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顧長松
顧氏集團總部的季度董事會定在周二上午十點。
這天早上沈鹿起床的時候顧嶼已經不在臥室了。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下面壓了張便簽——「粥在鍋里，今天有個會。」便簽旁邊多放了一顆冰糖，在晨光里泛著微光。她把冰糖含進嘴裡，翻開手機看了一眼日曆。昨晚他在書房待到後半夜，她起來喝水時門縫裡還透著一線光。
顧嶼到公司時比平時早了四十分鐘。福伯已經等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兩份文件。一份是今天董事會的議程，第三項是「星圖計劃」正式立項匯報。另一份是參會董事的背景資料，十二個人的名字按資歷排下來，排在第二位的是顧長松。福伯在資料最後一頁夾了一張便簽，上面只有一行字：「顧副總上周單獨約了五位元老吃飯，具體內容不詳。」顧嶼看了一眼，把便簽取下來撕碎扔進碎紙機里。
「五位。」
「是。劉副總、老周、趙總、孫董，還有風控的李主任。同一家會所，分兩批。周二請了劉副總老周和趙總，周四請了孫董和李主任。」
顧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顧長松分管地產和金融板塊二十多年，在董事會裡樹大根深，他請吃飯不需要找理由。但兩批人，同一家會所，時間恰好卡在季度董事會之前——這肯定不是敘舊。他把助理叫進來，讓她把PPT里三年期投資回報率測算那部分的數據更新到最新口徑，風險提示部分加一頁關於海外同類項目失敗案例的復盤，再準備一份關於顧氏集團近三年新業務板塊投入產出比的對比分析放在附錄里。助理一一記下，推門出去，福伯還站在桌邊。
「福伯，你覺得他手裡還有什麼牌。」
福伯沉默了幾秒。「顧副總上周五調了地產板塊的季度財報。不是例行調閱——是讓財務部單獨做了三份不同口徑的損益分析。他還讓人查了沈小姐最近三個月的媒體數據，包括生日宴那天被拍到的照片。」
顧嶼抬起頭。福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和平常一樣平——只是在陳述事實。
「生日宴那天他不在場。」
「對，但照片是他讓人拍的。那個穿深紫色套裝的女人——張阿姨，她先生是顧副總的大學同學。」
顧嶼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想起那天在客廳里，那個他從沒見過的中年女人端著一杯茶，把沈鹿的絲巾說成出殯用的白巾。當時他以為只是一個多嘴的長輩。看來不是，是顧長松讓人放的釘子。
「知道了，風控那邊繼續盯著。」
福伯微微點頭，退出去。
會議室在頂層，落地窗正對國貿。窗外是北京十月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十點還差十分鐘，董事們陸續入座。顧長松坐在顧嶼正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攤著一份紙質材料，旁邊放著一支鋼筆，筆帽沒蓋，筆尖在紙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旁邊是負責地產板塊的劉副總——上周二那頓飯局上的第一個人。再往左是財務總監老周，上周二也在那張飯桌上。風控的李主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從會議開始就沒碰過。顧嶼的右手邊坐著顧父——他一般不發言，但他的位置從沒換過。
十點整，顧嶼站起來。助理把PPT投到屏幕上。第一頁只有四個字：星圖計劃。他從項目背景講起——國內影視行業每年產出大量內容，但真正能觸及目標受眾的不到百分之十。不是內容不好，是信息不對稱。資方找不到好劇本，好劇本找不到資方。演員被市場標籤化，新人沒有曝光渠道。AI不是要取代創作，是要打破信息壁壘。然後他把技術架構、市場分析、財務模型、風險控制逐條展開。
PPT翻到第四十頁的時候，劉副總開始記筆記。翻到第六十頁的時候，老周摘下眼鏡擦了擦。顧長松全程沒有動筆，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節粗大青筋微凸，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翻到第八十五頁——三年期投資回報率預測，內部收益率最樂觀口徑下可達百分之十八點七，顧長鬆開口了。
「小嶼啊，你這PPT做了一百多頁，數據很漂亮。但我問幾個實在的問題。」他把面前那份紙質材料翻開，不緊不慢地翻過兩頁，「你剛才說AI能打破信息壁壘。好，那我問你——上個月你媳婦可是上熱搜了，被全網罵成資源咖。你的AI預測到了嗎？預測到之後能阻止嗎？阻止不了的話——」他抬起眼，目光從鏡片上方投過來，「——你這幾個億花在哪裡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劉副總把筆放下，老周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了。顧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磕了一下。
顧長松繼續說：「我也不是針對你，就是覺得你有點太理想化了。搞技術的人都有這個毛病——覺得算法能解決一切。但影視行業不是寫代碼。好劇本是寫出來的，好戲是演出來的。你媳婦能走到今天，靠的不也不是什麼AI——是她自己跑組跑出來的，是她跪在雨里跪出來的。對吧？」他停了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忽然放得很溫和，溫和得像在聊家常，「說到你媳婦——我聽說她前陣子在老陳的生日宴上送了條白絲巾？老陳當時臉就沉下來了。這事我本來不想提，但你今天正好說到信息壁壘——小嶼，你要打破信息壁壘，你是不是先把家裡的信息壁壘打破一下？你連你媽喜歡什麼顏色都不知道，你媳婦也不知道——你們倆的信息都沒對齊，你能對齊整個行業？」
劉副總咳嗽了一聲。老周把茶杯端起來遮住了半張臉。風控的李主任終於動了——他把面前那杯涼茶推開，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顧嶼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顧長松，目光很穩，沒有絲毫閃躲。過了幾秒，他把PPT翻回到第三頁——市場分析部分。然後從第三頁開始，重新講了一遍。
「二叔，您剛才提了三個問題。第一個，AI能不能預測輿論，不能。第二個，AI能不能阻止輿論。也不能。第三個——我花幾個億的價值在哪裡。」他把雷射筆放下，「價值在於：當一個像沈鹿一樣的演員被全網誤解的時候，AI能幫她看清輿論正在往哪個方向走、誰在帶節奏、真正的觀眾反饋是什麼。不是替她說話——是讓她有足夠的信息做出自己的判斷。她用了四個字回應，逆轉了整個輿論場。那四個字是『用戲說話』。這不是AI教她的——是她自己掙來的。但AI可以在她開口之前，幫她算清楚這張牌什麼時候打、打在哪個點上最有效。這就是星圖計劃要做的事。不是取代人，是讓人更快地看清局勢。」
這天早上沈鹿起床的時候顧嶼已經不在臥室了。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下面壓了張便簽——「粥在鍋里，今天有個會。」便簽旁邊多放了一顆冰糖，在晨光里泛著微光。她把冰糖含進嘴裡，翻開手機看了一眼日曆。昨晚他在書房待到後半夜，她起來喝水時門縫裡還透著一線光。
顧嶼到公司時比平時早了四十分鐘。福伯已經等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兩份文件。一份是今天董事會的議程，第三項是「星圖計劃」正式立項匯報。另一份是參會董事的背景資料，十二個人的名字按資歷排下來，排在第二位的是顧長松。福伯在資料最後一頁夾了一張便簽，上面只有一行字：「顧副總上周單獨約了五位元老吃飯，具體內容不詳。」顧嶼看了一眼，把便簽取下來撕碎扔進碎紙機里。
「五位。」
「是。劉副總、老周、趙總、孫董，還有風控的李主任。同一家會所，分兩批。周二請了劉副總老周和趙總，周四請了孫董和李主任。」
顧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顧長松分管地產和金融板塊二十多年，在董事會裡樹大根深，他請吃飯不需要找理由。但兩批人，同一家會所，時間恰好卡在季度董事會之前——這肯定不是敘舊。他把助理叫進來，讓她把PPT里三年期投資回報率測算那部分的數據更新到最新口徑，風險提示部分加一頁關於海外同類項目失敗案例的復盤，再準備一份關於顧氏集團近三年新業務板塊投入產出比的對比分析放在附錄里。助理一一記下，推門出去，福伯還站在桌邊。
「福伯，你覺得他手裡還有什麼牌。」
福伯沉默了幾秒。「顧副總上周五調了地產板塊的季度財報。不是例行調閱——是讓財務部單獨做了三份不同口徑的損益分析。他還讓人查了沈小姐最近三個月的媒體數據，包括生日宴那天被拍到的照片。」
顧嶼抬起頭。福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和平常一樣平——只是在陳述事實。
「生日宴那天他不在場。」
「對，但照片是他讓人拍的。那個穿深紫色套裝的女人——張阿姨，她先生是顧副總的大學同學。」
顧嶼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想起那天在客廳里，那個他從沒見過的中年女人端著一杯茶，把沈鹿的絲巾說成出殯用的白巾。當時他以為只是一個多嘴的長輩。看來不是，是顧長松讓人放的釘子。
「知道了，風控那邊繼續盯著。」
福伯微微點頭，退出去。
會議室在頂層，落地窗正對國貿。窗外是北京十月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十點還差十分鐘，董事們陸續入座。顧長松坐在顧嶼正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攤著一份紙質材料，旁邊放著一支鋼筆，筆帽沒蓋，筆尖在紙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旁邊是負責地產板塊的劉副總——上周二那頓飯局上的第一個人。再往左是財務總監老周，上周二也在那張飯桌上。風控的李主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從會議開始就沒碰過。顧嶼的右手邊坐著顧父——他一般不發言，但他的位置從沒換過。
十點整，顧嶼站起來。助理把PPT投到屏幕上。第一頁只有四個字：星圖計劃。他從項目背景講起——國內影視行業每年產出大量內容，但真正能觸及目標受眾的不到百分之十。不是內容不好，是信息不對稱。資方找不到好劇本，好劇本找不到資方。演員被市場標籤化，新人沒有曝光渠道。AI不是要取代創作，是要打破信息壁壘。然後他把技術架構、市場分析、財務模型、風險控制逐條展開。
PPT翻到第四十頁的時候，劉副總開始記筆記。翻到第六十頁的時候，老周摘下眼鏡擦了擦。顧長松全程沒有動筆，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節粗大青筋微凸，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翻到第八十五頁——三年期投資回報率預測，內部收益率最樂觀口徑下可達百分之十八點七，顧長鬆開口了。
「小嶼啊，你這PPT做了一百多頁，數據很漂亮。但我問幾個實在的問題。」他把面前那份紙質材料翻開，不緊不慢地翻過兩頁，「你剛才說AI能打破信息壁壘。好，那我問你——上個月你媳婦可是上熱搜了，被全網罵成資源咖。你的AI預測到了嗎？預測到之後能阻止嗎？阻止不了的話——」他抬起眼，目光從鏡片上方投過來，「——你這幾個億花在哪裡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劉副總把筆放下，老周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了。顧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磕了一下。
顧長松繼續說：「我也不是針對你，就是覺得你有點太理想化了。搞技術的人都有這個毛病——覺得算法能解決一切。但影視行業不是寫代碼。好劇本是寫出來的，好戲是演出來的。你媳婦能走到今天，靠的不也不是什麼AI——是她自己跑組跑出來的，是她跪在雨里跪出來的。對吧？」他停了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忽然放得很溫和，溫和得像在聊家常，「說到你媳婦——我聽說她前陣子在老陳的生日宴上送了條白絲巾？老陳當時臉就沉下來了。這事我本來不想提，但你今天正好說到信息壁壘——小嶼，你要打破信息壁壘，你是不是先把家裡的信息壁壘打破一下？你連你媽喜歡什麼顏色都不知道，你媳婦也不知道——你們倆的信息都沒對齊，你能對齊整個行業？」
劉副總咳嗽了一聲。老周把茶杯端起來遮住了半張臉。風控的李主任終於動了——他把面前那杯涼茶推開，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顧嶼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顧長松，目光很穩，沒有絲毫閃躲。過了幾秒，他把PPT翻回到第三頁——市場分析部分。然後從第三頁開始，重新講了一遍。
「二叔，您剛才提了三個問題。第一個，AI能不能預測輿論，不能。第二個，AI能不能阻止輿論。也不能。第三個——我花幾個億的價值在哪裡。」他把雷射筆放下，「價值在於：當一個像沈鹿一樣的演員被全網誤解的時候，AI能幫她看清輿論正在往哪個方向走、誰在帶節奏、真正的觀眾反饋是什麼。不是替她說話——是讓她有足夠的信息做出自己的判斷。她用了四個字回應，逆轉了整個輿論場。那四個字是『用戲說話』。這不是AI教她的——是她自己掙來的。但AI可以在她開口之前，幫她算清楚這張牌什麼時候打、打在哪個點上最有效。這就是星圖計劃要做的事。不是取代人，是讓人更快地看清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