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一次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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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踝的腫痛漸漸消退,雖然走路還有些不便,但已不影響日常活動。客房的清理工作徹底完成,蘇晚晴搬回了自己那間雖然空曠冰冷、卻至少能讓她稍感自在的房間。陸沉淵依舊是早出晚歸,兩人之間的空氣,比那晚書房外冰封的寂靜更加凝滯。那句清晰的「I』ll fly over next week」和他的巴黎之行,像一根看不見的刺,梗在蘇晚晴心頭,時不時帶來一陣隱痛。

  日子還要過下去。那份協議,那些債務,母親的醫藥費……她沒有資格沉溺在任何多餘的情緒里。空閒的時間變得格外難熬,她需要找點事情填滿,讓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該想的東西。

  她想起自己大學時選修過一點法語,學得不深,只記得些簡單詞彙。鬼使神差地,她翻出舊平板電腦,下載了一個語言學習軟體,又網購了幾本法語入門教材和一本厚厚的法漢字典。

  學習成了一種暫時的庇護所。當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陌生的發音、複雜的語法和拗口的單詞上時,時間會過得快一些,腦子裡那些紛亂的念頭也會暫時退卻。她通常在午後,坐在客房的飄窗邊,就著窗外明亮卻沒什麼溫度的光線,戴上耳機,一遍遍跟讀,或者在筆記本上默寫單詞。

  她學得很認真,也很安靜。沒有告訴任何人,連陳叔都沒有察覺。

  這天下午,她又像往常一樣,沉浸在「le, la, les」的陰陽性和動詞變位里。門被輕輕敲響,是陳叔送下午茶進來。

  「太太,您的紅茶和小點心。」陳叔將托盤放在小几上,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攤開在飄窗墊上的平板屏幕和旁邊的法語教材,微微怔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放下東西就退了出去。

  蘇晚晴沒太在意,繼續低頭看著教材,嘴裡默念著句子。

  沒過多久,房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沒有敲門。

  蘇晚晴抬起頭,看見陸沉淵站在門口。他大概是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秋日室外的微涼氣息,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開了些。他的臉色有些沉,目光銳利,直接落在了她手中的平板和旁邊攤開的法語書上。

  空氣仿佛瞬間凍結了。

  蘇晚晴握著平板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她放下平板,站起身,下意識地想將那些書本合上,藏起來,動作卻因為他的注視而顯得僵硬遲緩。

  陸沉淵走了進來,腳步停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他沒有看她慌亂的動作,視線依舊膠著在那些與法語相關的東西上。他的眼神很深,很冷,像結了冰的深潭,下面卻隱隱有暗流翻湧。

  「在學法語?」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嗯。」蘇晚晴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聲音很輕,「打發時間。」

  「打發時間?」陸沉淵重複了一遍,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嘲諷,「還是說……想去巴黎?」

  最後四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蘇晚晴的耳膜。

  她猛地抬起頭,臉色驟然蒼白。他知道了?他聽到了那天晚上在書房外?還是陳叔告訴了他?不,陳叔不會多嘴。那他……

  「我沒有。」她急急地否認,聲音因為緊張和突如其來的屈辱而微微發顫,「我只是想多學一門語言,沒有別的意思。」

  「想多學一門語言?」陸沉淵上前一步,距離拉近,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冷冽氣息將她完全籠罩。他俯視著她,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的皮囊,看清裡面所有隱藏的心思,「蘇晚晴,我提醒過你,認清自己的位置。」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和輕蔑。

  「協議期間,做好你該做的事。不該有的心思,不該有的念頭,最好都收起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法語教材,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弧度,「巴黎?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也不是你該肖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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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毫不留情的諷刺和直白的警告,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蘇晚晴早已脆弱不堪的自尊。這些日子以來積壓的委屈、難堪、隱忍,還有那夜在書房外聽到他要飛赴巴黎時心底驟然塌陷的冰冷,在這一刻,混雜著強烈的屈辱感,猛地衝上了頭頂。

  理智的弦,繃斷了。

  「我沒有肖想什麼巴黎!」她第一次,用提高了的聲音,頂撞了回去,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紅,卻倔強地瞪著他,「我學法語怎麼了?難道我連學一門外語的自由都沒有嗎?協議里寫了不許我學習嗎?」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尖銳。

  陸沉淵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直接頂撞,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深的寒意覆蓋。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下頜線繃得死緊。

  「自由?」他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溫度,「你在這裡所擁有的一切,包括你所謂的『自由』,都是建立在這份協議之上的。蘇晚晴,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他猛地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直視他冰冷的眼睛。他的手指力道很大,捏得她下頜骨生疼。

  「我最後提醒你一次,」他盯著她因為疼痛和憤怒而盈滿水汽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殘忍,「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本分。別動任何不該動的心思,也別去碰任何不屬於你的東西。」

  蘇晚晴疼得吸氣,卻倔強地不肯示弱,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瞪著他。

  陸沉淵看著她的樣子,眼神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有怒火,有警告,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他鬆開鉗制她下巴的手,但那迫人的視線並未移開。

  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吐出了最後一句話,像最終判決:

  「薇薇下周回國探親。在她回來之前,你最好安分點,別給我惹出任何麻煩。」

  薇薇下周回國。

  探親。

  七個字,像七道驚雷,接連在她腦海里炸響。

  原來,他的巴黎之行,不僅僅是「處理項目」,更是要去接她回來。或者,是為了她提前回國而做準備。

  原來,她這個「替身」、「贗品」、「擋箭牌」,連安安靜靜學一門外語,都會被視為「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被視為對那個正主回歸的潛在威脅和不安分。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辯解,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被這最後的、輕飄飄的一句通知,徹底擊得粉碎。

  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沉入冰冷刺骨的深海,不斷下墜,永無止境。

  蘇晚晴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冰冷而俊美的臉,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溫度的眼睛,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疲憊。

  她不再說話,也不再看他。只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掙脫了他氣息的籠罩範圍,後退了一步。

  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走到飄窗前,開始沉默地、機械地,收拾那些散落的法語教材、平板和筆記本。動作很慢,卻很穩,指尖沒有一絲顫抖。

  陸沉淵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而挺直的背影,看著她沉默收拾的動作,胸口那股未散的郁怒和煩躁,似乎更重了幾分。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房門被關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房間裡,只剩下蘇晚晴一個人。

  她將最後一本書合上,疊好,放在一旁。然後,她在飄窗邊坐了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窗外,秋日的陽光依舊明亮,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可她只覺得冷,冷到了骨頭縫裡。

  林薇薇要回來了。

  那個真正的、獨一無二的、被他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要回來了。

  而她這個拙劣的替代品,連學一門與她相關的語言,都成了需要被嚴厲警告和敲打的「不安分」。

  未來會怎樣?她不敢想,也不願去想。

  只是心口那片空茫的冰冷和鈍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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