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望
「長輩生日穿白戴白，這要是在我們家，是要挨罵的。你媽今天穿了一身暗紅——你也看到了。你給她送條白絲巾，你是打算讓她披著出去見人，還是打算讓她當孝服？」
客廳里的談笑聲低了一拍。
陳雲沒有接話。林太太正在給陳雲整理旗袍領口，手指在領邊上停了一下，又繼續撫平那根本不存在的褶皺。旁邊幾個中年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有一個端起茶杯遮住了下半張臉。
顧清沅從茶几上叉了一塊蘋果，嚼得咔咔響。
「張阿姨，您這話說得，我嫂子是演員，審美比我們強多了。絲巾挺好看的呀，等我媽心情好的時候再戴。再說了，現在什麼年代了，穿什麼顏色還要挑日子？那您今天穿的紫色，在古羅馬可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您是不是也得挨罵？」
「清沅。」陳雲看了她一眼。
「行行，我不說了。」顧清沅把蘋果塞進嘴裡。
顧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沈鹿旁邊。他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沒說話，但他的手在沈鹿腰上輕輕搭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旁邊的人根本沒注意。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擋在沈鹿和張阿姨之間。
「張阿姨，絲巾是我挑的。我媽喜歡什麼顏色，我比我媳婦清楚，您有意見跟我說。」
張阿姨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顧嶼一眼，又看了陳雲一眼，把茶杯放回茶碟上，沒再說話。
陳雲站起來，拍了拍顧嶼的手臂。「行了行了，一條絲巾有什麼好爭的。」她轉向沈鹿，語氣很溫和，「小沈，媽不是不喜歡。就是年紀大了，有些老傳統的講究——生日戴白的不吉利，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法。你年輕，不知道也正常。下次你直接問媽，不用問別人。」
「知道了，媽，下次我自己問您。」
陳雲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林太太那邊。林太太從旁邊拿過一個精緻的禮盒，暗紅色包裝紙，繫著同色緞帶。「這是子涵從上海寄回來的。她說阿姨生日快樂，禮物先送到了，等她回來再補一頓飯。」
陳雲拆開包裝。
一條暗紅色真絲圍巾。面料厚實，光澤溫潤，疊得整整齊齊。陳雲把圍巾展開對著光看了看，笑了——是那種從心底往外溢的笑，眼睛都彎起來，和剛才對沈鹿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這孩子，每年都記得。我就喜歡這個顏色——暗紅挺襯我的膚色，這個款式也不錯呀，她倒挺知道我的。」
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試了試，轉頭問林太太：「怎麼樣？」
林太太幫她理了理邊角。「好看，你今年就戴這條吧，配上這身旗袍正好。子涵就是會挑——她知道你喜歡什麼，也知道什麼場合該送什麼顏色。」
沈鹿站在旁邊，手裡端著顧嶼剛才遞過來的那杯白開水。她看著陳雲脖子上的暗紅圍巾，又看了一眼保姆拿著自己那條淺白絲巾消失在走廊那頭的背影。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溫溫的，剛剛暖了一下有些冷的身子。
過了一會沈鹿去上洗手間。
走廊很長，地毯很厚，踩上去沒聲音。走到拐角時，聽到那邊傳來對話聲。是陳雲和剛才那個穿深紫色套裝的張阿姨，沈鹿的腳步停住了。
「嫂子，你說你這兒媳婦她是不懂還是不上心？你過生日她給送條白事用的顏色——子涵年年送的都是你喜歡的顏色，就她送淺白。她是怎麼想的？你看，那子涵在上海都記得你喜歡什麼，她就在北京，住在你家裡，還給送錯？」張阿姨在那輕輕的跟顧母說著話。
「哎呀，剛嫁進來嘛，慢慢就好了，子涵那孩子在我家都泡了二十年茶了，她才來幾天，哪比得上。」
「看你說的，我也沒拿她跟子涵比，這不是看你這兒媳婦太不上心了麼。」張阿姨說：
陳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不是憤怒，是失望，「唉，也是，我就是覺得她對小嶼的事也不夠上心。她都不知道我喜歡什麼顏色？難道也不知道過生日穿白的不吉利？這些東西也不是天生的，是看你對這個家有沒有用心，她要是真把小嶼放在心上，怎麼會連我喜歡什麼顏色都不打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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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剛才怎麼不讓她下不來台？你看小嶼護她護得——你還替她說話。」
陳雲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她再怎麼不懂事，也是小嶼自己選的媳婦。我在外面說她什麼，別人怎麼看小嶼？怎麼看顧家？我今天說她一句，明天外面的人就敢說她十句。我不能讓別人覺得我不認這個兒媳婦——我認。我就是覺得有點累。」
「你也是不容易。」
「算了。」陳雲嘆了口氣，「以後慢慢就好了，不提了，出去吧。」
腳步聲往這邊來了。沈鹿推門進了洗手間，把門關上，反鎖。
她站在鏡子前，把水龍頭打開。水流嘩嘩響，蓋住了外面所有聲音。她把顧嶼早上出門前親手別在她衣領上的翡翠胸針取下來，攥在手心裡。
冰涼的，硌著掌心。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表情很平靜，和剛才在客廳時一樣。但攥著胸針的手指節發白。
陳雲說「她要是真把小嶼放在心上」——她放在心上了，她只是信錯了人。
晚上回家路上，沈鹿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從車窗上流過，一道一道。
「那條絲巾，」顧嶼忽然開口，「是林子涵告訴你買的。」
「是。」
「她跟你說我媽喜歡素雅。」
「是。」
「她提前一個月就準備好了暗紅色圍巾。」
沈鹿轉過頭看著他。「她給所有人鋪好了路。給我鋪了一條錯的，給她自己鋪了一條對的。然後你媽在所有人面前看到——你看那子涵年年記得她喜歡什麼顏色、什麼款式，而我這個兒媳婦連顏色都挑不對。就算你替我擋了那一下，你媽心裡也記住了——兒媳婦不夠上心。她不是故意給我難堪，她是讓你媽自己發現我不夠好，這就是她的方式。」
顧嶼把車停在紅燈前面。他轉過頭看著她，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聲。
「這件事不是你的錯。」
「也有一部分是。」沈鹿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我信了她。我沒有自己去問你媽喜歡什麼顏色、喜歡什麼風格。我把所有信息都從一個人那裡拿，那個人正好是林子涵。」她停了停，「她不是騙我。她是在測試我——看我有沒有能力發現她給的信息是錯的。我沒發現，所以不光是她的問題，也是我的問題。我對你媽確實不夠上心。」
顧嶼沒有說話。過了幾秒，他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自己手裡。他的手掌乾燥溫熱，和每次接她收工時一樣。
「那下次直接問我。」
「你知道你媽喜歡什麼顏色？」
顧嶼沉默了一瞬。那個瞬間很短，但沈鹿看到了——他的睫毛往下垂了一下，像是在承認一件自己也不完全確定的事。
「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暗紅。」
沈鹿看著他的側臉。車窗外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上流過，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顧家時他在車裡說過的話——「我媽是我媽，我是我。」那時候她沒懂。現在她懂了，這個家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標準，他也曾被這些標準裹挾，只是他從來沒有要求她來適應。
她把他握著自己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他的掌紋很深，生命線很長，事業線在中途分了個叉。
「下次你媽生日，我們一起去挑。」
客廳里的談笑聲低了一拍。
陳雲沒有接話。林太太正在給陳雲整理旗袍領口，手指在領邊上停了一下，又繼續撫平那根本不存在的褶皺。旁邊幾個中年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有一個端起茶杯遮住了下半張臉。
顧清沅從茶几上叉了一塊蘋果，嚼得咔咔響。
「張阿姨，您這話說得，我嫂子是演員，審美比我們強多了。絲巾挺好看的呀，等我媽心情好的時候再戴。再說了，現在什麼年代了，穿什麼顏色還要挑日子？那您今天穿的紫色，在古羅馬可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您是不是也得挨罵？」
「清沅。」陳雲看了她一眼。
「行行，我不說了。」顧清沅把蘋果塞進嘴裡。
顧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沈鹿旁邊。他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沒說話，但他的手在沈鹿腰上輕輕搭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旁邊的人根本沒注意。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擋在沈鹿和張阿姨之間。
「張阿姨，絲巾是我挑的。我媽喜歡什麼顏色，我比我媳婦清楚，您有意見跟我說。」
張阿姨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顧嶼一眼，又看了陳雲一眼，把茶杯放回茶碟上，沒再說話。
陳雲站起來，拍了拍顧嶼的手臂。「行了行了，一條絲巾有什麼好爭的。」她轉向沈鹿，語氣很溫和，「小沈，媽不是不喜歡。就是年紀大了，有些老傳統的講究——生日戴白的不吉利，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法。你年輕，不知道也正常。下次你直接問媽，不用問別人。」
「知道了，媽，下次我自己問您。」
陳雲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林太太那邊。林太太從旁邊拿過一個精緻的禮盒，暗紅色包裝紙，繫著同色緞帶。「這是子涵從上海寄回來的。她說阿姨生日快樂，禮物先送到了，等她回來再補一頓飯。」
陳雲拆開包裝。
一條暗紅色真絲圍巾。面料厚實，光澤溫潤，疊得整整齊齊。陳雲把圍巾展開對著光看了看，笑了——是那種從心底往外溢的笑，眼睛都彎起來，和剛才對沈鹿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這孩子，每年都記得。我就喜歡這個顏色——暗紅挺襯我的膚色，這個款式也不錯呀，她倒挺知道我的。」
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試了試，轉頭問林太太：「怎麼樣？」
林太太幫她理了理邊角。「好看，你今年就戴這條吧，配上這身旗袍正好。子涵就是會挑——她知道你喜歡什麼，也知道什麼場合該送什麼顏色。」
沈鹿站在旁邊，手裡端著顧嶼剛才遞過來的那杯白開水。她看著陳雲脖子上的暗紅圍巾，又看了一眼保姆拿著自己那條淺白絲巾消失在走廊那頭的背影。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溫溫的，剛剛暖了一下有些冷的身子。
過了一會沈鹿去上洗手間。
走廊很長，地毯很厚，踩上去沒聲音。走到拐角時，聽到那邊傳來對話聲。是陳雲和剛才那個穿深紫色套裝的張阿姨，沈鹿的腳步停住了。
「嫂子，你說你這兒媳婦她是不懂還是不上心？你過生日她給送條白事用的顏色——子涵年年送的都是你喜歡的顏色，就她送淺白。她是怎麼想的？你看，那子涵在上海都記得你喜歡什麼，她就在北京，住在你家裡，還給送錯？」張阿姨在那輕輕的跟顧母說著話。
「哎呀，剛嫁進來嘛，慢慢就好了，子涵那孩子在我家都泡了二十年茶了，她才來幾天，哪比得上。」
「看你說的，我也沒拿她跟子涵比，這不是看你這兒媳婦太不上心了麼。」張阿姨說：
陳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不是憤怒，是失望，「唉，也是，我就是覺得她對小嶼的事也不夠上心。她都不知道我喜歡什麼顏色？難道也不知道過生日穿白的不吉利？這些東西也不是天生的，是看你對這個家有沒有用心，她要是真把小嶼放在心上，怎麼會連我喜歡什麼顏色都不打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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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雲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她再怎麼不懂事，也是小嶼自己選的媳婦。我在外面說她什麼，別人怎麼看小嶼？怎麼看顧家？我今天說她一句，明天外面的人就敢說她十句。我不能讓別人覺得我不認這個兒媳婦——我認。我就是覺得有點累。」
「你也是不容易。」
「算了。」陳雲嘆了口氣，「以後慢慢就好了，不提了，出去吧。」
腳步聲往這邊來了。沈鹿推門進了洗手間，把門關上，反鎖。
她站在鏡子前，把水龍頭打開。水流嘩嘩響，蓋住了外面所有聲音。她把顧嶼早上出門前親手別在她衣領上的翡翠胸針取下來，攥在手心裡。
冰涼的，硌著掌心。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表情很平靜，和剛才在客廳時一樣。但攥著胸針的手指節發白。
陳雲說「她要是真把小嶼放在心上」——她放在心上了，她只是信錯了人。
晚上回家路上，沈鹿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從車窗上流過，一道一道。
「那條絲巾，」顧嶼忽然開口，「是林子涵告訴你買的。」
「是。」
「她跟你說我媽喜歡素雅。」
「是。」
「她提前一個月就準備好了暗紅色圍巾。」
沈鹿轉過頭看著他。「她給所有人鋪好了路。給我鋪了一條錯的，給她自己鋪了一條對的。然後你媽在所有人面前看到——你看那子涵年年記得她喜歡什麼顏色、什麼款式，而我這個兒媳婦連顏色都挑不對。就算你替我擋了那一下，你媽心裡也記住了——兒媳婦不夠上心。她不是故意給我難堪，她是讓你媽自己發現我不夠好，這就是她的方式。」
顧嶼把車停在紅燈前面。他轉過頭看著她，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聲。
「這件事不是你的錯。」
「也有一部分是。」沈鹿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我信了她。我沒有自己去問你媽喜歡什麼顏色、喜歡什麼風格。我把所有信息都從一個人那裡拿，那個人正好是林子涵。」她停了停，「她不是騙我。她是在測試我——看我有沒有能力發現她給的信息是錯的。我沒發現，所以不光是她的問題，也是我的問題。我對你媽確實不夠上心。」
顧嶼沒有說話。過了幾秒，他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自己手裡。他的手掌乾燥溫熱，和每次接她收工時一樣。
「那下次直接問我。」
「你知道你媽喜歡什麼顏色？」
顧嶼沉默了一瞬。那個瞬間很短，但沈鹿看到了——他的睫毛往下垂了一下，像是在承認一件自己也不完全確定的事。
「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暗紅。」
沈鹿看著他的側臉。車窗外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上流過，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顧家時他在車裡說過的話——「我媽是我媽，我是我。」那時候她沒懂。現在她懂了，這個家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標準，他也曾被這些標準裹挾，只是他從來沒有要求她來適應。
她把他握著自己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他的掌紋很深，生命線很長，事業線在中途分了個叉。
「下次你媽生日，我們一起去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