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婚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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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後第三個周六,沈鹿早上是被粥香弄醒的,醒的時候小肚子正好發出輕微的咕咕聲。

  是小米粥香,顧嶼在廚房裡熬的,咕嘟咕嘟冒著泡,枸杞放得比平時多一點,聞著就有一點淡淡的枸杞香。她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一搭——空的。枕頭上還有個印子,被單早涼了。

  又在床上趴了一會兒,才下床找拖鞋。左腳那隻不知道踢哪兒去了,她光著一隻腳走到廚房門口。

  顧嶼背對著她,繫著那條灰圍裙,正往粥里撒枸杞。灶台上兩個盤子,一個煎蛋,一個涼拌黃瓜。

  「又不穿鞋。」

  沈鹿低頭看看自己光著的右腳,腳趾在涼地板上蜷了一下。「找不著了。」

  她從後面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他手裡的勺子晃了晃,粥濺出來兩滴。

  「我要溏心的。」

  「知道。」

  「今天多放點香油。」

  顧嶼側過頭看她。她從肩膀後面露出半張臉。「嗯,你昨晚幾點睡的?」

  「兩點多。」

  「睡的太晚了,粥里我放了百合,喝了好一點。」

  「哦/_。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我們逛超市時你說那家店的百合看著挺好。」

  沈鹿把臉埋在他背上蹭了蹭。他沒動,讓她蹭,過了幾秒,她鬆開手靠在灶台邊上,從筷子筒里抽了根筷子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我接了個季宴洲的本子。」她把筷子放下,「寫的是一個丟孩子的母親找了好幾年。有一場戲是她不敢進派出所——不是怕,是進去了就得承認孩子真的沒了,她在門外蹲了好幾個鐘頭,最後也沒進去,就是有種自欺欺人的感覺。」

  顧嶼把煎蛋盛進盤子裡。溏心的那個放到她這邊。

  「那你覺得她為什麼不敢進去?」

  「因為進去之後就沒有路了。在外面還能繼續找,進去了就斷了?」

  顧嶼關了火,轉過身看著她。「也不是斷了。」他說,「是換了一條路。不是找孩子的路——是往下活的路。不過也有可能是怕去了之後收到孩子沒有了的消息,這個你得去觀察觀察。」

  沈鹿靠在門框上,把這句話在心裡默了一遍。

  沈鹿的手機在茶几上響了。她走過去拿起來一看——陳雲。

  顧嶼跟過來,看了眼屏幕。兩人對視了一秒。

  「你媽。」

  「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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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鹿劃開屏幕,聲音穩下來。「媽。」

  「沈鹿啊,吃早飯了沒?」陳雲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長輩那種讓人不好拒絕的親昵,「小嶼是不是又在廚房折騰呢?他那廚藝還是不錯的,你可別老慣著他,想吃什麼讓他做。」

  沈鹿看了眼廚房。顧嶼靠在灶台邊看著她,手裡端著一杯水沒喝。

  「好,已經在吃了。就他熬的粥。」

  「你就會幫他說話。」陳雲笑了一聲,「對了,這周六有空回來吃頓飯不?你爸說好久沒見你們了。你們都結婚一個多月了,有些事也該跟你們聊聊了——你跟小嶼現在也都不小了。」

  沈鹿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她沒有看顧嶼。

  「媽,我最近在看新劇本,檔期還沒定。」

  「我知道我知道,工作重要。」陳雲停了大約一秒,「就是長輩有時候想得跟你們不一樣。我們多說兩句你們也煩,但該考慮的事還是得考慮——你說是不是?」

  「嗯,謝謝媽關心。」


  顧嶼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他在她旁邊坐下,沒說話。沈鹿把劇本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她不在乎我演什麼。」她說,「她關心的是我什麼時候給你們顧家生孩子。我拿金鷹她覺得不錯。但拿了金鷹之後該幹什麼——她已經替我想好了。」

  顧嶼把她的手從劇本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手裡。他的手剛洗過碗,指節涼涼的,掌心溫熱。

  「那我就跟她直說?」沈鹿說,「說你兒子還沒準備好當爹。」

  「不用,我去說。」

  「那是你媽。」

  「嗯,現在也是你媽。」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放心,我去說。」

  沈鹿看著他。表情和平常一樣,和相親那天說「程式設計師,年薪五十萬」時一樣——就事論事,不哄人,不解釋。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手指還蜷在他掌心裡。

  門鈴響了。

  兩人同時睜眼。沈鹿看了眼時間——九點半,比許佳怡說好的早了半個鐘頭。

  顧嶼去開門。許佳怡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杯咖啡和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她穿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見顧嶼點了下頭。

  「顧總早。」

  「嗯,早。她在裡面,你去吧。」

  許佳怡換了鞋走進來,把咖啡放茶几上,文件袋放咖啡旁邊。「沈老師早。」又看了眼她攤在膝蓋上的劇本,「——昨晚又熬夜了?」

  「還好,也就兩點多。」

  「季宴洲那個本子?」

  「嗯。」

  「接不接。」

  「接。」

  許佳怡點了下頭。沒問為什麼,沒問「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她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紙,是工作室的周報。

  「陸哲下周三進組。那部古裝劇的男三號,戲份不多但人物完整。上次那個副導演又想叫他去吃飯,他直接拒了,說『沈鹿姐說了,這種局不用去』——把人家噎得。」她翻了一頁,「小夏周二去面一個女四號。林棲明天來報到,趙老師的學生,簡歷我發你了。還有上次跟劉主任談的海外發行分成,他說周四之前給答覆。」

  「今天才周一。」

  「所以我周三再催。周一催像催債,周三催像確認。」

  沈鹿笑了一下。

  顧嶼端了兩杯溫水過來,一杯遞給沈鹿,一杯放在許佳怡面前。許佳怡看了眼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顧總,你上次說幫我查的那家發行公司,查到了沒?」

  「福伯查過了。背景沒問題,法務也沒什麼坑。」顧嶼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但分成條款里衍生的部分比較模糊,他們可能會在周邊和改編上做文章。」

  「衍生我單獨談。」許佳怡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和剛才跟沈鹿說「你安排」一樣——不是商量,是已經做了決定、現在只是通知你一聲。

  她又喝了口水,看了眼手機,站起來。「行了,我先走了。下午有個採訪,別忘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沈鹿一眼。

  「沈老師——黑眼圈得遮一下,到時候帶著小藝。」

  門關上。沈鹿拿起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看了眼自己的臉,眼下一片青灰。

  「很明顯嗎。」

  「還行吧。」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看得出來,但不難看。」

  沈鹿放下手機看著他。他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沒喝完的溫水,表情和說「還行」時一樣——不哄人,但也不騙人。

  顧嶼站起來把空杯子收走,走到廚房門口停了一下。

  「下午的採訪,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許佳怡在。」

  「嗯。」

  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來。沈鹿靠在沙發里,看著他在廚房裡洗碗的背影。後背上那根圍裙帶子系得有點歪,左邊比右邊高了一截。她把劇本撿起來翻到昨晚折角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

  「顧嶼。」

  水聲沒停。「嗯?」

  「這周六我們回你家吃飯。」

  水聲停了。他關上水龍頭轉過身,靠在灶台邊看著她。

  「想好了?」

  「你媽剛才在電話里說的話,你聽到了多少。」

  「差不多都聽到了。」他頓了頓,「不是她一個人說的那些話讓你不舒服——是她每次都用那種『我是為你好』的語氣,讓你沒法反駁。反駁了,是你不懂事。不反駁,是你自己憋著。」

  沈鹿沒說話。

  「你去年拍《長安》的時候有一場戲,安寧被淑妃拿『規矩』壓著跪了一下午。」他說,「我媽不是淑妃。但她說那些話的時候,你跪不下去,也站不直。」

  沈鹿把手裡的劇本合上了。「你什麼時候學會這麼說話了。」

  「跟你學的。你每次分析角色都是這樣分析的。」

  她低頭笑了一下。又抬頭看著他,撇撇嘴說。

  「哼,一點也不像,周六你來接我,我有活動。」

  「嗯。」

  「是我陪你去。」

  「嗯,好。」

  「你媽要是再提孩子的事——」

  「我去說。」

  「說完她要是生氣了——」

  「沒事,我哄。」他轉過身重新打開水龍頭,聲音和水聲混在一起,「你負責去吃飯,我負責善後。」

  沈鹿靠在沙發里,看著他的背影,把手裡的劇本翻到第一頁從頭開始看。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眼廚房。他還在洗碗,圍裙帶子還是歪的,左邊比右邊高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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