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白月光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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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陽光難得穿透連日的陰雲,在「雲頂天宮」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投下幾方明亮的光斑。蘇晚晴正坐在靠窗的軟椅上,膝上攤著一本從書房找來的舊畫冊,心不在焉地翻著。距離那次浴室里令人窒息尷尬的偶遇,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她和陸沉淵之間恢復到了比之前更加刻意的、冰封般的沉默。那天之後,他甚至回來得更晚了,似乎有意避開任何可能單獨相處的時刻。

  門鈴就在這時響起,打破了公寓裡凝滯的空氣。

  陳叔去應門,片刻後,引著兩位穿著某頂級奢侈品品牌制服、戴著白手套的工作人員進來。他們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巨大的、包裝極其精美的禮盒。禮盒是啞光白的底色,繫著墨綠色的緞帶,紮成優雅繁複的結,上面別著一枚小巧精緻的銀色芭蕾舞鞋造型卡片。

  「太太,這是巴黎加急送來的,指定要陸先生簽收。」陳叔恭敬地匯報導。

  陸沉淵不在家。蘇晚晴看著那個幾乎有半人高的禮盒,心頭莫名一跳。她站起身:「先放這邊吧。」

  工作人員將禮盒輕放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又遞上一份需要簽收的單據。陸沉淵的名字已經預先印好,只需要一個代收簽名。

  蘇晚晴接過筆,指尖微涼,在收件人旁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工作人員離開後,客廳重歸寂靜。那個巨大的、潔白的禮盒,像一座突兀的紀念碑,矗立在昂貴而空曠的空間裡,散發著無聲的存在感。

  陳叔似乎知道些什麼,低聲說:「太太,這應該是……陸先生訂給林小姐的生日禮物。林小姐的生日好像就在這幾天。」

  林薇薇。

  這個名字,像一根早已埋下的刺,在此刻被輕輕撥動。

  蘇晚晴的目光落在禮盒上那枚小巧的銀色芭蕾舞鞋卡片上。舞鞋造型優美,線條流暢,即使只是一個裝飾,也仿佛能感受到那份輕盈與藝術氣息。

  她想起資料里,林薇薇是巴黎某著名舞團的首席舞者。想起陸沉淵醉酒時喚著的名字,想起家宴上那句「薇薇喜歡就買」,想起他手機里那或許從未斷過的聯繫。

  這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如此隆重,如此急迫地從巴黎定製,加急送回。

  鬼使神差地,蘇晚晴走近了幾步。禮盒的包裝並非完全密封,其中一角的緞帶似乎因為長途運輸有些鬆脫,露出裡面內盒的一角——一抹極其柔美、泛著珠光的淺粉紗料。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她也曾學過舞蹈的。在很多年前,在父親的公司還沒有破產,母親的身體還很健康,她還是那個被父母捧在手心、無憂無慮的蘇晚晴的時候。她學過芭蕾,雖然談不上多有天賦,但也曾穿著潔白的紗裙,在灑滿陽光的舞蹈教室里,踮起腳尖,努力舒展身體,感受過旋律與肢體融合的片刻輕盈。

  後來,家裡出事,一切都變了。舞蹈課停了,舞鞋和練功服被收進箱底,連同那些關於優雅和夢想的模糊念頭,一起塵封。

  指尖微微顫抖著,她輕輕碰了碰那鬆脫的緞帶邊緣,然後,像被什麼牽引著,極小心地、撥開了那一角。

  更多的粉色紗料露了出來。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極其昂貴的粉,像是將春日最嬌嫩的海棠花瓣碾碎,融入月光織就的輕紗里,泛著柔和瑩潤的光澤。紗層繁複而精緻,上面用更細的銀線繡著若隱若現的藤蔓與花朵紋樣,工藝肉眼可見的巧奪天工。這是一條芭蕾舞裙,而且是那種只能在頂級舞台或者珍藏品畫冊里見到的、近乎藝術品的限量定製款。

  蘇晚晴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冰涼的、細膩如晨霧的紗料。觸感美妙得不真實。她幾乎能想像出,林薇薇穿上它,在巴黎歌劇院的聚光燈下,翩然起舞時,該是何等的驚艷奪目,風華絕代。

  而這份驚艷,是陸沉淵精心挑選、跨越重洋送去的。

  「你在幹什麼?」

  冰冷的、毫無溫度的聲音,陡然自身後響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割裂了空氣。

  蘇晚晴渾身一僵,觸電般地縮回手,倉惶轉身。

  陸沉淵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站在客廳入口處。他大概是直接從某個重要場合過來,身上還穿著剪裁完美的深黑色三件套西裝,襯得肩寬腿長,氣息凜冽。他的臉色沉得可怕,目光先掃過那個被掀開一角的禮盒,隨即牢牢鎖在她臉上,眼底結著一層厚厚的寒霜。

  「我……我只是……」蘇晚晴下意識地想解釋,想說自己只是幫忙簽收,但在他冰冷的注視下,所有話語都堵在喉嚨里,化為無聲的恐慌。她甚至不敢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陸沉淵幾步走過來,視線落在她剛剛觸碰過紗裙的指尖,又移到禮盒那被撥開的一角,眼神里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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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碰。」他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清晰,冷硬,不留任何情面。

  蘇晚晴的臉瞬間褪盡血色,手指蜷縮進掌心,指甲深深掐入肉里。難堪和一種尖銳的刺痛,細細密密地爬上心頭。

  陸沉淵卻沒有就此罷休。他彎下腰,親自將那一角紗料仔細地整理好,將鬆脫的緞帶重新繫緊,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在處理什麼易碎的絕世珍寶。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重新看向她,眼神依舊冷得像冰。

  「髒了,」他補充道,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薇薇會不高興。」

  「薇薇會不高興。」

  六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進蘇晚晴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里。她站在那裡,渾身冰涼,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原來,在他眼裡,她的觸碰,都是一種可能玷污那抹月光的「髒」。

  她低下頭,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個禮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說完,她轉身,幾乎是逃離一般,快步走向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房門關上的瞬間,她才允許自己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下去,將臉埋進臂彎。肩頭微微聳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客廳里,陸沉淵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注視著那個重新恢復完美的禮盒。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下頜線繃得很緊。片刻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吩咐道:「聯繫巴黎那邊,確認林小姐的地址沒有變動。禮盒重新檢查包裝,明天一早,安排最快最穩妥的線路送過去。」

  電話那頭恭敬應下。

  他掛斷電話,又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眼神複雜難辨,最終歸於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夜裡。

  蘇晚晴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光影凌亂。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的舞蹈教室,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穿著潔白的練功服,對著鏡子,努力地踮起腳尖,旋轉。

  忽然,身上的衣服變了。變成了那抹柔美夢幻的淺粉色,紗料輕如無物,銀線刺繡在夢裡閃閃發光。她變成了舞台上唯一的焦點,追光燈打在身上,溫暖而明亮。音樂流淌,她舒展肢體,輕盈地跳躍,旋轉,每一個動作都完美無瑕,仿佛生來就屬於這片光芒。

  她忘情地舞著,心中充滿了久違的、純粹的快樂。

  一個高難度的揮鞭轉,裙擺如花朵般綻放。旋轉,一圈,兩圈……

  音樂戛然而止。

  她穩住身形,帶著輕盈的笑意,望向台下,準備謝幕。

  然而,觀眾席上空空如也。

  巨大的、天鵝絨帷幕包裹的觀眾席,一排排猩紅色的座椅,全部空著。沒有掌聲,沒有目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頭的黑暗。

  剛才還溫暖明亮的追光燈,不知何時變得慘白冰冷,孤零零地照在她身上,照在那身華麗卻突兀的粉色紗裙上。

  她僵在舞台中央,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碎裂。

  空曠的劇院裡,冷意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鑽進華麗的紗裙,凍得她牙齒打顫。她低下頭,看著身上那不屬於她的、流光溢彩的裙子,忽然覺得它沉重無比,像一層冰冷華麗的枷鎖。

  夢裡,她徒勞地張了張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無邊的寂靜和空蕩,吞噬著她。

  ……

  蘇晚晴猛地驚醒,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額頭上沁出冰冷的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窗外,城市依舊在沉睡,只有遠處零星幾點燈火,像夢中空蕩觀眾席上偶爾反光的椅背,冰冷而遙遠。

  她擁著被子坐起來,在濃重的夜色里,怔怔地坐了許久。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夢裡那紗裙冰涼柔軟的觸感,以及醒來後,更深刻的、浸入骨髓的空洞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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