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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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經讓人去查了。那條熱搜的流量曲線在她手機里存著——凌晨五點開始陡升,六點衝到第一,爬升速度遠快於自然傳播。有人在後面花錢。她不確定是誰——可能是同一個圈子裡的競爭對手,可能是想趁亂挖料的營銷公司,也可能是林子涵在上海閒得慌。不管是誰,她得先把眼前的事穩住。

  下午沈鹿到片場時,停車場出口對面的馬路牙子上空蕩蕩的,那輛白色轎車不見了。

  她換了戲服出來,片場的工作人員看到她,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惡意,是那種「我看到了熱搜但我不知道該不該提」的小心翼翼。有個年輕場務遞水給她時多看了她一眼,她接過水說了聲謝謝,語氣和平時一樣,場務鬆了口氣。

  今天拍的是她和男主角的一場日常戲,台詞不多,主要是眼神和微表情。導演喊「開始」之後,她站在鏡頭前面,把角色需要的表情一個一個過完。監視器後面有人小聲說「沈老師今天狀態好像沒受影響」,另一個人「噓」了一聲。

  收工後她走出片場,天已經擦黑了。顧嶼的車停在老位置——和昨天晚上同一根路燈柱下面,和昨天晚上一樣在等她。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暖氣開著。

  「今天怎麼樣。」他發動車子。

  「還行,拍了兩場,都過了。就是今天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有點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以前是看演員沈鹿,現在是看資本大佬的老婆沈鹿。」

  顧嶼把車停在紅燈前面。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上流過,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看著她。

  「別人看你是誰都改變不了你是誰。你今天下午拍了兩場戲都過了——也不是因為是顧嶼的老婆,是因為你是沈鹿。以前是沈鹿,現在也是沈鹿。你是演完《繁花》才被所有人認識的——不是嫁給顧嶼之後,這是事實。」

  沈鹿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時一模一樣——不是在安慰她,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把手伸過去放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他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讓她扣住。

  「明天我去接你。」

  「你明天不是要開會嗎。」

  「會開完了再去接你。」

  「嗯。」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熱搜的截圖還在她手機里,評論區的數字還在往上跳——但那些聲音在慢慢變遠,被關在車窗外面了。

  上熱搜沒幾天,沈鹿就收到消息,她的一部戲的角色被換掉了。

  也不是什麼大角色——一部年代劇的女二號,戲份不多但人物完整,飾演一個從民國到解放初期輾轉求生的女教師。劇本她仔細讀了三遍,人物小傳也寫了七頁,試鏡那天導演說「你就是她」。合同上周已經過了法務,就差最後簽字。

  許佳怡的電話在下午打過來,語氣和平時報通告時一樣,但語速慢了半拍。「沈老師,《青磚》那邊製片方來電話了。說項目調整,女二號換了人。對方反覆道歉,說不是你的問題——是投資方那邊臨時換了人。」

  沈鹿正在片場休息區翻下一場戲的劇本。她聽完把劇本合上,手指夾在折角的那一頁。「哪個投資方。」

  「對方沒說。合同還沒簽,法務那邊說追不了責。陸哲在旁邊,我讓他先出去了。」

  許佳怡停了停,「需要我繼續查是誰截的嗎。」

  「不用。這種時候臨時換角,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不想用我。」

  她把劇本放在桌上,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是早上出門前顧嶼給她倒的,保溫杯里泡了紅棗枸杞。她咽下去那口水,喉嚨里有一點甜,但壓不住胸腔里往上翻的酸。

  不是第一次被換角——入行以來被換過無數次,試鏡過了被換,合同簽了被換,甚至拍了兩天被換,但這次不一樣。這次被換的理由不在她自己身上——在別人看她的眼光里。

  「把已經簽的合同全部確認一遍。還沒簽的先緩一緩。跟孟媛那邊的製片策劃繼續推進——新項目我們自己做,不靠別人給角色。」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片場那邊有人在喊燈光組調燈,大功率柔光箱嗡嗡響起來。她拿起劇本繼續看下一場戲,手指夾在折角的那一頁,沒有翻。

  輿論的蔓延比許佳怡預想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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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鹿之前的作品被拉出一份完整清單,按時間線排列,每一條後面都跟著「爭議點」——《長安》是顧氏投資的嗎?林建明事件是豪門爭風吃醋嗎?《歸途》的獎項是買的嗎?這些帖子不是營銷號發的,是一些自稱「業內」的匿名帳號,用表格和截圖拼湊出來的長圖。語言乾淨,排版工整,沒有髒話,沒有情緒化指控,只有「事實梳理」和「合理質疑」。

  許佳怡把其中一篇發給沈鹿,附了一句:「這不像普通黑粉做的。數據太全了,有些內部信息只有圈內人知道。」

  「你覺得是誰。」

  「不好說。但能把《長安》的投資架構說得那麼清楚的人,至少是接觸過項目文件的。會不會是顧副總那邊的人?」

  沈鹿把手機放在茶几上。「他有動機,但需要查清楚。」

  「已經在查了。目前量還不夠——需要更多樣本才能確定推手是誰。但有幾條的時間線和措辭特徵重疊度很高,不是散兵游勇。」許佳怡頓了頓,「另外今天一家視頻平台也來試探了,問之前談的合作是不是要重新評估。我說不用——合同照舊。」

  「謝謝。」

  「不用謝。你當年沒放棄我,今天我也不可能放棄你。」

  晚上八點,沈鹿收工回到家。她把手機放在玄關柜上換了拖鞋,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窗簾沒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線。她就那麼坐著,看著那道亮線慢慢從茶几邊緣移到沙髮腳下。

  手機屏幕亮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她媽發來的微信,連著三條,一條比一條短。第一條問她吃飯了沒,第二條說天冷了別穿那麼少,第三條是一張照片——父親在陽台上澆蘭花,光線暗淡,父親的背影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更佝僂了些。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父親手裡那隻澆水壺是她上大學那年買的,壺嘴磕過一次有點歪,他捨不得換。她把照片放大又縮小,退出去,打了幾個字:「吃了。北京這兩天降溫,你們也注意保暖,跟爸說少抽菸。」發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沙發墊子上。

  過了一會兒,她又把手機拿起來,打開微博。她搜了自己的名字,從時間線最新一條開始往下翻。有一條帖子寫得很長,標題是「我為什麼不再喜歡沈鹿了」,正文從她的第一部網劇開始復盤,到《長安》,到《繁花》,到《歸途》。最後一段寫道:「她不是一個好演員——她只是一個嫁得好的普通人。如果沒有顧嶼,她現在還在演丫鬟。我不否認她努力,但努力的人多了,憑什麼她紅了?憑她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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