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閘口
第二十二天下午，陸遠把口子兩邊又看了一遍。
樁九根，乾草六堆，水桶六隻，土袋四十條，都堆在城牆裡側。
每樣都數過。
「夠不夠。」維德說。
「不夠。」陸遠說，「夠不著的東西，才叫不夠。這些，夠我打一場。」
……
第二十二天夜裡，西北角那個口子先有了動靜。
沒有鼓。
人踩著坡往上走，一腳一腳。土是松的，落下來簌簌響。
……
城頭上。
「來了。」維德說。
「來了多少。」
「聽不清。前頭那一片，腳底下都帶土。」
……
陸遠沒讓點燈。
城上黑著，牆上那排骨頭也黑著。只有口子那裡，透出一點營火的紅。
……
起先聽見的是繩子響。
坡底下有人在拖東西——繩子擦過土面，蹭、蹭。拖的是短梯，不是雲梯。
他們把梯子架在口子上，人一蹬一蹬往上爬。
……
「帶土的是抓來的。」他說，「抓來的走在前頭。」
「後頭呢。」
「後頭沒有聲。」陸遠說，「穿甲的人走路不出聲——他怕你聽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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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個鑽進來的，是個抓來的。
他剛跨過口子，腳下一絆。
底下是樁，九根，釘在土裡，離地三寸。
……
他趴下了。
後頭的人跟著進來，一個絆一個，堆在口子裡。
堆了三層。
……
「點火。」陸遠說。
……
火是從巷子兩邊起來的。
乾草堆在牆根，六堆，澆過油。火絨塞在草底下，一根線連到牆頭。
線一拉，六堆草同時著。
……
巷子裡一下子亮了。
亮起來才看清：進來的不是兵。前頭三十來個都是抓來的，手裡不是柴就是土筐。
後頭才是披甲的，一排，按著刀，不急。
……
火起來的時候，前頭那些抓來的先亂了。
他們不知道往哪兒跑——前頭是火，後頭是刀，頭頂上是牆，腳底下是樁。
有人往火里沖，有人往牆上撞。
……
「別砍抓來的。」陸遠說。
「他們會撞牆。」維德說。
「撞就撞。」陸遠說，「撞死的算他自己的，別算我們的。」
……
披甲的踩著自己人往裡壓。
他們不救火，也不管前頭的人，只認一條：往前，往城裡的方向。
巷子窄，兩個人並走，前頭頂著後頭。
……
骨頭是從巷子深處出來的。
八具，一字排開，貼著牆，不喊，也不快，往前挪。
披甲的停下，抬刀。
……
頭一刀砍在一具骨頭的肩甲上，刀崩了口。
骨頭抬手，把那個人的手腕攥住，往牆上一帶。
骨頭是硬的，牆也是硬的，中間那個人軟。
……
八具骨頭並排往前推。
推了三步，推不動了——前頭人太多，擠成一堵人牆。
骨頭腳底下使不上勁，被那堵牆頂著，退了半步。
……
退的那半步，被後頭一具骨頭抵住了。
它不推人，它蹲下去，把前頭倒下的那具骨頭架起來，往人牆上送。
倒下的骨頭又立起來，站在人的腳背上。
……
「倒水。」陸遠說。
水是白天吊上城的井水，一溜擺著六桶。
桶是給守城預備的——人渴了喝，牆上的火苗起來了澆。這會兒先把半桶倒下去。
……
水從牆頭澆下來，澆在火和人中間。
火沒滅，反倒騰起一片白氣。
白氣里，骨頭趁機往前一送。
……
骨頭不是靠力氣贏的。
它靠的是不怕。前頭一具被推倒，後頭一具接著往前；人被推倒一個，就得往後退一步——他怕摔下去，被踩。
……
坡下亮起一塊白。
一個白袍把石板舉起來，舉到口子外頭，光順著縫往裡照。
光照到的地方，骨頭慢了一拍——不是怕，是滯，像一腳踩進了水裡。
「涼在塔根。」維德說。
「拿來來不及。」陸遠說。
「那怎麼辦。」
「掀土。」陸遠說，「土一揚，光就散。」
……
活人從牆頭往下掀土。
土是補牆剩下的干土，一簸箕一簸箕往下揚，揚成一片灰。
灰里，那道光散了。
……
後頭的人想退。
退不了——後頭是火，前頭是骨頭，兩邊是牆。
……
「他算好了。」維德說。
「他也算好了。」陸遠說，「他知道巷窄，知道我們會放火。」
「那他為什麼還進。」
「因為他要試。」陸遠說，「試出這條巷能裝多少人，死多少人不散。」
……
巷子深處，最後幾個披甲的背靠背站著。
他們不再往前，也不再往後退，把巷子當中那一段占住，輪流擋刀。
骨頭推不動他們。
……
「從後頭。」陸遠說。
……
塔那邊，六具骨頭繞過來了。
不走巷子，走的是牆頭上的道——從塔根翻上城牆，沿著牆脊走到口子上頭，再從口子翻下去，落在最後那幾個披甲的身後。
……
前後一夾，巷子當中那一段就沒了。
刀砍過來，後頭有骨頭；轉過去，前頭有骨頭。
……
土袋是這時候上的。
活人從城牆裡側抬土袋，一袋一袋往口子底下填。
填到一半，口子底下堵死了，只剩上頭一截——能爬，不能跑。
……
最後幾個披甲聽見身後石頭響。
他們回頭，看見口子矮了，火從外頭透進來，只透一條縫。
有人往縫裡鑽。
鑽到一半，被土袋壓住，出不去了。
……
「留兩個口。」陸遠說，「別全封。」
「留著給他們進。」維德說。
「留著給他們看。」陸遠說，「縫越小，他們越想鑽。」
……
這一場打到天快亮。
巷子裡沒聲了的時候，火也快滅了。
……
陸遠數了一遍。
二十九具在巷，回來二十六具。
巷子裡躺著三十四。
「招魂。」
幽綠的光從口子那頭鋪進來，鋪過火堆、鋪過土袋，鋪到巷子深處。
站起來四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骷髏兵，+1】
【骷髏兵，+1】
三十具。
……
活人這邊，抬下去五個。
三個是抓來的，撞牆撞的；兩個是自家的，被箭傷了腿。
「抓來的那三個。」維德說。
「埋。」陸遠說，「跟自家的埋一處。」
……
天亮了，巷子裡看得清。
三十四個，一半是抓來的，一半是披甲的。抓來的手裡沒有刀，死了還攥著筐繩。
陸遠在口子上站了一會兒。
……
齊老栓在巷口點人。
抓來的一十三口還活著，蹲在牆根，手裡還攥著筐。
他蹲下去問一個：「哪兒的。」
「北邊的。」那人說。
「北邊哪兒。」
那人搖頭，說不上來。他只記得來的時候走了兩天，頭一天過了一條河。
……
「他今天折了三十四。」維德說，「前前後後，快一百了。」
「一百。」陸遠說，「他帶五百來。」
「還剩四百。」
「四百裡頭，抓來的占一半。」陸遠說，「真兵，剩不到兩百。」
……
上午，他讓人把口子的下半截砌上。
砌的是碎磚，一塊一塊碼，碼到一人高。上頭留三尺不砌——留著那條縫。
「留著。」維德說。
「留著。」陸遠說，「門不給他關，路也不給他堵。他下回還得從這兒來。」
……
早上，城裡的人從巷口過。
他們不敢往裡看，繞著走。有個小孩被他娘拉著手，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巷子裡那排骨頭正靠著牆站，一動也不動。
他娘把他拉走了。
……
樁也拔了。
九根樁，有五根被踩歪，兩根折了。工匠把它們拔出來，換上新的，還是九根。
……
巷子裡那股味，三天沒散。
……
他站在縫前看了一會兒。
縫外頭是坡，坡上是昨晚踩亂的新土，土裡插著半截梯子，梯腿上還掛著燒焦的繩。
風從縫裡進來，涼的——不是外面那點涼，是石頭跟過來的那種涼。
……
「抓來的這些人，哪來的。」他問維德。
「各處抓的。」維德說，「填壕、推車、扛木頭，都是他們。」
「哪個各處。」
「說不準。」維德說，「回頭問問活的。」
……
側門那邊，一個民夫蹲在地上嘔。
他昨夜抬土袋，抬了一夜。
有個披甲的從口子裡探出半個身子，被他用土袋壓回去，壓了兩回；第三回，那個人不探了，從縫裡伸出手來抓他的腳。
他往後退，腳踝被抓住，又被骨頭拉開。
……
「怕不怕。」有人問他。
「怕。」他說。
「怕就對了。」那人說，「怕的人，才記得住門在哪兒。」
……
口子裡頭，躺著一個還沒斷氣的披甲。
他的一條腿壓在土袋底下，抽不出來。
他看見巷子裡那些骨頭，一個一個數，數到三十，沒力氣了。
他不太明白一件事——剛才他自己人往裡壓的時候，明明踩過這些人。
踩過的人，怎麼又站起來了。
……
營里。
韓渠聽完了。
「進不去。」隊正說。
「進不去。」韓渠重複了一遍。
他把火邊的柴撥了撥。
「抬回來幾個。」
「七個。」隊正說，「都是從縫裡爬出來的。裡頭那些，一個也沒出來。」
「抓來的還剩多少。」
「沒細數。昨天填井折了些。」
「明天不進了。」他說，「圍。」
……
「石板怎麼沒用。」他又問白袍。
「巷子太窄。」白袍說，「光鋪不開。石板得平著推才有用，豎著舉，只照一條線。」
「那還帶它做什麼。」
「下回從寬的地方進。」白袍說。
……
「圍著做什麼。」
「他們人比我們少，水比我們少。」韓渠說，「我們進不去城，他們也出不來。」
……
隊正要走，韓渠又叫住他。
「城北那條道，水車的活誰在管。」
「老樣子，隔天一趟。」
「多派十個人。」韓渠說，「夜裡也派。」
……
「夜裡路黑。」
「黑也得派。」韓渠說，「井沒了，他們總得喝水。人要喝水，就得出來。」
……
他說完，往城裡看了一眼。
城牆上那排灰白的尖，比昨天多了一截。
樁九根，乾草六堆，水桶六隻，土袋四十條，都堆在城牆裡側。
每樣都數過。
「夠不夠。」維德說。
「不夠。」陸遠說，「夠不著的東西，才叫不夠。這些，夠我打一場。」
……
第二十二天夜裡，西北角那個口子先有了動靜。
沒有鼓。
人踩著坡往上走，一腳一腳。土是松的，落下來簌簌響。
……
城頭上。
「來了。」維德說。
「來了多少。」
「聽不清。前頭那一片，腳底下都帶土。」
……
陸遠沒讓點燈。
城上黑著，牆上那排骨頭也黑著。只有口子那裡，透出一點營火的紅。
……
起先聽見的是繩子響。
坡底下有人在拖東西——繩子擦過土面，蹭、蹭。拖的是短梯，不是雲梯。
他們把梯子架在口子上，人一蹬一蹬往上爬。
……
「帶土的是抓來的。」他說，「抓來的走在前頭。」
「後頭呢。」
「後頭沒有聲。」陸遠說，「穿甲的人走路不出聲——他怕你聽出來。」
……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頭一個鑽進來的，是個抓來的。
他剛跨過口子，腳下一絆。
底下是樁，九根，釘在土裡，離地三寸。
……
他趴下了。
後頭的人跟著進來，一個絆一個，堆在口子裡。
堆了三層。
……
「點火。」陸遠說。
……
火是從巷子兩邊起來的。
乾草堆在牆根，六堆，澆過油。火絨塞在草底下，一根線連到牆頭。
線一拉，六堆草同時著。
……
巷子裡一下子亮了。
亮起來才看清：進來的不是兵。前頭三十來個都是抓來的，手裡不是柴就是土筐。
後頭才是披甲的，一排，按著刀，不急。
……
火起來的時候，前頭那些抓來的先亂了。
他們不知道往哪兒跑——前頭是火，後頭是刀，頭頂上是牆，腳底下是樁。
有人往火里沖，有人往牆上撞。
……
「別砍抓來的。」陸遠說。
「他們會撞牆。」維德說。
「撞就撞。」陸遠說，「撞死的算他自己的，別算我們的。」
……
披甲的踩著自己人往裡壓。
他們不救火，也不管前頭的人，只認一條：往前，往城裡的方向。
巷子窄，兩個人並走，前頭頂著後頭。
……
骨頭是從巷子深處出來的。
八具，一字排開，貼著牆，不喊，也不快，往前挪。
披甲的停下，抬刀。
……
頭一刀砍在一具骨頭的肩甲上，刀崩了口。
骨頭抬手，把那個人的手腕攥住，往牆上一帶。
骨頭是硬的，牆也是硬的，中間那個人軟。
……
八具骨頭並排往前推。
推了三步，推不動了——前頭人太多，擠成一堵人牆。
骨頭腳底下使不上勁，被那堵牆頂著，退了半步。
……
退的那半步，被後頭一具骨頭抵住了。
它不推人，它蹲下去，把前頭倒下的那具骨頭架起來，往人牆上送。
倒下的骨頭又立起來，站在人的腳背上。
……
「倒水。」陸遠說。
水是白天吊上城的井水，一溜擺著六桶。
桶是給守城預備的——人渴了喝，牆上的火苗起來了澆。這會兒先把半桶倒下去。
……
水從牆頭澆下來，澆在火和人中間。
火沒滅，反倒騰起一片白氣。
白氣里，骨頭趁機往前一送。
……
骨頭不是靠力氣贏的。
它靠的是不怕。前頭一具被推倒，後頭一具接著往前；人被推倒一個，就得往後退一步——他怕摔下去，被踩。
……
坡下亮起一塊白。
一個白袍把石板舉起來，舉到口子外頭，光順著縫往裡照。
光照到的地方，骨頭慢了一拍——不是怕，是滯，像一腳踩進了水裡。
「涼在塔根。」維德說。
「拿來來不及。」陸遠說。
「那怎麼辦。」
「掀土。」陸遠說，「土一揚，光就散。」
……
活人從牆頭往下掀土。
土是補牆剩下的干土，一簸箕一簸箕往下揚，揚成一片灰。
灰里，那道光散了。
……
後頭的人想退。
退不了——後頭是火，前頭是骨頭，兩邊是牆。
……
「他算好了。」維德說。
「他也算好了。」陸遠說，「他知道巷窄，知道我們會放火。」
「那他為什麼還進。」
「因為他要試。」陸遠說，「試出這條巷能裝多少人，死多少人不散。」
……
巷子深處，最後幾個披甲的背靠背站著。
他們不再往前，也不再往後退，把巷子當中那一段占住，輪流擋刀。
骨頭推不動他們。
……
「從後頭。」陸遠說。
……
塔那邊，六具骨頭繞過來了。
不走巷子，走的是牆頭上的道——從塔根翻上城牆，沿著牆脊走到口子上頭，再從口子翻下去，落在最後那幾個披甲的身後。
……
前後一夾，巷子當中那一段就沒了。
刀砍過來，後頭有骨頭；轉過去，前頭有骨頭。
……
土袋是這時候上的。
活人從城牆裡側抬土袋，一袋一袋往口子底下填。
填到一半，口子底下堵死了，只剩上頭一截——能爬，不能跑。
……
最後幾個披甲聽見身後石頭響。
他們回頭，看見口子矮了，火從外頭透進來，只透一條縫。
有人往縫裡鑽。
鑽到一半，被土袋壓住，出不去了。
……
「留兩個口。」陸遠說，「別全封。」
「留著給他們進。」維德說。
「留著給他們看。」陸遠說，「縫越小，他們越想鑽。」
……
這一場打到天快亮。
巷子裡沒聲了的時候，火也快滅了。
……
陸遠數了一遍。
二十九具在巷，回來二十六具。
巷子裡躺著三十四。
「招魂。」
幽綠的光從口子那頭鋪進來，鋪過火堆、鋪過土袋，鋪到巷子深處。
站起來四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骷髏兵，+1】
【骷髏兵，+1】
三十具。
……
活人這邊，抬下去五個。
三個是抓來的，撞牆撞的；兩個是自家的，被箭傷了腿。
「抓來的那三個。」維德說。
「埋。」陸遠說，「跟自家的埋一處。」
……
天亮了，巷子裡看得清。
三十四個，一半是抓來的，一半是披甲的。抓來的手裡沒有刀，死了還攥著筐繩。
陸遠在口子上站了一會兒。
……
齊老栓在巷口點人。
抓來的一十三口還活著，蹲在牆根，手裡還攥著筐。
他蹲下去問一個：「哪兒的。」
「北邊的。」那人說。
「北邊哪兒。」
那人搖頭，說不上來。他只記得來的時候走了兩天，頭一天過了一條河。
……
「他今天折了三十四。」維德說，「前前後後，快一百了。」
「一百。」陸遠說，「他帶五百來。」
「還剩四百。」
「四百裡頭，抓來的占一半。」陸遠說，「真兵，剩不到兩百。」
……
上午，他讓人把口子的下半截砌上。
砌的是碎磚，一塊一塊碼，碼到一人高。上頭留三尺不砌——留著那條縫。
「留著。」維德說。
「留著。」陸遠說，「門不給他關，路也不給他堵。他下回還得從這兒來。」
……
早上，城裡的人從巷口過。
他們不敢往裡看，繞著走。有個小孩被他娘拉著手，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巷子裡那排骨頭正靠著牆站，一動也不動。
他娘把他拉走了。
……
樁也拔了。
九根樁，有五根被踩歪，兩根折了。工匠把它們拔出來，換上新的，還是九根。
……
巷子裡那股味，三天沒散。
……
他站在縫前看了一會兒。
縫外頭是坡，坡上是昨晚踩亂的新土，土裡插著半截梯子，梯腿上還掛著燒焦的繩。
風從縫裡進來，涼的——不是外面那點涼，是石頭跟過來的那種涼。
……
「抓來的這些人，哪來的。」他問維德。
「各處抓的。」維德說，「填壕、推車、扛木頭，都是他們。」
「哪個各處。」
「說不準。」維德說，「回頭問問活的。」
……
側門那邊，一個民夫蹲在地上嘔。
他昨夜抬土袋，抬了一夜。
有個披甲的從口子裡探出半個身子，被他用土袋壓回去，壓了兩回；第三回，那個人不探了，從縫裡伸出手來抓他的腳。
他往後退，腳踝被抓住，又被骨頭拉開。
……
「怕不怕。」有人問他。
「怕。」他說。
「怕就對了。」那人說，「怕的人，才記得住門在哪兒。」
……
口子裡頭，躺著一個還沒斷氣的披甲。
他的一條腿壓在土袋底下，抽不出來。
他看見巷子裡那些骨頭，一個一個數，數到三十，沒力氣了。
他不太明白一件事——剛才他自己人往裡壓的時候，明明踩過這些人。
踩過的人，怎麼又站起來了。
……
營里。
韓渠聽完了。
「進不去。」隊正說。
「進不去。」韓渠重複了一遍。
他把火邊的柴撥了撥。
「抬回來幾個。」
「七個。」隊正說，「都是從縫裡爬出來的。裡頭那些，一個也沒出來。」
「抓來的還剩多少。」
「沒細數。昨天填井折了些。」
「明天不進了。」他說，「圍。」
……
「石板怎麼沒用。」他又問白袍。
「巷子太窄。」白袍說，「光鋪不開。石板得平著推才有用，豎著舉，只照一條線。」
「那還帶它做什麼。」
「下回從寬的地方進。」白袍說。
……
「圍著做什麼。」
「他們人比我們少，水比我們少。」韓渠說，「我們進不去城，他們也出不來。」
……
隊正要走，韓渠又叫住他。
「城北那條道，水車的活誰在管。」
「老樣子，隔天一趟。」
「多派十個人。」韓渠說，「夜裡也派。」
……
「夜裡路黑。」
「黑也得派。」韓渠說，「井沒了，他們總得喝水。人要喝水，就得出來。」
……
他說完，往城裡看了一眼。
城牆上那排灰白的尖，比昨天多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