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顧家家宴(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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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沈鹿和顧父一起下來,陳雲正端起茶具往客廳走,林子涵從沙發上站起來,順手接過茶盤。

  「阿姨我來。」她把茶盤放在茶几上,打開壺蓋看了一眼茶葉,「這是上次我帶給您的明前龍井吧?我看您還沒怎么喝,正好今天大家都在。」

  陳雲笑著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來。林子涵開始溫壺——熱水澆在紫砂壺上,蒸汽騰起來,她用茶夾夾起杯子一個一個燙過去,動作不快不慢,每個杯子轉三圈,剛好燙透。輪到第四隻杯子時她的手腕微微一頓——那隻杯子的杯口有一道極細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把那隻杯子放到自己面前,把完好的三隻依次排開。

  沈鹿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著她做完這一切。她不會泡茶。她媽泡茶就是把茶葉往玻璃杯里一扔,開水一衝,悶三分鐘就喝。她看著林子涵用茶匙取茶、洗茶、沖泡,每個步驟都做得恰到好處,心裡沒有嫉妒,也沒有自卑——就是一種很平靜的旁觀。像是在看一個她從未進入過的世界的入場儀式。

  林子涵倒好第一杯,雙手端給顧父。第二杯給陳雲。第三杯——她左手托著杯底,右手扶著杯壁,杯柄朝右,輕輕放在顧嶼面前的茶墊上。

  「嶼哥哥。」

  沈鹿看了顧嶼一眼,只見顧嶼輕輕點了下頭,沒有伸手去接。

  林子涵把最後一杯茶端給沈鹿。沈鹿雙手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茶湯入口有點苦,回甘很快。她剛放下杯子,餘光就看到顧嶼起身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杯白開水走回來,放在她的手邊——杯子是透明的,水是溫的,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林子涵正端起自己那杯茶。她的目光在白開水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喝茶。笑容還在,但端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

  「子涵這丫頭泡茶就是講究,泡茶的手藝是從小跟她外婆學的,」陳雲端起茶杯聞了聞,「比外麵茶館的還專業。小沈,你也嘗嘗,這丫頭泡的茶就是不一樣。」

  「很好喝。」沈鹿說。

  「嫂子平時喝茶嗎?」

  「喝得比較少,在劇組都是喝咖啡提神。」

  「那可不行。」林子涵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咖啡容易傷胃,嫂子你得注意身體,演員這個職業本來就辛苦。對了,上次我看新聞說有個演員拍戲累到暈倒,嫂子你可別太拼了,如果受傷了嶼哥哥又要心疼了。」

  「謝謝,有心了,我有分寸。」

  顧清沅從果盤裡叉了一塊蘋果,嚼得咔咔響。「嫂子,你演《繁花》的時候我室友全在追。有一場戲你穿旗袍站在弄堂口——我們宿舍四個人對著屏幕哭。我室友問我『這是你嫂子?』,我說是,她們都不信。」

  「為什麼不信?」林子涵笑著問。

  「她們覺得明星離自己很遠。」顧清沅又叉了一塊蘋果,「我說她還會跟我哥一起逛超市。她們更不信了。」

  「你哥逛超市?」林子涵轉過頭看顧嶼,眼睛微微睜大,「真的假的?嶼哥哥以前連冰箱門都不自己開的。阿姨,您還記得嗎——小時候他去我們家,渴了就直接對著水龍頭喝,我說有杯子你為什麼不用,他說杯子還要洗。那時候他才多大?十歲?十一歲?」

  「可不是嘛。」陳雲笑起來,「有一回把子涵她爸收藏的一套紫砂杯拿出來倒可樂,被老林追著滿院子跑。」

  顧清沅把叉子往盤子裡一放。「哥,你還幹過這種事?」

  「那是杯子。」顧嶼說,「而且也沒壞。」

  「沒壞是人林叔追不上你。」顧清沅嘴角一歪,「那你後來怎麼學會做飯的?」

  「學的。」

  「跟誰學?」

  「菜譜。」

  林子涵端起茶杯。「嶼哥哥小時候最怕進廚房。有一次在我家非要自己煮麵,把鍋燒乾了,整個廚房都是糊味。我爸媽回來還以為是我乾的。」她笑著搖了搖頭,「後來我每次煮麵他就在旁邊站著看——也不幫忙,就看著。我說你要不要學,他說不用,反正有你。結果現在——」她把茶杯放下,「現在是嫂子的專屬廚師了。」

  「子涵姐你這話說的,」顧清沅又叉了一塊蘋果,「像在翻舊帳。」

  「哪有,我就是覺得嶼哥哥變化挺大的。」林子涵轉向沈鹿,笑容溫溫柔柔的,「嫂子,你第一次吃他做的飯是什麼感覺?」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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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行是什麼意思?」顧清沅挑眉。

  「就是糖醋排骨的糖色炒過了,有點發苦。」沈鹿看了一眼顧嶼,「不過當時他自己吃了大半盤,說『第一次做,下次改進』。」

  「你還記得那盤排骨?」顧嶼問。

  「當然記得,苦的我受不了。」

  「後來我不是改進到第四盤了嗎。」

  「第四盤是改進了,但誰還吃的下。」

  顧清沅把叉子放下,「哎哎。哪天我來蹭飯啊,嘗嘗我哥的手藝?,哥,你到時候別只做一份?」

  「她拍戲累,你又沒事,自己找吃的去。」

  「我也累,我寫論文很累的。」

  「你寫論文累找我幹嘛。」

  「找你蹭飯啊。」

  林子涵笑著看他們拌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她放下杯子,聲音放得很輕:「說起來——嶼哥哥,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家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嗎?」

  「嗯,記得。」

  「上周我回老宅那邊,順路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那棵石榴今年又結了好多,比小時候還茂盛。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爬那棵樹,有一回爬到最高那根枝丫上,把阿姨嚇得臉都白了——『小嶼你快下來!』——你還衝下面喊『摘一個最大的給子涵』。後來那個石榴酸得不行,你咬了一口就吐了,說『這什麼品種』。」

  陳雲笑著拍了下沙發扶手。「有這回事!那天回來他衣服上全是石榴汁,洗都洗不掉。老林還開玩笑說,這是定情信物——不是,童年信物。」

  「清沅,」顧嶼沒理這茬,「你上次說要給我看什麼論文?」

  「AI賽道那個?你不是說看不懂嗎。」

  「現在能看懂了。」

  「得了吧你。」顧清沅把遙控器拿起來換了個台,「你是想讓我閉嘴。」

  「知道就好。」

  林子涵低下頭笑了一下。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塊蘋果,沒吃,只是拿在手裡,過了幾秒又放下了。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從茶几上掃過去——顧嶼手裡端著那杯白開水,沈鹿手裡也是白開水,陳雲和顧清沅是茶。

  「清沅,」她重新拿起叉子,「你上次說你論文拿了高分——那個教授是不是特別嚴的那個?」

  「對。沃頓那個男的——每堂課都點名,少一次扣五分。」

  「那你肯定不敢翹課。」

  「我翹過一次。」顧清沅把蘋果嚼完,「去上海聽一個AI論壇。結果被他抓了——他也在那個論壇上。」

  「天哪。」林子涵捂著嘴笑了一聲,「那怎麼辦?」

  「我說『教授,我是來旁聽的,不是來翹課的』。他說『那你把今天論壇上講的三個要點發我郵箱』。我當晚寫到凌晨四點。」

  「你哥沒幫你寫?」

  「我哥?」顧清沅瞥了顧嶼一眼,「我哥說『你自己翹的課,自己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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