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理與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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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宴後沒幾天,福伯來了趟朝陽的公寓。

  顧嶼在書房見的他。福伯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幾份整理好的記錄——林子涵在英國讀書時同宿舍的女生,大一那年突然搬出宿舍,走的時候眼睛是腫的;她實習公司的同期實習生,原本定了留用,後來主動申請調去外地;還有幾個顧嶼不太熟的名字,但軌跡都差不多。福伯用指腹在屏幕上劃了兩頁,把每件事的時間線和涉事人物列得清清楚楚,沒有一句評價。

  「林叔那邊知道嗎。」顧嶼問。

  「林總不知道。」福伯把平板合上,「她做事不顯。被她排擠的那些人,走了都不知道是誰在背後使的力。跟對沈小姐的手法一樣——先接近,摸清弱處,再下絆子。在英國的時候有個女孩跟她同住了半學期,後來主動申請調宿舍,走的時候跟輔導員說『我不想跟她住一起了』,但說不出具體理由。」

  顧嶼把平板還給福伯。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書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把平板拿過來,刪掉了所有文件,清空了回收站。

  「這件事不用讓沈鹿知道。」

  福伯微微點頭。

  接下來幾天,顧嶼做了一件事。他沒有找林家告狀,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林子涵的名字。他只是在顧氏和林氏合作的一個項目例會上順帶提了一句上海分公司那邊正在拓展新業務,需要一個既熟悉兩家關係、又有獨立辦事能力的人過去盯一段時間。用誰都不如用自己人放心。他說這話時正在翻手裡的項目進度表,語氣和討論預算分配時沒有任何區別。顧父也在會上,聽完只說了句「你安排就行」。

  周五晚上顧嶼回家比平時晚了四十分鐘。沈鹿在沙發上看劇本,聽到門鎖響,沒回頭。他把外套掛在玄關,換了拖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林子涵下周會調去上海。」

  沈鹿的手指在劇本頁腳停了一下。她轉過頭看他。

  「多久。」

  「三到六個月。」

  「你安排的。」

  顧嶼沒有否認。他把她的手從劇本上拿下來,翻過來手心朝上,從桌上拿了一顆冰糖放在她掌心裡——和家宴那天他專門去廚房給她拿的那碟冰糖一樣,小小的,不規則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林叔跟了我爸三十年。他女兒再不好,也是他女兒。我不能讓她太難堪——給她台階下,是給林叔面子。」

  沈鹿把冰糖含進嘴裡,甜的。她在心裡把他的話過了一遍——他說的是「我不能讓她太難堪」,不是「她做錯了就該走」。他說的是「給林叔面子」,不是「給我媽面子」。他在告訴她他的邊界在哪裡——不是不能動林子涵,是不能動得太難看。不是因為怕她,是因為她背後站著的人。這個人情世故的帳,他替她算了。

  「她知道是你嗎。」

  「不需要知道。」顧嶼站起來把外套從玄關拿回來掛進衣帽間,「她知道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走了。」

  他走回來的時候沈鹿已經把劇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發靠背上仰頭看他——廚房的燈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頭髮上鍍了一層暖光。他換了件灰色家居服,領口有點松,露出鎖骨下面一小截皮膚。

  「你今天開會就為了這個?」

  「不全是,還有別的事。」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沙發墊子陷下去一塊,她順勢往他那邊歪了歪,肩膀靠在他手臂上。

  「什麼別的。」

  「AI那個項目。對方換了負責人,之前談的條款要重新過一下。」

  「麻煩嗎。」

  「還行。」他伸手把她散在肩上的頭髮攏到耳後,手指從她耳垂上滑下來,停在她肩頭抱著她,「你上次說的那個劇本——季宴洲那個,怎麼樣,決定好要接不接?」

  「還在看。」沈鹿把腿蜷起來靠在沙發扶手上,腳尖抵著他的大腿外側,「他寫的人物小傳太細了,我看一頁得緩半天,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我怕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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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每次說怕接不住,最後不都接住了。」

  沈鹿偏過頭看他。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在看茶几上那碟冰糖,像是在研究冰糖的晶體結構。但他語氣里的篤定,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時一模一樣。

  「你對我倒是比我自己還有信心。」

  顧嶼轉過頭看著她。兩個人離得很近,她能看到他睫毛在眼瞼下投的那一小片陰影。「不是信心。是事實,你看你拍了這幾年的戲,每一部都比上一部好。《長安》比《繁花》好,《歸途》比《長安》好。季宴洲的本子是挺好,但你也確實配得上。」

  沈鹿沒有說話。她伸手把他領口那根鬆掉的線頭揪下來,搓成一團扔進茶几旁邊的垃圾桶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領口,又看了看她。

  「你把那個線頭抽掉我們領子就鬆了,你說,剛才是不是嫌我領子鬆了。」

  「哼,早就鬆了。上次家宴就鬆了,你自己沒注意而已。」

  「那你上次怎麼不說。」

  「上次沒空。」她用手指戳了戳他鎖骨下面露出來的那一小截皮膚,涼的,他縮了一下,把她的手捉住。

  「沒空?」

  「嗯,那天忙著應付你媽和林子涵。」

  顧嶼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他的手掌乾燥溫熱,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不是敲鍵盤磨的,倒有點像是做飯時端熱鍋留下的。

  「以後不會了。」

  「什麼不會了。」

  「林子涵不會再來煩你,我媽那邊——」他頓了頓,「她需要時間。」

  「我知道。」沈鹿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從指根到指尖,又捏回來,「我沒怪你媽,她是被林子涵的信息餵大的——二十年了,不可能一夜之間改過來,她需要時間,我給她時間,但你得幫我。」

  「怎麼幫。」

  「下次我不知道的事,你要直接告訴我。比如你媽過生日不能穿白戴白,比如你媽喝茶時習慣別人主動幫忙。這些東西對你來說是常識,對我來說不是。我在我們家巷子裡長大,沒有人教過我這些,你得教我。」

  顧嶼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把她的手舉起來,貼在自己嘴唇上。

  「好。」

  他的嘴唇有點干,但很暖。沈鹿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他的睫毛,他鼻樑上那一小塊被眼鏡壓出來的淺印,他下巴上今天沒刮乾淨的胡茬,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你今天早上沒刮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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