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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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下午五點,顧嶼開著車帶著沈鹿一路來到了京圈,拐進東四環一條沒有路牌的小路。

  路兩邊是高大的法桐,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每隔十幾米一棵,樹枝被修剪成同樣的弧度,在頭頂合攏成一條灰綠色的廊道。路面很乾淨,沒有落葉,沒有碎石,有人在定期的打掃過。路上沒有行人,沒有自行車,偶爾擦肩而過的是一輛深色轎車,車窗也是全關的,看不清裡面的人。一直走到路盡頭,是一扇鐵門,黑色鍛鐵,上面沒有任何門牌號。門兩側的紅磚牆往兩邊延伸,看不到盡頭。

  車還沒停,門就開了——感應式的。門後有一條更窄的路,鋪著青石板,兩邊是修剪過的冬青。青石板之間的縫隙嵌著細碎的白色石子,踩上去不會硌腳,但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院子比她想像的大得多,不是那種堆滿裝飾的大——是一眼看不到邊界的大。幾棵銀杏樹分散在草坪上,樹幹比小區裡的粗好幾倍,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草坪看得出是打理過的,但草葉長長短短的,不像市政綠化那樣修成統一的寸頭。遠處有一小片竹林,風過的時候沙沙響。

  主宅是一棟三層小樓,紅磚灰瓦,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的別墅——沒有羅馬柱,沒有噴泉,沒有鎏金大門。但沈鹿認得那種紅磚的顏色,比普通紅磚深一個色號,燒制的時候加了特殊工藝,每一塊都要經過三次窯變才能出這種色澤。她拍《繁花》時美術指導講過,這種磚按塊計價,一塊頂一平方米普通瓷磚。

  「這房子——」沈鹿站在車門旁邊,看著那棟樓,「挺豪華啊,你上回說你爸做什麼的來著?」

  「以前做地產,後來轉投資了。」

  「哦,那怪不得,這院子有多大?」

  「一千多平。」

  「四環內一千多平?」

  「嗯。」

  沈鹿沒再問下去。她看了一眼自己拎的那盒陳皮,深吸一口氣,跟著他往門口走。走到主宅門口,她才看到門邊嵌著一塊很小的銅牌,上面刻著「顧宅」兩個字,字體是端正的楷書,銅面被擦得很亮,但沒有重新拋光過——邊角還留著歲月的痕跡。

  「這裡看上去有點年頭了吧,這牌子有多少年了?」

  「沒注意過,我聽我爸說他在的時候就掛在那裡了。」

  剛剛停好車,別墅的門從裡面開了。陳雲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藏藍色暗紋旗袍,頭髮盤起來,手腕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鐲子水頭很足,在玄關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看到沈鹿,她先笑了一下——那種長輩看見晚輩的笑,親切但不隨便。然後她的目光在沈鹿身上停了大約一秒,從領口到鞋尖。

  「來了?路上堵不堵?」

  她說話的時候,沈鹿隱約聽到客廳那邊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輕但語速很快,幾個詞——併購、架構、穿透——隔著走廊傳過來,又立刻被關上的門擋了回去。

  說話間,顧嶼從車上也下來了,邊上立刻來了一個人接過車鑰匙,打車開走了。

  「還好,從四環過來沒怎麼堵。媽,我給您帶了點陳皮,十五年的老陳皮,聽說對身體好。」

  「哎呀,不用這麼客氣。」陳雲接過紙袋,往裡讓,「快進來進來。你爸正在書房開電話會,馬上下來。」

  沈鹿換了拖鞋走進玄關。地上鋪的不是大理石也不是木地板,是老式的花磚——黑白相間的六角形拼花,每一塊都擦得鋥亮但邊角有細微的磕痕,看得出用了很多年。玄關盡頭是一扇屏風,紫檀木的底座,屏面上繡著山水——不是機繡,是手繡,針腳細密到從三尺外看像是印上去的。屏風旁邊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釉色溫潤,瓶身上畫著纏枝蓮紋。

  沈鹿在那扇屏風前面停了一步。她拍《長安》時去故宮博物院採過風,見過類似的繡品——宮廷繡,一針長一針短,最短的針腳不到一毫米。

  「這個是蘇州的繡娘繡的,」陳雲從後面走過來,「顧嶼的太奶奶那輩傳下來的。」

  客廳比她上次來那次——領證那天,匆匆坐了半小時就走——印象里更大。不是空曠的大,是東西多但不亂的大。深棕色皮沙發,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壺身包漿很潤,看得出經常用。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陸儼少。角落裡一架斯坦威鋼琴,琴蓋開著,琴譜翻到某一頁,但琴凳上沒有人坐過的痕跡——像是一直在等誰來彈。

  客廳另一頭的落地窗外是後院。草地延伸到一叢竹林邊上,竹林後面隱約能看到另一棟建築的輪廓,灰瓦白牆,比主宅矮一層。

  「那是書房。」

  沈鹿轉過頭。顧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他指了指落地窗外那棟獨立的建築。「我爸的,整棟都是。」

  「?不是樓上那一間?」

  「樓上那間是臨時的,那棟是他平時用的。」他說這話時語氣和平常一樣——跟報天氣一樣平,「二樓是藏書室,一樓是辦公區,他開會的時候不喜歡別人進去,小時候我偷跑進去過一次,被罰抄了一整本《三字經》。」

  沈鹿看著那棟獨立的建築,忽然想起一件事。領證後第一次來顧家——那時她們坐在客廳沙發上,喝了半小時茶,聊了聊工作和天氣,然後就走了。那天客廳通往落地窗的窗簾是拉上的。她問過顧嶼窗外是什麼,他說「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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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裡有棟獨立書房,他當時也沒說。

  這時陳雲帶著保姆端著茶走過來,三個青瓷杯放在茶盤上,杯壁薄得透光。沈鹿端起一杯——茶湯清亮,入口有點苦,回甘很快。

  「這是今年的新茶,明前的。」

  「謝謝媽,很好喝。」

  「你爸媽身體還好嗎?」

  「都挺好的,我爸上周還念叨著什麼時候再跟爸下棋呢。」

  顧父正好從樓梯上走下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衫,戴著眼鏡,頭髮梳得很整齊。他走得很慢,腰板挺得很直,手裡拿著一份應該是剛剛在看的文件。看到沈鹿,他把文件折好放進扶手邊的抽屜里。

  「來了。」

  「爸。」

  顧父在沙發上坐下,目光從沈鹿身上掠過——沒有停留太久,但也不算冷淡。「怎麼樣,路上堵不堵?」

  「還好,從朝陽那邊過來四十分鐘。」

  「你媽說你們最近都忙。」

  「還行,我最近在看新劇本。」

  「哦。」顧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個戲——《繁花》拍得不錯。」

  「謝謝爸。」

  「也不是誇你。」他的語氣沒什麼變化,「是實事求是,那個角色的分寸感把握得剛好——少一分就假了,多一分就過了。能把旗袍穿對的女人很多,但能把民國女人演對的可沒幾個。」

  沈鹿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顧父會說出「分寸感」這三個字——不是「好看」,不是「不錯」,是分寸感。那是只有認真看過戲的人才會用的詞。

  顧嶼端著茶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沒說話,但她感覺到他的膝蓋在沙發墊子上輕輕碰了她一下。

  陳雲站起來。「行,你們先坐著,我去廚房看看。阿姨今天做了幾道新菜,等下你嘗嘗。對了,清沅說她今天能趕回來——這丫頭,上周就說要回來,拖到這周,每次都說忙。小嶼,你妹妹現在比你還不著家。等下她到了你別說她,上次你一說她她跟我慪了三天。」

  「清沅今天回來?」顧嶼放下茶杯。

  「嗯,她今晚的飛機,從香港轉機。應該快到了。對了,」陳雲轉向沈鹿,「清沅在沃頓念MBA,今年畢業——沃頓你知道吧?賓夕法尼亞大學那個。這次回來是實習,在你爸朋友的一家投行,就在國貿那邊。這丫頭從小就聰明,就是脾氣不大好,比你小兩歲,你多擔待。」

  沈鹿還沒來得及回應,門鈴響了。

  陳雲去開門。門口站著的不是顧清沅,是林子涵。她手裡拎著兩個精緻的紙袋,淺杏色針織衫,深色長裙,頭髮披著,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笑起來溫溫柔柔的,眼睛彎成兩個月牙。

  「阿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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