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顧清舟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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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接到顧清舟電話的時候,正在整理父親的遺物。那些舊照片、舊信件、舊衣服,被她一樣一樣地從箱子裡拿出來,分門別類地放好。有些要留下,有些可以捐掉,有些要燒給父親——媽媽走後,他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她不想讓他在那邊還一個人。

  「晚晴,」顧清舟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還好嗎?」

  她沉默了一下。「還好。」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我在你樓下。」

  蘇晚晴走到窗邊,掀開窗簾。樓下停著一輛白色的豐田,顧清舟靠在車門上,仰著頭,正往上看。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戴著那副她熟悉的銀框眼鏡。她想起大學時他也是這樣——她心情不好,他總能感覺到。她從沒說過自己的事,他也從沒問過。可每次她難過,他都會出現,不急不躁,不追問,只是陪著。

  「我下來。」

  公寓附近有一家很小的咖啡館,藏在巷子深處,不仔細找根本找不到。蘇晚晴以前路過很多次,從沒進去過。今天她推開了那扇門,風鈴叮噹響了一下。咖啡館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老闆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上了兩杯咖啡,一杯拿鐵給顧清舟,一杯熱牛奶給蘇晚晴,然後退回吧檯後面,像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像。

  「你不喝咖啡了?」顧清舟看著她面前那杯牛奶。

  蘇晚晴把手放在小腹上。「有孩子了,不能喝。」

  顧清舟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幾個月了?」

  「四個月。」

  「檢查都正常嗎?」

  「正常。」

  一問一答,像兩個醫生在討論病例——禮貌的,專業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

  顧清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他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液體,沉默了很久。蘇晚晴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等他開口。她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他有話要說,只是在等合適的時機。

  「晚晴,」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她,「跟我走吧。」

  蘇晚晴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的睫毛顫了顫,沒有回答。

  「去國外,」他的聲音有些急,像怕她拒絕,又像怕自己不說就沒有勇氣再說,「我聯繫了瑞士的一家醫院,他們需要心臟外科醫生。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我照顧你和孩子。那裡有很好的婦產科,有很好的教育環境,有——」


  「我不怕連累!」他的手越過桌面,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手術刀留下的,「晚晴,我不在乎那個男人是誰,不在乎你肚子裡是誰的孩子。我只在乎你。從大學到現在,快十年了。我看著你笑,看著你哭,看著你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我不想再看著了。讓我幫你,好不好?」

  蘇晚晴低下頭看著他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很有力,很穩,能握手術刀,也能握住她。她知道顧清舟說的是真的,他會照顧她,會照顧孩子,會給她一個安穩的、沒有眼淚的、不用擔心被傷害的未來。可她抽回了手。

  「清舟,」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讓他心慌,「那個男人不值得,我知道。他害了我全家,我知道。我應該離開他,我知道。」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可這是我的戰鬥。」

  顧清舟看著她,看著她微紅的眼眶,看著她倔強的、不肯彎下的脊背。他忽然想起大學時,她也是這樣。考砸了,不哭;被人欺負了,不哭;家裡出了事退學,也沒有哭。她只是低著頭,不說話,一個人扛著。他以為她天生堅強,後來才知道,她不是堅強,是沒有人可以依靠。

  「你會怎麼走?」他的聲音很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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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沉默了一下,看著窗外。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等孩子出生,等契約到期,」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會徹底消失。」

  徹底消失。不是離婚,不是離開,是消失。讓陸沉淵找不到她,讓這座城市找不到她,讓那些傷害、欺騙、眼淚,都留在過去。

  顧清舟看著她平靜地說出「徹底消失」這四個字,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說「我陪你」,想說「我等你」,想說「不管你去哪我都跟著」。可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她不需要。她從來不需要他。她需要他的時候,是在大學,在她退學前。那時候他沒來得及出現,後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清舟,」蘇晚晴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牛奶杯,喝了一口,牛奶已經涼了,有些膩,「謝謝你。謝謝你這麼多年,一直在我身後。」

  顧清舟看著她,眼眶紅了。「晚晴,你這話說得像告別。」

  蘇晚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漣漪,轉瞬即逝。「也許是吧。」

  她轉身走向門口,風鈴又叮噹響了一下。顧清舟坐在原地,看著她穿著寬鬆的針織裙、肚子微微隆起的背影。他想起大學時她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看書,陽光落她身上,她偶爾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銀杏樹發呆。那時候她的背影還很單薄,像一株剛抽條的柳樹。現在她的背影還是單薄的,只是多了幾分堅韌,像一棵在風雨里站了很久、已經習慣了不被任何人遮風擋雨的小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那雙手剛才握過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石頭。他把手放在桌上,慢慢地收回來。

  咖啡館裡很安靜,只有老闆在吧檯後面輕輕擦杯子的聲音。顧清舟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很苦,苦得他皺了皺眉。他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著那杯涼透的苦咖啡。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陽光里,可他覺得冷。

  蘇晚晴走出咖啡館,站在巷子裡,陽光落在她身上。她抬起頭,看著天空。天很藍,藍得不像話,像瑞士的雪山那天。她想起那天在纜車裡,陸沉淵問她:「如果我們出不去,你後悔嫁給我嗎?」她沒有回答。現在她知道了答案,她不後悔。哪怕被傷得那麼深,哪怕流了那麼多眼淚,哪怕現在要帶著孩子離開。她不後悔嫁給他。因為如果不是他,她不會變成現在的自己——一個可以一個人扛起所有的自己,一個可以在被傷害了那麼多次之後,依然有勇氣說「這是我的戰鬥」的自己。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面那個小小的、溫暖的、正在一天一天長大的生命。「寶寶,」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媽媽剛才說,等契約到期就徹底消失。你說,媽媽能消失得掉嗎?」

  肚子裡的小傢伙動了一下,像一條小魚輕輕地從她肚子裡游過。她彎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她沒有消失,她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至於休息好了要去哪裡,她還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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