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補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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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天,敵營沒動。

  沒鼓,沒梯子,也沒人往城下走。日頭出來的時候,營里出來五十個人,護著一輛車,往北去了。

  那是拉水的。

  ……

  「他改圍了。」維德說。

  「圍就圍。」陸遠說,「他圍他的,我補我的牆。」

  ……

  他要補的是西北角那個口子。

  口子塌的是下半截,一人多高,能並排走三個人。他先讓工匠把口子底下的碎石清出來,清了兩天,裝了二十三筐。

  ……

  清出來的地方,工匠打了樁。

  九根樁還在——那是他上回釘著絆人用的。

  他讓人把樁往裡挪了兩尺,釘死。

  ……

  「樁挪了,絆不著人了。」康姓匠戶說。

  「絆人不是正事。」陸遠說,「正事是把牆補回來。」

  ……

  補牆用的磚是拆的。

  城裡塌了的房有兩處,一間是軍房西頭,一間是塔北的雜物間。拆下來的舊磚二千多塊,好的挑出來,碎的填在底下。

  灰是和石頭燒的。城裡燒了兩窯,出灰四十擔。

  ……

  「灰夠嗎。」

  「不夠。」匠戶說,「要把這口子砌到牆頭,還得二十擔。」

  「那就再燒一窯。」

  「燒一窯得三天。」

  「三天就三天。」陸遠說,「灰沒幹,牆不算補上。」

  ……

  補到第二十四天夜裡,口子砌到一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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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上,是原來的舊牆。舊牆沒塌,就是矮了三尺——那是去年塌的那回,一直沒補上。

  他讓人把這三尺也補齊。

  ……

  「砌到頂,得五天。」匠戶說。

  「五天就五天。」陸遠說,「這五天他不打,正好補。」

  ……

  人手從哪兒來,也定了。

  城裡一百六十口,他分了五隊。

  守牆四十——三班倒,一班十來個人,管著往牆上遞東西、往下倒土;搬物三十——專管抬土袋、搬石頭、運水;水二十——打水、澄水、往牆上抬;火二十——看草堆、備火油、扎火把。

  剩下五十口,做飯、縫補、看傷,還有十幾個老人小孩,不動。

  ……

  五個隊,各有一個領頭的。

  守牆的是齊老栓;搬物的是阿石——他從荒村來,認得城裡每一堵牆的厚薄;水隊火隊各挑了一個先前在城裡幹過活的。

  看傷的那個,是料場遷回來的,原先給牲口接過骨。

  「你不是給人看的。」有人笑他。

  「人比牲口好辦。」他說,「牲口不會說哪兒疼。」

  ……

  火隊把城裡的柴都攏到一處,劈好,碼在牆根。

  乾草二十堆,隔十步一堆;火油罐十一隻,罐口拿泥封著。

  火把扎了二百支,夠一夜用。

  ……

  水隊把六口缸都滿上,缸沿上貼著紙條,寫著幾時打的。

  水放不住,三天一換。換下來的水澆牆根那排淺溝——溝還是那條溝,涼已經不在溝里了。

  ……

  人也練。

  守牆的只練一樣:聽令倒土,聽令停手。一班十個人,一個喊,九個做。

  練了兩天,倒土能齊了——十幾筐土下去,落在同一個地方。

  ……

  分糧的事,陸遠交給了衛蘭。

  她掌過料場,認字,認得秤。庫里多少、一天出多少、剩多少,她記在一張紙上,貼在庫房門口。

  那張紙,每天都換。

  ……

  糧是新清過的。

  米十七石,豆九石,鹽三缸,油兩瓮。一百六十口人,一天吃一石二,省著吃能吃二十來天。

  料場遷回來的那些,還帶了自己的糧,算不到公帳里。

  ……

  「吃飯的排一隊。」齊老栓說,「幹活的按隊領。」

  「先緊著守牆的。」陸遠說。

  「守牆的先吃?」

  「守牆的先吃。」陸遠說,「牆倒了,誰都沒得吃。」

  ……

  「二十天。」維德說。

  「二十天夠了。」陸遠說,「他圍不到二十天。他要圍二十天,堡上先撐不住。」

  ……

  「他要是圍到我們沒糧。」

  「他先沒糧。」陸遠說,「他在城外,糧從堡上來,走北道,過河,一天一趟。我們有城,有牆,有井。」

  「他有五百人。」

  「五百人吃的,比一百六十口多三倍。」陸遠說,「圍城的是他,急的也是他。」

  ……

  第二十四天夜裡,城下有了動靜。

  ……

  先是牆根那兒有人叫。

  叫得很輕,一聲一聲,像是怕被營里聽見。

  「開開門。」

  ……

  城頭上沒有燈。

  陸遠趴在垛口後頭往下看——牆根站著七八個人,縮成一團,往上看。

  「什麼人。」

  「逃出來的。」底下說,「抓來的,逃出來的。」

  ……

  「憑什麼信你們。」

  底下那個人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東西往上一舉——是一根扁擔,扁擔上還掛著半隻筐。

  「車翻了那回,我在後頭。」他說,「你們那具骨頭,腿被打斷了,是我砸的。」

  ……

  陸遠沒開門。

  也沒讓人射箭。

  「等著。」他說。

  ……

  他從牆上下來,叫了齊老栓。

  「七八個,從營里逃的。」他說,「你看怎麼辦。」

  「怕是詐。」齊老栓說,「開門放進幾個假的,夜裡開了北面的縫,就麻煩了。」

  「所以不開城門。」陸遠說,「開北面那個縫。」

  「北面的縫小,一次過一個。」

  「一次過一個,一個一個看。」陸遠說,「穿的、拿的、走路的姿勢,看清楚再進。第一個進得來,後頭就不怕了。」

  ……

  那一夜,從北面縫裡過了七個人。

  一個一個過的。每個過了,先搜身,再問話。問的是同一句:北邊那條道,第幾個彎有塊大石頭。

  答不上來的,原路回去。

  ……

  第一個過縫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

  他進城門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被骨頭扶了一把。

  他不敢看骨頭,眼睛盯著地。

  「往哪兒走。」

  「不知道。」他說,「別殺就行。」

  ……

  七個都答上來了。

  進到城裡的時候,天快亮了。七個人裡頭,臉上有灰的,手上沒灰的,都齊了。

  其中一個,是那個十四五的少年——就是砸斷骨頭腿的那個。

  ……

  他進城門的時候,往城牆上抬了一眼。

  城牆上那排灰白的尖,一具一具,站得整整齊齊。

  他沒敢多看。

  ……

  「七個人。」齊老栓說。

  「編到搬物隊。」陸遠說,「一天兩頓。」

  「要不要分開看幾天。」

  「看三天。」陸遠說,「三天沒事,就跟別人一樣。」

  ……

  第二十四天夜裡,守西牆的是一個叫二柱的。

  他二十出頭,原先在城裡跟著父親做木匠。城破那回他躲在塔里,後來被收進城,分到了守牆隊。

  他守的是西牆——那邊沒有門,也沒有敵。

  他守著,什麼也沒看見。天亮換班,他打了個哈欠,把水桶提起來,往牆下走。

  ……

  第二十五天,營里發現了。

  少七個人,不算大事——營里本來就不全是兵。

  可這七個,是從最裡頭跑的,睡得離將軍的帳不遠。

  ……

  韓渠在帳里坐了半天。

  他沒讓人去追。

  「追回來幹什麼。」他說,「追回來也是要吃的。」

  ……

  「那七個人去了城裡。」

  「去了就去了。」韓渠說,「城裡多七張嘴,跟我們沒關係。」

  ……

  「水車今天回來。」

  「回來多少。」

  「六桶。」回來的人說,「馬馱的。」

  ……

  韓渠看著那六桶水,沒說話。

  五百人,六桶水。分到每個人頭上,半碗。

  ……

  晌午,北邊那條道上又有了車影。

  五十個人護著一輛車,慢慢往營里走,車上堆著桶。

  陸遠在城頭看了一會兒。

  「五十個。」維德說。

  「下次四十。」陸遠說,「再下次三十。水就在那兒,可他得一直派人去護。」

  ……

  城裡。

  西北角那個口子,砌到了牆頭。

  舊牆那三尺也補上了——新磚壓舊磚,縫裡灌了灰,灰上又抹了一層。風從口子上過,不那麼響了。

  ……

  「新牆比舊牆結實。」康姓匠戶說,「灰灌得足。」

  「結實就好。」

  「可顏色不一樣。」匠戶說,「一眼就看得出哪兒是補的。」

  「看得出就看得出。」陸遠說,「他會往補的地方打。他打,我就知道他要打哪兒。」

  ……

  逃來那七個,第三天就編進了隊裡。

  他們也搬土袋,也抬水。搬了兩天,手上有灰了,跟早先那些分不出兩樣。

  只有那個少年,走路總往城牆那邊繞——他老是抬頭看牆上那排骨頭。

  「看什麼。」有人問。

  「看看。」他說,「看看它腿接上沒有。」

  ……

  城門也加固了一回。

  原先的門栓兩根,他讓木匠又加了一根,橫著頂;門後頭那三根斜撐,底下的石頭換成新的,墊實。

  門是給看的,他上回說過。可門要是真被撞開,撐子得頂得住。

  ……

  城牆根那條小路上,早晚都有人走。

  挑水的,送土的,領飯的。小路踩得比原先平,也比原先寬。

  ……

  陸遠站在口子底下往上看。

  牆是新砌的,磚是舊的,顏色深淺不一,看上去像一塊補丁。

  ……

  「補上了。」維德說。

  「補上了。」陸遠說。

  「他下回從哪兒進。」

  「不知道。」陸遠說,「哪兒矮,他從哪兒進。」

  ……

  塔里那盞燈,這一夜滅了一盞。

  他站在塔根,往東邊看了一眼。城牆上的火把連成一條,城外的火星星點點。

  ……

  他伸手在新牆上拍了兩下。

  灰還沒幹透,拍上去,掉了一點白灰下來,落在他手背上。

  他把手背在褲子上蹭了蹭。

  ……

  城牆上,火把一支一支點起來。

  城裡有人喊收工,聲音從巷子這頭傳到那頭。

  城外那片火比前幾天少了,稀稀拉拉,隔得遠。城裡這幾盞,塔門口一盞,城門裡一盞,都是自家的。

  ……

  陸遠從口子底下走開,往塔那邊去。

  塔根那塊青石還在,台子邊上坐著一個人,替城裡看著石頭。

  他走過去,在那塊青上摸了一把。

  還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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