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顧家家宴(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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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才是嶼哥哥。」林子涵笑得更深了,聲音輕輕的,「小時候我被老師罰抄課文,他也是這麼說的——『你自己犯的錯,自己抄』。然後坐在旁邊看著我抄,抄錯了還指出來,跟個監考老師似的。後來他幫我抄了兩行——就兩行,被我媽發現了,兩個人都挨了罵。」

  「子涵,」陳雲放下茶杯,「你媽最近身體怎麼樣?上次說膝蓋不舒服。」

  「好多了,上周還跟我爸去爬了香山,回來腿疼了兩天。阿姨您呢?上次說腰不太好,我給您寄的膏藥用了沒?」

  「用了用了。那膏藥不錯,貼了兩貼好多了。你這孩子,什麼都記著。」

  「那當然。」林子涵拿起茶壺給陳雲續了杯茶,「您可是我乾媽。」

  顧嶼站起來去了廚房。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碟子,碟子裡幾顆冰糖,他把碟子放在沈鹿面前,自己繼續端著那杯白開水。

  「茶苦就加點糖。」

  「我又沒嫌苦。」

  「你剛才都抿嘴了。」

  沈鹿看了他一眼。她端起茶杯,沒加糖,又喝了一口。顧清沅在旁邊叉著蘋果看著他們倆,挑起一邊眉毛,什麼都沒說。

  林子涵放下茶壺。「說起小時候——清沅你還記得嗎,你三歲那年走丟過一次,全家找瘋了。」

  「記得個鬼,我才三歲。」

  「你跑到小區門口那棵大槐樹下面蹲著,手裡攥著一根冰棍——也不知道誰給你買的。最後還是子涵先找到的。」陳雲接話。

  「對,」林子涵眼睛彎起來,「她蹲在那裡舔冰棍,一臉無辜。我把她抱回來的時候她還哭了,說『冰棍還沒吃完』。後來為了補償她,我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了一箱冰棍放你們家冰箱裡。結果全讓嶼哥哥吃了——他一天吃三根,拉肚子拉到去醫院打點滴。我記得阿姨急得在急診室外面轉圈,他說『媽你別轉了,我下次不吃這麼多就是了』。然後第二天——又吃了兩根。」

  顧清沅看了她哥一眼。「哥,你小時候怎麼這麼慫。」

  「你現在也不比我強。」顧嶼沒抬頭。

  「我怎麼不比你強了。」

  「你哪裡都不如我強。」

  沈鹿聽著他們拌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林子涵也在笑,她端起茶杯遮住了下半張臉——從沈鹿的角度看過去,她的目光正從杯沿上方飄向對面沙發。她在看誰,沈鹿不需要轉頭就知道,這就是女人的直覺,從進門開始,她就感覺林子涵有問題。

  「嫂子小時候呢?」這時林子涵放下茶杯,「你小時候肯定也特別可愛。」

  沈鹿頓了頓。「我小時候很皮,在我們家那邊的巷子裡瘋跑,膝蓋常年有疤。沒什麼特別可愛的事,最多就是上樹摘棗被我爸拿竹竿趕。」

  「你家院子裡有棗樹?」

  「不是院子,就是巷子口那裡,算是公用的,誰摘到歸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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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那真好啊。」林子涵的聲音輕輕的,「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沒有這樣的樹,只有我們家院子裡有棵石榴。後來搬家了,那棵石榴還留在老宅——上周我路過時拍了一張照片。」她從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遞過來給陳雲看。

  沈鹿沒有湊過去看。

  顧嶼忽然開口。「沈鹿她爸會養蘭花。」他把那碟冰糖往沈鹿手邊推了推,「爸,你上次不是說後院溫室里有幾盆春蘭?」

  顧父正好從樓梯上走下來,換了一副眼鏡。「對,這養蘭花溫度濕度都要對,差一點都不行。」他在沙發上坐下,看向沈鹿,「你爸那幾盆養得怎麼樣?上次婚禮上他說有一盆養了好幾年,今年第一次開花?」

  沈鹿點頭。「對,開花了,他還拍了照片發給我,花瓣上還有水珠,看著還挺好看的。」

  「君子愛蘭,春蘭想要養開花才難呢。」顧父端起陳雲遞過來的茶杯,「下次讓你爸來家裡,帶他去溫室看看。我那兒也有幾盆素心,給他分一盆。」

  「謝謝爸,他會很高興。」

  「養蘭養得好的,性子都不會差。」顧父靠在沙發背上,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個紅木盒子——剛才他把盒子遞給沈鹿,沈鹿接過去後一直握在手裡,此刻正放在她手邊的茶杯旁。顧父的目光在盒子上停了一拍,又轉向顧嶼,「你小時候我還讓你幫我給蘭花澆水,你這臭小子還給我澆死了兩盆。」

  「我哪知道,不就是澆水多了。」顧嶼說。

  「不是澆多了,是你根本不上心。」顧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現在你媳婦她爸比你會養。」

  說話間,沈鹿把那個紅木盒子拿了起來,打開看了一眼,然後放在茶几上。盒蓋敞著,裡面那枚翡翠胸針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綠光。

  林子涵的目光落在胸針上。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沈鹿注意到她端起的茶灑了一點——因為驚訝,也是因為她在辨認。她肯定認得這枚胸針。在這個家裡待了二十年的人,不可能不認得老太太傳下來的東西。

  沈鹿把胸針從盒子裡拿出來,別在衣領上。動作不快,別好之後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

  「嫂子,」林子涵放下茶杯,聲音和剛才一樣輕柔,「這枚胸針配你今天這件大衣,顏色剛好。這是顧老太太那枚吧?我以前見過——見阿姨戴過幾次。」

  「是。」陳雲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沈鹿之前沒聽到過的東西——不是驕傲,是一種承認,「那是老太太傳下來的東西。我年輕的時候戴過一陣子,後來讓老顧收著,說以後給兒媳婦。」

  「真好看。」林子涵語氣莫名的說了句。然後她伸手拿起茶壺給顧清沅續了杯茶——顧清沅的茶杯還是滿的,她只是把壺嘴輕輕碰了一下杯沿。

  顧清沅低頭看了眼那杯根本沒動的茶,又看了眼林子涵。沒說話,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陳雲伸手拍了拍沈鹿的手背。「小沈啊,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爸媽退休了是吧?退休金夠用嗎?」

  「夠用。」

  「那就好。」陳雲點點頭,「你爸養蘭花,你媽平時喜歡做什麼?」

  「她喜歡種菜。在我家樓下弄了一小片菜地,種辣椒種西紅柿,每年收成了還往北京寄。」

  陳雲又點了點頭。她的手還放在沈鹿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抽回去拿起茶杯。沈鹿等著她開口——她知道那個停頓意味著話還沒說完。

  「那就好,年紀大了有點事情做比什麼都好,小沈啊,你跟小嶼結婚也快兩個月了。媽看得出來,你們感情好。小嶼這孩子從小就倔,但對你不一樣——他會做飯,會剝蝦,會給你端白開水。這些事他以前連想都不會想。媽看著也高興。就是——」她把茶杯放下,「你們有沒有考慮過下一步的事?比如,什麼時候要個孩子?你看你爸媽把蘭花養得那麼好,把菜種得那麼好——把你也養得這麼好。當父母的,不就是盼著孩子有自己的孩子嘛。你爸媽肯定也盼著抱外孫吧?」

  「我媽也沒催過。」

  「那你媽是心疼你,不好意思說。」陳雲笑了一下,語氣還是溫溫柔柔的,「當父母的哪有不盼的。」

  林子涵在旁邊端起茶杯,沒有插話。她的目光在陳雲和沈鹿之間輕輕飄了一下,然後落在茶杯里那片豎起來的茶葉梗上。

  「媽。」顧嶼放下杯子,「這件事我跟沈鹿有自己的安排。」

  「行行行。」陳雲擺擺手,「我就是順嘴一提。你們年輕人有規劃,媽知道。」

  她從果盤裡叉了一塊蘋果放進沈鹿的碟子裡,動作很自然。沈鹿看著那塊蘋果,拿起來咬了一小口。很甜,但咬下去的時候牙齒碰到果肉,有一點澀。

  林子涵放下茶杯站起來。「叔叔阿姨,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陳雲跟著站起來。「這麼快就走?」

  「下次再來。」林子涵走到玄關換鞋。她拍了下鞋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雙一次性拖鞋換上。然後她沖所有人擺了擺手,目光最後停在沈鹿的衣領上——那枚翡翠胸針正好別在鎖骨的位置,在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嶼哥哥,嫂子——下次見。」

  顧嶼點了下頭。

  門關上了,玄關的燈自動滅了。

  沈鹿把最後那塊蘋果塞進嘴裡,嚼完,端起顧嶼給她倒的那杯白開水,一飲而盡。水已經不熱了,剛好入口。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輕輕一聲脆響。

  顧嶼站起來。「爸,媽,我們也回去了。」

  「走什麼走,咱家這裡沒地方麼,回自己家還要去哪?」

  顧嶼看了一眼沈鹿說:「媽,我那公司還有事,那邊方便。」

  「行行,那你們回去吧。」陳雲臉色有一點難看。還是送他們到玄關。

  「路上慢點。」

  走出主宅,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銀杏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影子投在地上,晃一下,定住,又晃一下。兩人走到車邊,顧嶼拉開副駕駛的門。沈鹿坐進去,把安全帶系好。

  車子駛出鐵門,拐上那條種滿法桐的路。沈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盯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她喜歡你。」

  顧嶼沒說話。

  「從什麼時候開始?」

  「大概七八歲吧。」

  「那你呢?」

  「什麼。」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顧嶼把車速放慢,停在紅燈前面。「一直都知道。」他轉過頭看著她,「我沒有喜歡過她。」

  「我知道。」沈鹿說,「她也知道,但她還是在等。」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沈鹿沒有再說話。她把顧嶼放在她面前的那顆冰糖拿起來,含在嘴裡——不是茶苦,是想嘗嘗甜的東西。

  冰糖在舌尖慢慢化開。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光從兩個人交握的手指間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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