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硬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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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天夜裡,營里劈木頭。

  劈了一夜。斧頭聲一下一下,隔著城牆傳進來,到後半夜才歇。

  ……

  城頭上。

  「劈什麼。」維德說。

  「梯子。」陸遠說,「他們要打高地了。」

  ……

  東門外是平的,好架梯。

  西北角不是——去年塌過一回,塌下來的土堆成一個坡,坡緩,牆矮,人從坡上往上走,走到坡頂,離牆頭只剩一人高。

  那截牆,他前幾天讓工匠補過。

  灰沒幹透。

  ……

  「矮多少。」他問。

  「三尺。」康姓匠戶說,「舊磚碎了,湊不出整塊,砌到一半就不夠。」

  「砌完呢。」

  「砌完也矮。」匠戶說,「得等新磚。新磚在窯里,還沒出。」

  ……

  「他要是聰明,就不該從東門來。」陸遠說。

  「東門是門。」維德說,「人要進,總得從門進。」

  「他要的不是進門。」陸遠說,「他要的是上牆。」

  ……

  天亮前,韓渠在營里數人。

  東門那一股,他給了一百二:撞門、架梯、抬木頭。真正往上爬的只有二十個。

  西邊這一股,他給了六十。六十個人,三架雲梯,專打那個矮了三尺的口子。

  「東門是敲給他們聽的。」他說,「西邊才是進去的。」

  「他們要是看出來呢。」

  「看出來也得先顧東門。」韓渠說,「門破了是死,牆破了是傷。誰都得先顧門。」

  ……

  天亮,營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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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出來的是東門那一股——大盾、撞門木、兩架梯。

  後出來的是往西繞的那一股,人不多,抬著東西,走得很齊。抬的是雲梯,兩根並排,底下有四隻輪子。

  ……

  「往西。」維德說。

  「看見了。」陸遠說。

  「東門那邊是真打還是假打。」

  「假的。」陸遠說,「撞門木的輪子沒上油。真打不會這麼省。」

  ……

  他把骨頭重新分了一遍。

  東門留八具——夠擋,不夠拼。剩下十八具,全調西北角。

  「牆那邊不留人。」維德說。

  「牆是土。」陸遠說,「塌了能補。門要是破了,補不回來。」

  ……

  十八具分三段。

  坡下四具,藏在牆根,等梯子靠上來;牆上八具,正面擋;牆裡頭六具,留著換。

  「換什麼。」

  「換倒的。」陸遠說,「骨頭站著,人以為牆上沒傷。露了空,他們才敢上——空露給他們看,人才往空里擠。」

  ……

  內牆根下,抬人的一隊蹲著。

  抬人的筐擺在腳邊,筐里是布條、草木灰、一罐子水。

  一個民夫問旁邊的人:「今天抬幾個。」

  「不知道。」那人說,「牆沒破,就不用抬。」

  ……

  日頭剛過樹梢,東門的鼓先響。

  撞門木被八個人抬著,往前推。梯子架上去,大盾護著底下的人。

  牆上的八具骨頭往下捅,捅得慢,捅在盾上,響。

  ……

  東門鬧得凶,人卻不多。

  陸遠站在城頭上,眼睛往西看。

  ……

  西北角那邊,雲梯推上坡了。

  四隻輪子陷進土裡,推得慢。後頭頂著人,一排盾護著梯腿。

  梯子搭上牆,頭一截離牆頭還有三尺——太短。

  底下的人愣了一下。

  ……

  昨天補的那截牆,比原來矮了三尺。

  韓渠在營里看了一夜,看的就是這個:城牆矮了,梯子能短一截,人也少爬一截。

  ……

  底下的人抽梯,換了一架長的。

  第二架搭上去,梯頭頂著牆頭。

  先上去的是三個披甲的,一手扶梯,一手舉刀。刀背後掛著繩——上去之後要把繩拴在牆垛上,給後頭的人拉一條扶手。

  ……

  「倒油。」陸遠說。

  油是料場收來的,裝了十幾罐,擺在西北角的牆根。

  ……

  罐是活人抬上來的。

  兩個人抬一罐,從塔根抬到西北角,一趟四十步。

  抬到第三趟,一個人的手被碎磚劃開,血滴在罐沿上。他沒吭聲,換了只手接著抬。

  ……

  骨頭把罐口砸開,順著城牆往下倒。

  油順著磚縫淌,淌到梯子上。

  ……

  底下的人抬頭,看見一條黑線從牆頭下來。

  前頭那個喊了一聲,往下退。退了半截,後頭的人還在往上擠。

  他喊的是「退」,底下的人沒聽見——鼓聲壓著頭頂,誰都在往上頂。

  ……

  火是箭上的火。

  一支箭從牆頭射下去,釘在梯腿上。梯腿是乾的,沾了油,一下子燒起來。

  火順著梯子往上爬,爬到披甲的身上。

  ……

  頭一架雲梯,燒了。

  火里的人往下掉,掉進坡下的人堆里。人堆散開,又合上。

  ……

  後頭還有兩架。

  韓渠備了三架雲梯。第一架燒了,第二架第三架照樣往上推。

  「他捨得。」維德說。

  「他人多。」陸遠說。

  ……

  第二架搭上牆,這回沒架梯腿——他們把梯子抵在坡上,光靠牆。

  第三架打橫,架在第二架旁邊,並排。

  兩個人上來,三個上來,五個上來。

  ……

  頭兩架梯上的人幾乎同時到牆頭。

  四個披甲的跳進來,落在牆上:一個舉刀壓垛口,一個解繩,兩個往牆裡壓。

  牆上的骨頭退了一步——只有一步。退完,從兩邊合上來,把四個人圈在垛口那一小塊地上。

  ……

  牆上那塊地方,站不住十八具骨頭。

  坡頂就那麼一截寬,骨頭擠在一處,往前推,前面的往下掉,後面的接著上。

  ……

  有個披甲的爬上牆頭,站住了。

  他掄刀砍倒一具骨頭,又一個箭步往牆裡跳。

  跳到一半,被一具骨頭從側面撞上,兩個人一塊兒滾下城牆。

  ……

  底下的人換了招。

  不往上爬了,改用鉤竿——一根長竿,頭上綁個鐵鉤,鉤住牆上的骨頭往下拉。

  一具骨頭被鉤住,拖到牆沿,往下一墜。

  ……

  牆上的骨頭停下來,不再探身往下打,改成蹲在垛後頭,用碎磚往下砸。

  碎磚是補牆剩下的,裝了七筐。

  一筐一筐往下倒。

  ……

  「石頭。」陸遠說。

  青石從塔根抬過來,四個人抬,抬到西北角。

  石頭擱在牆頭上,正對著坡。

  ……

  石頭一上牆,坡上那兩架梯子就開始滑。

  不是石頭壓的——是石頭帶來的涼。涼落到梯腿上,梯腿上那層油變得又滑又硬,腳踩上去打空。

  往上爬的人一個接一個往下滑。

  ……

  「涼。」維德說。

  「涼也是牆。」陸遠說,「他們能借光,我們就能借涼。看誰先到牆頭。」

  ……

  第三架梯上的人還想上。

  爬到一半,上頭一具骨頭俯下去,抓住梯頭,往上一提。

  梯子離了牆,往後倒。

  底下的人四散。

  ……

  日頭到頭頂的時候,敵退了。

  東門那邊先退——撞門木扔在原地,梯子拖回去兩架。西邊這一股退得慢,雲梯燒了兩架,剩一架拖走了。

  坡上留著沒拖走的,是人和木頭。

  ……

  陸遠數了一遍。

  二十七具出門,回來二十五具。

  坡上躺著二十八。

  「招魂。」

  幽綠的光從坡底鋪上去,鋪過斷梯、鋪過沒拖走的車。

  站起來三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骷髏兵,+1】

  二十八具。

  ……

  活人這邊,抬下去九個。

  三個是被鉤竿帶下來的城磚砸的,四個是箭傷,兩個從牆上滑下來,摔折了腿。

  九個裡頭,兩個沒救回來。

  ……

  「他今天折了三十。」維德說,「昨天填井六個,試攻十二個。」

  「加起來不到五十。」陸遠說。

  「他有五百。」

  「五百是帳面上的。」陸遠說,「營里那些人,一半是抓來的。抓來的不算兵。」

  「算多少人。」

  「三百上下。」陸遠說,「他能使的,三百上下。」

  ……

  西北角那截牆,塌了。

  塌的是下半截——昨天補的土沒幹,被雲梯一別,整塊往下坐,坐成一個大口子,從牆頭裂到牆根,能並排走三個人。

  ……

  「堵不堵。」維德說。

  「先不堵。」陸遠說,「堵了這個口子,他明天換個口子。」

  「留著口子。」

  「留著。」陸遠說,「他要是從這個口子進來,我們就從這個口子打。」

  ……

  他讓人把乾草堆在口子兩邊的巷裡。

  巷是往城裡去的巷,兩壁是牆,只容兩人並走。

  乾草堆了六堆,堆到人腰高。

  ……

  他讓人把口子底下的碎磚清出來。

  碎磚裝了十一筐。

  工匠在口子裡頭打樁——樁是拆下來的門軸,一根一根釘進土裡,釘了九根。

  「做什麼。」維德說。

  「不堵。」陸遠說,「釘上樁,進來的人下腳就絆。」

  ……

  他讓人把青石抬回塔根。

  石頭走過的地方,城牆上那層灰簌簌往下掉。

  ……

  面板亮起來。

  【經驗:28 / 100】

  【等級提升:Lv.10→ Lv.11】

  【法力上限:120→ 130】

  【技能點+1】

  【隨行英雄「維德」:Lv.6(53 / 100)】

  ……

  牆上那十八具,斷了的三具沒法用了。

  他讓人把斷的三具抬下去,靠在塔根。剩下的,重新排過。

  ……

  營里。

  韓渠站在坡下,看那個口子。

  天色暗下來,口子黑著,像城上張了一張嘴。

  ……

  「明天從這兒進。」他說。

  「裡頭窄。」隊正說,「進去出不來。」

  「不用出來。」韓渠說,「把口子撐開,後頭的人好進。進一半也行——進了城,就不叫攻城了,叫巷戰。」

  「巷戰死人多。」

  「死的是他們。」韓渠說,「裡頭一百多口人,打起來,他們自己先亂。」

  ……

  他讓人把撞門木拖回來,鋸成幾段,墊在坡下。

  墊的是夜裡往上爬的腳。

  ……

  坡下,一個沒爬上去的兵坐在土裡。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剛才在梯子上,離牆頭只剩半臂,被那點涼一激,腳下一空就下來了。

  他沒看清牆頭站的是什麼。

  他只記得那點涼——像一下子掉進了井裡。

  ……

  城牆上,陸遠從那個口子往下看。

  口子底下是新土,踩一腳陷一腳。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城。

  城門口那盞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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