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斷水
第二十三天白天，陸遠把那個抓來的叫到牆根。
那人不肯抬頭。
齊老栓在他旁邊站著，手裡沒拿東西。
……
「北邊。」陸遠說，「過了河，是個什麼村子。」
「村子不大。」那人說，「三四百口。」
「做什麼的。」
「養馬。」那人說，「堡上的馬，一半擱在那兒。還有草料，堆在村西。」
……
「水車從哪兒來。」
「也從那兒來。」那人說，「車是村裡的，水是河裡挑的。隔一天來一趟，走的是北邊那條道。」
「道上有人嗎。」
「有。」那人說，「昨天夜裡加的人，十個，都帶刀。」
……
「你從村里來的。」
「不是。」那人說，「我從更北邊來。走兩天，過一條河，到村子，再跟車過來。」
「更北邊是哪兒。」
那人說不清。他只記得來的時候，路上有村子，也有兵。
……
問完，陸遠讓他下去吃飯。
那人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還有飯。
……
「你留下。」陸遠說。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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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的活，你跟別人一樣。」陸遠說，「一天兩頓，干半天活。」
那人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你們……真不吃人。」
「不吃。」齊老栓說，「我也活著，你看我。」
……
「你要打村子。」維德說。
「不打。」陸遠說，「村子跑不了。先斷水。」
「他昨天才加的人。」
「加人不加車。」陸遠說，「車還是那輛車，道還是那條道。人多了，反倒慢。」
……
「斷水斷幾天。」
「斷到他覺得值不得再來拉。」陸遠說，「車就一輛，桶就四隻。倒一次，他得重新攢。」
「他自己也喝水。」
「他喝水。」陸遠說，「五百人，一天喝多少？喝的水比用的水少。他先慌的是馬——馬喝水，比人凶。」
……
他先讓人去探路。
去的是一具骨頭，白天不走道，走道邊的溝。走到天黑，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手泥。
「溝到哪兒。」陸遠問。
「到河。」維德替他答，「過了河三里，溝就斷了。再往前是平地。」
「平地也行。」陸遠說，「車軲轆陷土裡，一樣慢。」
……
「村子你不動，它也不動。」維德說。
「它會動。」陸遠說，「拉水的車天天來，村裡的人天天見。見了兵，就知道堡上打不下這座城。」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想。」陸遠說，「想的人多了，村子就不是堡上的村子了。」
……
「馬怎麼辦。」維德說，「車斷了，他會派馬馱。」
「馬馱得少。」陸遠說，「一匹馬馱兩桶，走二十里，回來剩一桶半。他五百人靠馬馱，馱不動。」
……
第二十三天夜，他挑了六具骨頭出城。
不出東門，走的是北面那個塌口。塌口他自己堵了一半，留了一道縫，夠過骨頭。
……
走以前，他把六具排開。
四具趴溝，一具看車，一具跟著他。
「看車的那個，只管繩。」他說，「繩斷了，車就偏。車一偏，他們就得分人去扶。」
……
「什麼時候回。」維德問。
「天不亮以前。」陸遠說，「天亮以前回不來，就別回了——白天趴在溝里，會被人找著。」
「六具都回不來呢。」
「回不來就回不來。」陸遠說，「六具，換他一條水線。」
……
北邊那條道，他白天看過。
道不寬，兩車並排。一邊是溝，一邊是坡。溝是乾的，底下有草，草底下有老樹根。
骨頭趴在溝里。
……
溝里冷。
骨頭不動，也不怕冷。草葉上的露水落到肩甲上，落一夜，肩甲上一層白。
道上有過兩次動靜——一次是野狗，一次是風把坡上的草吹倒了一片。
……
等了一個時辰，道上有了聲。
不是車聲，是腳步。十幾個人的腳步，踩在土上，悶。
先過來的是那十個帶刀的——他們走在前頭，隔十來步，把水車護在中間。
有兩個人走在最前頭，比大隊快二十步，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
他們從骨頭趴的那道溝邊過去，腳離骨頭的手不到一尺。
溝里黑，他們沒有往下看。
……
「人多。」維德說。
「人多才好。」陸遠說，「人多，車就走得慢。」
……
水車過來了。
車上有四隻桶，桶是木頭的，比人高。車軲轆是實的，壓過土道，壓出兩道溝。
車後頭跟著三個人，手裡拿著扁擔；車後頭還跟著一匹馱馬，馬上綁著兩捆草。
……
車隊裡有個十四五歲的，是村裡的。
他跟車跟了兩年，認得這條道上的每一塊石頭。今天他被分在車後頭，扁擔搭在肩上，人困得睜不開眼。
他看見溝里那顆草動了一下，沒在意——夜裡風大，草都動。
……
頭一具骨頭從溝里起來的時候，走在最前頭的那個沒反應過來。
他以為是路邊的樹樁。
等他看清，骨頭已經跨上道，站在他跟前。
……
他沒喊出來，先拔刀。
刀砍出去，砍空了——骨頭往下矮了半頭，正撞在他胸口。
他往後倒，倒進後頭那個人的懷裡。
……
「先斷繩。」陸遠說。
車上那四隻桶是用繩絆在車架上的。
一具骨頭繞到車後，抓住繩，連扯帶咬。繩是麻的，粗，一時斷不了。
它乾脆把袖子那截骨節橫過去，卡在繩和車架中間，往下一壓。
車一偏，桶就晃。
……
護車的十個兵散開，往車兩邊靠。
他們不敢離車太遠——離了車，回去交不了差。
十個人擠在車兩邊，刀舉著，等著。
……
「他們不追。」維德說。
「守車。」陸遠說，「那就更省事。」
……
坡上還有幾個兵，居高往下看。
他們沒下來。天黑，溝深，誰也不想第一個下。
……
六具骨頭不跟他們拼刀。
骨頭只做一件事——把車往溝那邊推。
一具推車轅，一具推車尾，兩具抵住車軲轆。車上四隻桶越晃越厲害。
……
那個帶刀的頭目喊了一聲。
兩個人從車左邊繞出來，想從後頭砍推車的骨頭。
他們抬刀的時候，腳下踩空了——趴溝里的另兩具骨頭，這時候也起來了。
……
車翻了。
四隻大桶砸在道上，一隻滾進溝里，三隻在道上炸開。
水順著道流，流進溝里，把溝里的草壓平。
……
「水倒了就行。」陸遠說，「桶別管，繩別管，走。」
……
散開的骨頭往溝里退。
退的時候，道上那十個兵追了一截，追到溝邊停下——溝黑，草深，他們不敢下。
有個人朝溝里砍了兩刀，砍在樹根上，火星子冒出來。
……
那個村裡的少年也追了兩步。
他看見一具骨頭退進溝里，退得不快，一條腿拖在地上。
他撿起扁擔，朝那條腿砸下去。
扁擔斷了。
……
陸遠挑的那條退路，是往西繞，繞過坡，再從北面塌口回城。
「裡頭有個村子。」維德說。
「知道。」陸遠說，「不看，不碰。」
「為什麼。」
「看了就想碰，碰了就脫不了身。」陸遠說，「斷水就斷水。村子留著，往後有用。」
……
回城的時候，天還沒亮。
六具出去，五具回來——有一具在溝里被扁擔打斷了腿骨，走不動。
陸遠沒讓人去抬。
「留著。」他說，「留在那兒。他們下回走這條道，先看見它。」
……
城北道上躺著二十個。
「招魂。」
幽綠的光隔著幾里地鋪過去，鋪到道上，鋪到翻倒的車邊。
站起來兩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三十具。
……
面板亮起來。
【經驗：26 / 100】
【等級提升：Lv.11→ Lv.12】
【法力上限：130→ 140】
【技能點+1】
【隨行英雄「維德」：Lv.7（2 / 100）】
……
那兩具新的，是自己走回來的。
天蒙蒙亮，北面塌口那道縫裡，先探出一截灰白的肩，然後整個走出來，接在隊尾。
齊老栓在數。
「三十。」他說。
……
城門裡側，幾個活人扒著門縫看。
他們看見那一隊灰白從北面的縫裡進來，一具一具，接成長長的一溜。心裡說不上是踏實，還是發怵。
……
城裡，喝水的事還沒完。
兩口井，一天出七十桶。天冷了，人喝得少，用得省，一百六十口人，一天六十桶也夠。
「夠。」齊老栓說。
「夠就行。」陸遠說。
……
他讓人把水缸挪到城牆根，六口，一排，上頭蓋著板。
……
日頭出來，他站上城頭。
北邊那條道上，水跡已經幹了，看不出什麼。只有翻倒的車還在，車軲轆朝天。
東門外，敵營的煙比昨天稀。
露灶的少了三處——沒水，做不了飯。
……
城牆上一具骨頭立在他旁邊的垛口後頭。
風從東北來，肩上那層露水往下淌，淌到垛口上，濕了一小片。
……
營里。
韓渠聽完，沒發火。
「水車翻了。」
「翻了。」回來的人說，「桶都碎了。」
「村里還有水。」
「村西有井。可來回二十里。」
「那就二十里。」韓渠說，「派五十個人，護著車，白天走。」
……
「白天走，他們看得見。」
「看見就看見。」韓渠說，「他要攔，就得出來。他一出來，城就空了一半。」
……
他讓傳令的往北去。
……
「將軍。」隊正說，「圍了半個月了。」
「我知道。」
「堡上問過兩回。」
「回他三回。」韓渠說，「就說快破了，早晚的事——他們人少，糧也少。」
……
「破了以後呢。」
「破了以後，堡上要人。」韓渠說，「要的是城裡那些人。不是我們。」
……
傳令的走的時候，他在營門口站了一會兒。
天上有雲，雲把日頭蓋住了。
……
城頭上。
「他今天得派人回村拉水。」維德說。
「嗯。」陸遠說，「拉水就得護水，護水就得人。」
「那我們幹什麼。」
「等著。」陸遠說，「等他自己把人分薄。」
……
他靠著城垛坐下。
城裡的煙也起來了，一處，兩處。飯是活人做的，聞著是糧食味。
有人在城裡敲桶——修水桶，鐵箍敲在木頭上，一下一下，傳上來。
他在那兒坐了一會兒。
那人不肯抬頭。
齊老栓在他旁邊站著，手裡沒拿東西。
……
「北邊。」陸遠說，「過了河，是個什麼村子。」
「村子不大。」那人說，「三四百口。」
「做什麼的。」
「養馬。」那人說，「堡上的馬，一半擱在那兒。還有草料，堆在村西。」
……
「水車從哪兒來。」
「也從那兒來。」那人說，「車是村裡的，水是河裡挑的。隔一天來一趟，走的是北邊那條道。」
「道上有人嗎。」
「有。」那人說，「昨天夜裡加的人，十個，都帶刀。」
……
「你從村里來的。」
「不是。」那人說，「我從更北邊來。走兩天，過一條河，到村子，再跟車過來。」
「更北邊是哪兒。」
那人說不清。他只記得來的時候，路上有村子，也有兵。
……
問完，陸遠讓他下去吃飯。
那人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還有飯。
……
「你留下。」陸遠說。
「留下。」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城裡的活，你跟別人一樣。」陸遠說，「一天兩頓，干半天活。」
那人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你們……真不吃人。」
「不吃。」齊老栓說，「我也活著，你看我。」
……
「你要打村子。」維德說。
「不打。」陸遠說，「村子跑不了。先斷水。」
「他昨天才加的人。」
「加人不加車。」陸遠說，「車還是那輛車，道還是那條道。人多了，反倒慢。」
……
「斷水斷幾天。」
「斷到他覺得值不得再來拉。」陸遠說，「車就一輛，桶就四隻。倒一次，他得重新攢。」
「他自己也喝水。」
「他喝水。」陸遠說，「五百人，一天喝多少？喝的水比用的水少。他先慌的是馬——馬喝水，比人凶。」
……
他先讓人去探路。
去的是一具骨頭，白天不走道，走道邊的溝。走到天黑，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手泥。
「溝到哪兒。」陸遠問。
「到河。」維德替他答，「過了河三里，溝就斷了。再往前是平地。」
「平地也行。」陸遠說，「車軲轆陷土裡，一樣慢。」
……
「村子你不動，它也不動。」維德說。
「它會動。」陸遠說，「拉水的車天天來，村裡的人天天見。見了兵，就知道堡上打不下這座城。」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想。」陸遠說，「想的人多了，村子就不是堡上的村子了。」
……
「馬怎麼辦。」維德說，「車斷了，他會派馬馱。」
「馬馱得少。」陸遠說，「一匹馬馱兩桶，走二十里，回來剩一桶半。他五百人靠馬馱，馱不動。」
……
第二十三天夜，他挑了六具骨頭出城。
不出東門，走的是北面那個塌口。塌口他自己堵了一半，留了一道縫，夠過骨頭。
……
走以前，他把六具排開。
四具趴溝，一具看車，一具跟著他。
「看車的那個，只管繩。」他說，「繩斷了，車就偏。車一偏，他們就得分人去扶。」
……
「什麼時候回。」維德問。
「天不亮以前。」陸遠說，「天亮以前回不來，就別回了——白天趴在溝里，會被人找著。」
「六具都回不來呢。」
「回不來就回不來。」陸遠說，「六具，換他一條水線。」
……
北邊那條道，他白天看過。
道不寬，兩車並排。一邊是溝，一邊是坡。溝是乾的，底下有草，草底下有老樹根。
骨頭趴在溝里。
……
溝里冷。
骨頭不動，也不怕冷。草葉上的露水落到肩甲上，落一夜，肩甲上一層白。
道上有過兩次動靜——一次是野狗，一次是風把坡上的草吹倒了一片。
……
等了一個時辰，道上有了聲。
不是車聲，是腳步。十幾個人的腳步，踩在土上，悶。
先過來的是那十個帶刀的——他們走在前頭，隔十來步，把水車護在中間。
有兩個人走在最前頭，比大隊快二十步，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
他們從骨頭趴的那道溝邊過去，腳離骨頭的手不到一尺。
溝里黑，他們沒有往下看。
……
「人多。」維德說。
「人多才好。」陸遠說，「人多，車就走得慢。」
……
水車過來了。
車上有四隻桶，桶是木頭的，比人高。車軲轆是實的，壓過土道，壓出兩道溝。
車後頭跟著三個人，手裡拿著扁擔；車後頭還跟著一匹馱馬，馬上綁著兩捆草。
……
車隊裡有個十四五歲的，是村裡的。
他跟車跟了兩年，認得這條道上的每一塊石頭。今天他被分在車後頭，扁擔搭在肩上，人困得睜不開眼。
他看見溝里那顆草動了一下，沒在意——夜裡風大，草都動。
……
頭一具骨頭從溝里起來的時候，走在最前頭的那個沒反應過來。
他以為是路邊的樹樁。
等他看清，骨頭已經跨上道，站在他跟前。
……
他沒喊出來，先拔刀。
刀砍出去，砍空了——骨頭往下矮了半頭，正撞在他胸口。
他往後倒，倒進後頭那個人的懷裡。
……
「先斷繩。」陸遠說。
車上那四隻桶是用繩絆在車架上的。
一具骨頭繞到車後，抓住繩，連扯帶咬。繩是麻的，粗，一時斷不了。
它乾脆把袖子那截骨節橫過去，卡在繩和車架中間，往下一壓。
車一偏，桶就晃。
……
護車的十個兵散開，往車兩邊靠。
他們不敢離車太遠——離了車，回去交不了差。
十個人擠在車兩邊，刀舉著，等著。
……
「他們不追。」維德說。
「守車。」陸遠說，「那就更省事。」
……
坡上還有幾個兵，居高往下看。
他們沒下來。天黑，溝深，誰也不想第一個下。
……
六具骨頭不跟他們拼刀。
骨頭只做一件事——把車往溝那邊推。
一具推車轅，一具推車尾，兩具抵住車軲轆。車上四隻桶越晃越厲害。
……
那個帶刀的頭目喊了一聲。
兩個人從車左邊繞出來，想從後頭砍推車的骨頭。
他們抬刀的時候，腳下踩空了——趴溝里的另兩具骨頭，這時候也起來了。
……
車翻了。
四隻大桶砸在道上，一隻滾進溝里，三隻在道上炸開。
水順著道流，流進溝里，把溝里的草壓平。
……
「水倒了就行。」陸遠說，「桶別管，繩別管，走。」
……
散開的骨頭往溝里退。
退的時候，道上那十個兵追了一截，追到溝邊停下——溝黑，草深，他們不敢下。
有個人朝溝里砍了兩刀，砍在樹根上，火星子冒出來。
……
那個村裡的少年也追了兩步。
他看見一具骨頭退進溝里，退得不快，一條腿拖在地上。
他撿起扁擔，朝那條腿砸下去。
扁擔斷了。
……
陸遠挑的那條退路，是往西繞，繞過坡，再從北面塌口回城。
「裡頭有個村子。」維德說。
「知道。」陸遠說，「不看，不碰。」
「為什麼。」
「看了就想碰，碰了就脫不了身。」陸遠說，「斷水就斷水。村子留著，往後有用。」
……
回城的時候，天還沒亮。
六具出去，五具回來——有一具在溝里被扁擔打斷了腿骨，走不動。
陸遠沒讓人去抬。
「留著。」他說，「留在那兒。他們下回走這條道，先看見它。」
……
城北道上躺著二十個。
「招魂。」
幽綠的光隔著幾里地鋪過去，鋪到道上，鋪到翻倒的車邊。
站起來兩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三十具。
……
面板亮起來。
【經驗：26 / 100】
【等級提升：Lv.11→ Lv.12】
【法力上限：130→ 140】
【技能點+1】
【隨行英雄「維德」：Lv.7（2 / 100）】
……
那兩具新的，是自己走回來的。
天蒙蒙亮，北面塌口那道縫裡，先探出一截灰白的肩，然後整個走出來，接在隊尾。
齊老栓在數。
「三十。」他說。
……
城門裡側，幾個活人扒著門縫看。
他們看見那一隊灰白從北面的縫裡進來，一具一具，接成長長的一溜。心裡說不上是踏實，還是發怵。
……
城裡，喝水的事還沒完。
兩口井，一天出七十桶。天冷了，人喝得少，用得省，一百六十口人，一天六十桶也夠。
「夠。」齊老栓說。
「夠就行。」陸遠說。
……
他讓人把水缸挪到城牆根，六口，一排，上頭蓋著板。
……
日頭出來，他站上城頭。
北邊那條道上，水跡已經幹了，看不出什麼。只有翻倒的車還在，車軲轆朝天。
東門外，敵營的煙比昨天稀。
露灶的少了三處——沒水，做不了飯。
……
城牆上一具骨頭立在他旁邊的垛口後頭。
風從東北來，肩上那層露水往下淌，淌到垛口上，濕了一小片。
……
營里。
韓渠聽完，沒發火。
「水車翻了。」
「翻了。」回來的人說，「桶都碎了。」
「村里還有水。」
「村西有井。可來回二十里。」
「那就二十里。」韓渠說，「派五十個人，護著車，白天走。」
……
「白天走，他們看得見。」
「看見就看見。」韓渠說，「他要攔，就得出來。他一出來，城就空了一半。」
……
他讓傳令的往北去。
……
「將軍。」隊正說，「圍了半個月了。」
「我知道。」
「堡上問過兩回。」
「回他三回。」韓渠說，「就說快破了，早晚的事——他們人少，糧也少。」
……
「破了以後呢。」
「破了以後，堡上要人。」韓渠說，「要的是城裡那些人。不是我們。」
……
傳令的走的時候，他在營門口站了一會兒。
天上有雲，雲把日頭蓋住了。
……
城頭上。
「他今天得派人回村拉水。」維德說。
「嗯。」陸遠說，「拉水就得護水，護水就得人。」
「那我們幹什麼。」
「等著。」陸遠說，「等他自己把人分薄。」
……
他靠著城垛坐下。
城裡的煙也起來了，一處，兩處。飯是活人做的，聞著是糧食味。
有人在城裡敲桶——修水桶，鐵箍敲在木頭上，一下一下，傳上來。
他在那兒坐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