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破碎的舞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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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叔提議進行一次徹底的秋季換季整理,將一些暫時用不到的衣物和雜物收納起來。蘇晚晴沒有異議,這至少能讓她有點事做,不必整日困在那些紛亂的思緒里。

  她搬來公寓時,行李本就少得可憐,只有那個半舊的行李箱。裡面除了日常衣物,最底下還壓著一個扁平的、有些磨損的硬紙盒,用膠帶封著口,她一直沒打開過。

  此刻,她坐在客房的地毯上,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明亮卻無溫度的光斑。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動手撕開了那個塵封的紙盒。

  裡面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幾本舊相冊,一些學生時代的獎狀和證書,還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每一樣,都沾染著過去那個無憂無慮的蘇晚晴的氣息,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翻動著。直到觸到一個用軟布仔細包裹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慢慢地將那軟布包拿出來,放在膝上,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一雙芭蕾舞鞋。

  不是嶄新的,甚至算得上陳舊。淺粉色的緞面已經失去了最初鮮亮的光澤,有些發白、發灰,鞋頭因為長期踮立練習而磨損嚴重,露出了裡面深色的襯布和硬質的支撐材料。綁帶也有些松松垮垮,邊緣起了毛邊。鞋底更是被磨得幾乎平了,能看出曾經無數次與地膠摩擦的痕跡。

  這是一雙被汗水、淚水,或許還有夢想,反覆浸潤和打磨過的舊舞鞋。

  蘇晚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顫抖著,撫過那粗糙磨損的緞面,冰冷的、熟悉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瞬間擊穿了時光的壁壘。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小小的、穿著潔白的練功服,在灑滿陽光的舞蹈教室里,對著落地鏡,一遍又一遍練習著枯燥的基本功,汗水浸濕額發的自己。看到了比賽前緊張得睡不著覺,抱著舞鞋反覆檢查的自己。看到了舞檯燈光亮起,音樂流淌,她踮起腳尖,化身白天鵝,完成一個個旋轉和跳躍時,台下父母驕傲又激動的臉龐。

  少女時代的蘇晚晴,是真的熱愛過舞蹈的。雖然沒有林薇薇那樣頂尖的天賦和際遇,但她足夠努力,也曾在市級的青少年舞蹈比賽中拿過不錯的獎項。那是她灰暗學生時代里,為數不多的、閃著光的日子。

  後來,父親的公司一夜之間崩塌,債務如山倒,母親病倒,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變賣。她的鋼琴,她的畫具,她那些漂亮的裙子和配飾……一樣都沒留下。最後,輪到了她的舞蹈裝備。

  練功服、護膝、舞蹈襪、還有幾雙半新的舞鞋……都被母親含著淚,一件件打包,送到了二手市場。她知道家裡難,沒有哭鬧,只是默默地幫著收拾。

  只有這雙舞鞋,是她第一次正式登台比賽時穿的,也是穿得最久、磨損最厲害的一雙。收購的人看了一眼,搖搖頭,說這鞋太舊了,賣不上價。

  於是,這雙承載了她最初夢想和最純粹快樂的舊舞鞋,意外地被留了下來。她用軟布包好,塞進了箱底,連同那段被現實碾碎的、關於輕盈與優雅的模糊念想,一起塵封。

  這麼多年,她再沒有打開過這個盒子,也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

  直到此刻,舊物重見天日,那些被封存的記憶和感覺,如同衝破閘門的洪水,洶湧而至,瞬間淹沒了她。

  她怔怔地看著膝上這雙褪色破損的舞鞋,指尖描繪著那磨損的鞋頭輪廓,眼神空洞而遙遠,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另一個平行時空里,或許依然在起舞的自己。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不是陳叔那種輕柔的叩擊,而是兩聲乾脆利落的、帶著明確存在感的敲擊。

  蘇晚晴猛地從回憶中被拽回現實,心臟一緊。還沒來得及將舞鞋藏起,房門已經被推開。

  陸沉淵站在門口。他今天回來得出乎意料的早,身上還穿著外出時的深灰色西裝,只是解開了領口第一顆紐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他似乎是路過,或者有什麼事,目光隨意地掃進房間,然後,定格在了她膝上那雙展開的、陳舊褪色的芭蕾舞鞋上。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

  腳步頓了頓,他走了進來,停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目光在她蒼白的、還帶著未散回憶痕跡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再次落回那雙舞鞋上。

  「你會跳舞?」他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更像是一種基於眼前事實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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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用軟布將舞鞋重新裹起,動作倉促慌亂,聲音也有些發緊:「以前……會一點。很久不跳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只想儘快將這件「不合時宜」的舊物藏起來,仿佛那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陸沉淵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她慌亂遮掩的動作,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還有那緊緊攥著軟布包裹、指節泛白的手指。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沉默。

  過了幾秒,他才再次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是隨口一提,還是別有深意:

  「薇薇是專業舞者。」

  又是這句話。又是這個名字。又是這種不經意的、卻無處不在的比較。

  蘇晚晴包裹舞鞋的動作,徹底僵住了。一股冰冷的、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從心臟最深處竄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血色,在一點點褪盡。

  他是在提醒她,她這點「以前會一點」的微末技藝,與林薇薇那樣站在世界級舞台上的專業舞者相比,是多麼的不值一提,多麼的……可笑。

  就像她這個人,與林薇薇相比一樣。

  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才能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不讓自己失態。她將包裹好的舞鞋飛快地塞回紙盒最底層,蓋上蓋子,仿佛那樣就能將那段卑微的過往和此刻洶湧的難堪,一同掩埋。

  「嗯,我知道。」她低聲應道,聲音乾澀得像沙礫摩擦。

  陸沉淵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和那幾乎要折斷的、用力掐著自己的手指,眼神深了深,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了抿唇。

  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也沒再看那個紙盒,只是將手中的文件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這份資料,你看一下。晚上有個慈善基金會的線上會議,你需要以『陸太太』的身份參加,露個臉,不用發言。」他公事公辦地交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具體時間陳叔會通知你。」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客房。

  房門再次關上。

  蘇晚晴依舊跪坐在地毯上,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陽光依舊明亮地照在她身上,可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膝邊,那個硬紙盒靜靜地躺著,裡面藏著那雙褪色的舞鞋,和她早已破碎的、關於起舞的夢。

  而耳邊,反覆迴響著的,是他那句平淡無波的——

  「薇薇是專業舞者。」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她試圖藏起的、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和念想上。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是幾個深深的、滲出血絲的月牙形印痕。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那一片空曠明淨的秋日天空。

  眼底,是一片荒蕪的、深不見底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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