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隊豐富的內心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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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燼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午休時間還沒過,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深色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了。

  鎖扣「咔噠」一聲,像是把外面的世界隔絕在外。

  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光線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窄窄的光帶。光帶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慢悠悠的,像時間在這裡變得粘稠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是某種古老的暗語。

  江燼把手裡的車鑰匙放在辦公桌上,金屬碰撞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了那個紅本本。

  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什麼。

  他拿著結婚證,坐下。

  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靠在椅背上,把紅本本舉到眼前,端詳了許久。

  封面是暗紅色的,燙金的國徽在午後的光線里閃著細碎的光,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莊重又喜慶。

  他翻開。

  照片跳進視野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照片裡的兩個人,肩並肩靠的很近。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新中式裙子,領口是小立領的設計,右側用一枚盤扣固定,露出纖細的脖頸。妝容精緻,唇釉是水光感的裸粉色,整個人白得發光,像一朵剛綻開的玉蘭花。

  好看。

  好看得要命。

  江燼盯著照片裡的她,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嫩嫩的。

  他腦子裡冒出這個詞的時候,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但這個詞就這麼精準地跳出來了,擋都擋不住——嫩。皮膚白得發亮,眉眼清透,嘴唇粉嫩,看起來像剛畢業的大學生,哪裡像二十八歲的女人?

  他想了想,二十四。

  最多二十四。

  不能再多了。

  然後他把目光移向照片裡的自己——

  黑色襯衫,頭髮抓了造型,表情……他眯著眼看了看,表情一般,沒怎麼笑,只有一點點弧度,跟面癱似的。

  但襯衫的黑色襯得他膚色白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成熟、穩重……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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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燼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以前他從來沒覺得自己老。

  三十六歲,正值壯年,體能比隊裡二十幾歲的小伙子還好,出警沖在最前面,翻牆爬樓不在話下。破格提拔的副大隊長,業務能力過硬,隊裡上下都服氣。在淮州這個地界上,他江燼的名字,多少有點分量。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老。

  但現在,他看著照片裡那個穿著淡粉色裙子、嫩得像剛畢業的大學生一樣的女人,再看看旁邊穿著黑襯衫、表情嚴肅得像在開會的自己,忽然覺得——

  自己怎麼越看越老呢?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把照片湊近了看,又拿遠了看,側著光看,正著光看,換了各種角度,試圖找到一個讓自己不那麼「老」的視角。

  但不管怎麼看,他都是那個三十六歲的江燼,沉穩、內斂、氣場強大——但站在她旁邊,就像是大叔和……

  不是,不是大叔,不能是大叔。

  是成熟男人和小姑娘。

  江燼把結婚證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暖氣片裡的水流聲還在響,咕嚕咕嚕的,像是在嘲笑他。

  他忽然開始認真地計算兩人的年齡差。

  三十六減二十八,等於八。

  八歲。

  他上大一的時候,她才……

  他算了一下。

  他十八歲上大學,她那年十歲,還在上小學四年級。

  他大學畢業的時候,二十二歲,她十四歲,剛上初中。

  他調到東城的時候,二十九歲,她二十一歲,大學還沒畢業。

  她現在二十八歲,他三十六歲。

  她上初中的時候,他大學都畢業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江燼閉了閉眼,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以前從來沒覺得年齡差是個問題。八歲而已,在成年人的世界裡,根本不算什麼。

  多少夫妻差十歲、十幾歲的,不也過得好好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此刻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她那張嫩得能掐出水的臉,再看看自己稜角分明、線條硬朗的臉,忽然就有了一種微妙的……怎麼說呢……不是自卑,是……心虛。

  他拿起結婚證,又看了一眼。

  她笑得真好看。嘴角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像是心裡藏著一件很開心的事情,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聲,就偷偷地在嘴角露出一點點。

  他想起拍照時的情景。

  攝影師說「靠近一點」,她就往他這邊靠了靠,肩膀貼上來的那一刻,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不是濃烈的香水,是很清淡的花香,像是梔子花和茉莉花的混合,若有若無的,好聞極了。

  他當時心跳加速了。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表現自己的情緒。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盔甲。

  但現在,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人會看到他的表情,沒有人會聽到他的自言自語。

  他不需要偽裝了。

  「二十八,」他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看起來跟二十四似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看起來像多少?」

  沒有人回答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槍和訓練留下的痕跡。手背上的皮膚還算光滑,但和她的手比起來——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民政局填表的時候,她握著筆,手指白皙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透明的甲油,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的手真好看。

  不像他的手,粗糙,有繭,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江燼把結婚證翻來覆去地又看了兩遍,然後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仰頭看著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她今天穿得那麼好看,化了那麼精緻的妝,盤了頭髮,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而他呢?

  黑襯衫,黑西褲,黑大衣。

  從頭黑到腳。

  像去參加葬禮的。

  「怎麼想的?」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懊惱,「怎麼就沒想到穿件別的顏色的?」

  他想了想自己的衣櫃——黑色,深灰色,藏藍色,偶爾有一件深墨綠。這就是他所有的顏色。

  他沒有淺色的衣服。

  一件都沒有。

  「完了,」他低聲說,「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老頭?」

  「老頭」兩個字說出口,他自己都被噎了一下。

  三十六歲,老頭?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

  但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他考公的時候,她在幹什麼呢?

  她在上初中。

  十四歲。

  他二十二歲。

  正準備畢業,正準備考公務員,正準備開始自己的人生。

  她呢?

  她還在學二元一次方程。

  江燼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還是被放大了好幾倍,聽起來有點傻。

  他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恢復了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但沒維持兩秒,又破功了。

  他拿起結婚證,看著照片裡的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小什麼,」他喃喃自語,「小八歲就小八歲吧。」

  他把結婚證翻過來,看著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第三遍。

  不對,已經是第七八遍了。

  「二十八,」他又說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寵溺?他看著照片裡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己,「不像夫妻,像……」

  他沒說完。

  像什麼?

  像大叔帶侄女?

  不像。

  像哥哥帶妹妹?

  也不像。他這張臉,怎麼看都不像哥哥。

  像……

  他想了半天,沒想出一個合適的比喻,乾脆不想了。

  他把結婚證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辦公桌中間的抽屜里,和那些重要的文件放在一起。

  抽屜關上的那一刻,他看著那個暗紅色的封面,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不是興奮,不是緊張,是一種很踏實、很安穩的感覺。

  像是在茫茫大海上漂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片陸地。

  他深吸一口氣,關上抽屜,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還是那個辦公室,安靜,昏暗,暖氣片裡的水流聲還在咕嚕咕嚕地響。

  但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

  他只知道,他今天看了那張照片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

  她真好看。

  而他,好像也沒那麼老了。

  至少在她面前,他覺得,自己還年輕。

  江燼把車鑰匙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半拉的窗簾。

  午後的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窗外,淮州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很厚,但云層的縫隙里透出一線金色的光,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看著那道光,嘴角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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