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替身的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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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綿了幾日的陰雨終於停歇,陽光帶著秋日特有的、乾爽明澈的力道,穿透雲層,將整座城市洗刷得煥然一新。陳叔指揮著傭人進行每月一次的大掃除,連平日裡輕易不讓人進的二樓書房,今日也敞開了門通風。

  蘇晚晴經過時,看見書房門開著,裡面隱約傳來吸塵器的低鳴。陳叔抱著一疊待換洗的窗簾布出來,見了她,客氣地詢問:「太太,書房正在打掃,您要不要看看有什麼需要特別整理或避開的?」

  她本想說不用,但目光掠過那扇敞開的門,裡面是陸沉淵絕對私人的領域,存放著他大量的文件、書籍,或許還有一些……她不該觸碰的東西。協議里雖未明令禁止她進入書房,但那無形的界限,她一直恪守著。

  「我……幫忙擦一下書架吧,灰塵太大對書不好。」她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聲音平靜。

  陳叔點點頭:「那辛苦太太了,吸塵馬上就好。」

  蘇晚晴走進去。書房比她想像中更大,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深色實木書架,塞滿了各類厚重的精裝書,大多與經濟、金融、法律有關,也有一些外文原版和藝術畫冊,分門別類,嚴謹得像圖書館。巨大的黑檀木書桌臨窗而放,上面除了電腦、文件架和一支昂貴的鋼筆,別無他物,乾淨得近乎刻板。

  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陽光投射的光柱里飛舞。傭人正在清潔地毯,見她進來,恭敬地退到一旁。

  蘇晚晴從清潔車上取下乾淨的軟布和一小瓶專用的木質護理劑,走到離書桌最遠的一排書架前,開始仔細擦拭。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書脊上的燙金標題和作者名,大多是些她看不懂的術語。這個空間瀰漫著陸沉淵身上那種清冽的雪鬆氣息,混合著舊書紙張和皮革的淡淡味道,沉靜,厚重,也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疏離感。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張巨大的書桌。桌面光潔如鏡,只有靠近內側,一個不太起眼的抽屜,沒有完全關嚴,露出了一道細細的縫。

  大概是剛才打掃的人不小心碰到的。

  她本該移開視線,繼續手頭的工作。但那道縫隙,像暗夜裡一個無聲的邀請,又或者是一個潘多拉魔盒的微啟,莫名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心跳,毫無預兆地加快了幾分。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離開,或者至少,去把那個抽屜完全推上,然後當作什麼都沒看見。

  但腳步,卻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不受控制地,朝著書桌的方向,輕輕挪了過去。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極遠處模糊的城市背景音,和身後傭人輕緩的吸塵聲。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的桌面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帶。

  她停在了書桌前。那道縫隙就在眼前,更清晰了。裡面似乎不是文件,隱約能看到一些……別的顏色。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指尖觸到冰涼光滑的木質抽屜面板,輕輕往外一拉。

  抽屜無聲地滑開了一些。

  裡面的東西,完全暴露在她的視線之下。

  不是文件,不是合同。

  是一本厚重的、深藍色絲絨封面的相冊。相冊旁邊,還散落著幾張零散的照片,以及一個精緻的小絲絨盒子,盒蓋微微敞開,露出一角銀色——似乎是一枚芭蕾舞鞋造型的胸針或項鍊。

  蘇晚晴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在那本打開的相冊上。

  首頁,是一張放大的舞台劇照。照片上的女子,穿著一身潔白的、綴滿碎鑽的芭蕾舞裙,身姿舒展,正完成一個優美的阿拉貝斯克。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肌膚瑩白,笑容明亮璀璨,眼神里充滿了對舞台的熱愛和自信。是林薇薇。比她之前在新聞照片上看到的,更加光芒四射,美得驚心動魄。

  蘇晚晴的手指,微微顫抖著,翻開了下一頁。

  不再是舞台照。是在某個看起來像是私人花園的地方,林薇薇穿著簡單的碎花連衣裙,依偎在一個男人的肩頭,側臉看著鏡頭,笑靨如花,帶著全然信任和親昵的姿態。而她倚靠著的男人——是陸沉淵。照片上的他,穿著淺色的休閒襯衫,面容比現在看起來年輕幾分,眉宇間少了如今的冷硬深沉,雖然依舊沒什麼明顯的笑容,但眼神是柔和的,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縱容的暖意,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子。

  再往後翻,有林薇薇在各種場景下的單人照:練功房裡揮汗如雨卻眼神堅定,咖啡館裡托腮看書,陽光下回眸淺笑……每一張都生動鮮活,捕捉了她最美好的瞬間。穿插其中的,還有幾張她與陸沉淵的合影,或並肩,或相視,或簡單靠在一起,背景各異,但兩人之間的氛圍,是照片也無法完全承載的親密與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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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種,蘇晚晴從未在陸沉淵身上看到過的,鮮活的人間溫度。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照片的邊緣,冰冷的相紙質感,卻灼得她指尖發麻。目光流連在那張花園相擁的照片上,陸沉淵眼中那抹罕見的柔和,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心口最深處。

  原來,他也會那樣看一個人。

  原來,不是他天生冷漠,只是那份獨一無二的溫暖,早已給了別人。

  「太太?」

  身後,傭人似乎清潔完了地毯,關掉了吸塵器,輕聲喚她。

  蘇晚晴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樣,倏地縮回手。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她慌亂地將抽屜往回推,試圖恢復原狀。但由於手抖,抽屜滑軌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聲,沒有完全關嚴,還留著最初那道縫隙。

  她顧不上了。迅速轉過身,背對著書桌,手裡還攥著那塊擦拭書架的軟布,臉色是失了血色的蒼白。

  「我……擦完了,你們繼續。」她聲音乾澀,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書房,甚至沒敢回頭看那個抽屜一眼。

  走廊里空無一人,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眼前還是那些照片,晃動著,重疊著。林薇薇的笑臉,陸沉淵柔和的眼神……還有她自己,像個卑劣的偷窺者,站在他們美好回憶的門外,手足無措,滿心倉惶。

  就在這時,沉穩的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由遠及近。

  蘇晚晴身體一僵,慌忙低下頭,想假裝若無其事地離開。

  但陸沉淵已經走到了書房門口。他大概是回來取什麼文件,身上還穿著外出的西裝,氣息微凜。他目光掃過書房內正在收拾工具的傭人,隨即,落在了僵在走廊邊的蘇晚晴臉上。

  她蒼白的臉色,微微發紅的眼眶,以及那明顯不對勁的、躲閃的神情,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陸沉淵腳步頓住,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舒服?」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淡,聽不出什麼關心,更像是一種基於觀察的確認。

  蘇晚晴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沒有。」頓了頓,又補充,「只是……灰塵有點大。」

  說完,她不敢再停留,也不敢去看他是否相信這個拙劣的藉口,匆匆對他點了點頭,幾乎是貼著牆壁,快速從他身邊走過,下了樓梯。

  陸沉淵站在原地,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眼神沉靜無波。

  他轉身,走進書房。

  傭人已經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退出。「先生。」

  「嗯。」陸沉淵應了一聲,徑直走向書桌。

  他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坐下,目光自然地掃過桌面,然後,落在了那個沒有關嚴的抽屜上。

  他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伸出手,拉開抽屜。

  深藍色絲絨相冊安靜地躺在裡面,旁邊的照片和絲絨小盒子也維持著原狀,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異樣。

  但陸沉淵的目光,卻極其銳利地落在了相冊的頁角上。

  其中一頁的邊緣,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新鮮的摺痕。不是他留下的。他記得很清楚,這本相冊,他每一次翻看,都會極其小心。

  還有,旁邊那幾張零散照片的順序,似乎……也有極其微妙的變動。最上面一張,本該是林薇薇在巴黎某個街角的單人照,現在,卻變成了那張花園裡依偎著他的合影。

  書房裡一片死寂。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塵埃在光柱里無聲飛舞。

  陸沉淵伸出手,指尖拂過那本深藍色絲絨相冊的封面,動作很輕,眼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壓了下去,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暗色。

  他合上抽屜,這次,關得嚴絲合縫。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明淨的秋日天空,許久沒有動作。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下頜線,比剛才繃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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