向陸沉淵。他正端起骨瓷茶杯,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沒說話,算是默許。

  她只得起身,跟著陸老太太離開餐廳,走進旁邊一間小偏廳。這裡布置得更為私密雅致,空氣中檀香的味道更濃。

  陸老太太在紫檀木的圈椅上坐下,示意蘇晚晴也坐。她上下打量著蘇晚晴,那目光比在餐桌上時更為直接、銳利。

  「既然沉淵選了你,你也進了陸家的門,」老太太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些規矩,就要懂。陸家不養閒人,也不留無用的人。」

  她從腕上褪下一個物件,遞了過來。那是一隻玉鐲,通體碧綠,水頭極好,在偏廳柔和的燈光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這個,你拿著。」陸老太太將玉鐲放在蘇晚晴面前的紅木小几上,「是沉淵母親當年留下的。既然給了你,就是認可你是陸家的人。早點給陸家開枝散葉,才是正理。明白嗎?」

  玉鐲冰涼,觸手生溫。蘇晚晴看著那隻顯然承載著特殊意義的鐲子,喉頭髮緊。她明白這不僅僅是一件首飾,更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和催逼。

  「是,祖母。」她低聲應道,伸出手,小心地拿起那隻玉鐲。入手沉甸甸的,冰涼的溫度順著指尖蔓延。

  「去吧。」陸老太太似乎有些疲憊,閉上了眼睛。

  蘇晚晴握著玉鐲,退出偏廳。回到主廳時,賓客已陸續散去,陸沉淵正站在門廊下,背對著她,似乎在等她,又似乎只是看著夜色。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抹醒目的碧綠上,眼神深了深。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向停在外面的車子。

  車門關上,隔絕了老宅那厚重而壓抑的氣息。車廂內一片寂靜。車子緩緩駛出陸家大門,匯入夜色中的車流。

  蘇晚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玉鐲。冰涼的玉質,似乎也被她的體溫焐得有了點暖意。

  突然,旁邊伸過來一隻手,骨節分明,動作乾脆利落。

  沒等她反應過來,那隻手已經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輕,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隨即,指尖一挑,那枚剛剛戴上去不久的玉鐲,就被輕而易舉地褪了下來。

  蘇晚晴愕然轉頭。

  陸沉淵將玉鐲拿在手中,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明明滅滅的路燈光線,看了一眼。碧綠的玉色在他冷白的指尖,顯得格外冰冷。

  「這不是給你的東西。」他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收好,別弄丟。」

  說完,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空落落的手腕,隨手將玉鐲放進了他自己西裝的內袋。然後,他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眉心微蹙,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與他無關的小事。

  蘇晚晴僵坐在那裡,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冰冷的觸感,以及玉鐲被強行褪下時,皮膚上那一點細微的、火辣辣的摩擦感。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握緊。

  指尖冰涼。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濃重,路燈的光暈連成一條模糊的、沒有盡頭的河流。車水馬龍,霓虹閃爍,這座繁華的城市依舊熱鬧喧囂。

  可這一切,都和她沒有關係。

  她只是坐在一輛昂貴的車裡,身邊是一個冰冷的、將她最後一點象徵性的「認可」也無情剝奪的男人。手腕空蕩蕩的,心也空蕩蕩的。

  老宅里那些審視的目光,那句「好生養」的評價,那聲關於「林姐姐」的詢問,還有此刻口袋裡那枚不屬於她的玉鐲……所有的畫面和聲音,混雜在一起,變成一種無聲的嗡鳴,在她腦海里盤旋。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駛向那座360度全景落地窗的、冰冷的「家」。

  她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像,淹沒在窗外流動的、璀璨而冷漠的燈火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