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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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城是第十六天,天黑透了才到。

  城門開一條縫,人一個一個進,車一輛一輛進,進完再關上。

  ……

  六十三口匠戶,加上荒村的十九口,加上城裡原來的二十口——一百零二口。

  人多了一半,糧就少了一半。齊老栓連夜把兩處的糧併到一處:米六石、豆三石,料場拉回來四石,一共十三石。

  ……

  糧分三處放。塔東邊那間小屋放細糧,庫房放粗糧,城牆根新搭了個草棚,放料場拉回來的那四石。

  他讓衛蘭在每隻袋子上寫個數,再抄一份貼在門上。

  「少一袋,一眼就看得出來。」他說。

  「沒人偷。」齊老栓說。

  「我知道。」陸遠說,「可嘴多。擺明白了,就沒人嘀咕。」

  「十三石,按一百零二口吃。」齊老栓說,「一天兩頓稀的,能撐一個月;一天一頓乾的,撐二十天。」

  「吃稀的。」陸遠說,「吃一個月。」

  ……

  匠戶分在城牆根那一圈空屋裡。屋不夠,就搭棚。木料是料場拆回來的架子,一根一根架上,頂上鋪草。

  到後半夜,城裡安靜下來。

  ……

  天亮之前,他把活派了。

  匠戶里有三十來個會木作的,編作一隊,管修牆、搭棚、削木桿。剩下的,一半編去搬糧,一半編去挑水。

  衛蘭他沒編隊。他讓衛蘭跟著自己。

  「你會寫會算。」陸遠說,「城裡的糧、水、人,你記。」

  「記給誰看。」

  「記給我看。」陸遠說,「也記給你自己看。記明白了,你就知道這城還撐得住幾天。」

  衛蘭沒說話。從那天起,他懷裡多了一捲紙。

  ……

  陸遠繞著城牆走了一圈。裂還在,走到西牆的時候,他停下,摸了摸那道縫。

  縫裡是干土,往下能塞進一個拳頭。

  ……

  第十七天一大早,他做了四件事。

  頭一件,是把東門外那根柱子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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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柱子在東門外偏南,離門一百來步。水斷了這些天,柱子矮了,白也退了。剩下的那一截立在空地上,灰撲撲的,跟一根插在土裡的爛木樁沒兩樣。

  他讓人拿繩,一頭拴在柱腰,一頭分給四具骨頭。四具拉不動,就八具。

  八具骨頭拉著,腳下的土被踩出八個坑。柱子不彎,也不響——它不是石頭,也不是木頭。繩子勒進柱腰,勒出一道痕,痕上滲出水。

  「拉不動。」維德說。

  「用撬的。」陸遠說。

  他讓人把柱子根上一圈的土刨開。刨到半尺,底下露出東西——不是土,是一圈石頭,一塊挨著一塊,跟塔底那個圈一樣。

  「底下是根。」他說,「把根刨斷。」

  骨頭拿木桿當撬棍,插進石縫裡,一根一根地撬。

  撬到晌午,柱子歪了。

  ……

  柱子從根上斷了。

  斷的那一聲很悶。倒下來的時候,柱心裡滾出一截東西——白的,一握粗,像骨頭,又不是骨頭。落在土上,那一圈土面立時白了。

  「聖座賜下來的。」衛蘭說,「柱心骨。」

  陸遠沒讓人碰它。

  「挑到井邊,扔下去。」

  「底下——」衛蘭往前搶了一步。

  「底下有東西。」陸遠說,「比這根骨頭老。它認得它。」

  骨頭把那截白東西挑到井口,一松,落下去。

  井裡悶悶地響了一聲,像很深的地方有人翻了個身。

  ……

  第二件,開井。


  ……

  撬石板的時候,井裡往上冒出一股氣,涼得人站不住。工匠退了三步,站在井口外頭,不敢再往前。

  「你們退。」陸遠說,「骨頭留下。」

  石板撬完,井口光溜溜一個洞,往下看不見底。他把手伸到井口上,停了停,收回來。

  「底下還在動。」他說。

  「動什麼。」維德問。

  「說不上。」陸遠說,「像水底下有東西翻身,一炷香翻一回。」

  ……

  井底的涼,順著淺溝往外走。

  走得不快。可它走得很勻。

  到晌午的時候,城門外三十步以內,那片地的顏色比旁邊深了一分。

  「他們的光到了這兒,就得打一個折。」陸遠說。

  ……

  第三件,備火。

  城牆上隔十步堆一堆乾草,草上蓋油布,油布底下埋火絨。城門的門洞裡堆了六隻罐——料場帶回來的,裝的是油,蓋子用泥封著。

  第四件,編人。

  一百零二口,能拿得動東西的七十一口,編了三隊。一隊管水,把缸和桶挑上城牆;一隊管火,火一起就往牆上送草;一隊抬人,誰被箭射著、被石頭砸著,往下頭抬。

  「不用你們打仗。」陸遠對三隊的人說,「你們就搬東西。真到牆破了,往塔那邊退——塔底下那個坑填平了,站得住人。」

  ……

  編完隊,他讓人把三隊的人記下來。

  會寫字的沒幾個,就用記號:一個圈是一隊,兩道槓是二隊,一個叉是三隊。寫在一張紙上,貼在塔門口的牆上。

  有人站在紙前頭看了半天,認不出自己那一個。

  「你是一隊的。」衛蘭說,「圈。」

  「圈是哪個。」

  「最上頭那個。」

  那人點了點頭,走到牆根去了。

  ……

  日頭升到一竿高的時候,東邊那條道上,來了一匹馬。

  一個人,一匹馬,沒帶刀。他在城門外三十步停下,仰頭沖城上喊。

  「城上的聽著。」他喊,「韓將軍的話:交城,交塔,交出那個領頭的。城裡的人,一個不殺。」

  陸遠站在城頭上。

  「還有嗎。」他問。

  「三天。」那人說,「三天之內。過期,破了城,一個不留。」

  陸遠看了他一會兒。

  「你回去。」他說,「跟韓將軍說——城裡的羊,我們自己還沒捨得殺。」

  那人愣了一下。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

  那人沒再說什麼。

  他把馬韁在手裡繞了兩圈,回頭看了一眼城牆,又看了一眼東門外那片空地上倒著的柱子。

  他大概是想問那是什麼。

  他沒問。

  ……

  那人撥馬往西去了。

  城頭上靜了一會兒。

  「羊在城牆根拴著。」維德說,「他真來了,羊也留不住。」

  「我知道。」

  「那你還說。」

  「說給他聽的。」陸遠說,「他回去學一遍,西邊就得琢磨,我們憑什麼撐這三天。」

  ……

  城上站著十幾個人,有骨頭,也有活人。

  活人不說話。他們聽懂了那句話,又聽不懂那句話後頭是什麼。一個抬水的漢子蹲下去,把肩上那副擔子重新擔起來,走了。

  「他會回來嗎。」齊老栓問。

  「會。」陸遠說,「他會帶著人來。」

  「那我們……」

  「我們補牆。」陸遠說,「三天,夠補完。」

  ……

  西邊,堡里。

  韓渠站在校場上。

  半個月前,他從河灣帶著一百多個殘兵回來。營沒了,糧燒了,帳篷丟了大半。他回堡的頭一件事,是去領罪。

  上頭沒有治他的罪。上頭給了他三樣東西:三百副甲、一百二十匹馬、三個白袍。

  還有一句話。

  「墓園底下那一層,開了。」上頭說,「大主教的意思,開了就得合上。合上要用圈,圈要用樁,樁要用城。城是你手裡丟的,你拿回來。」

  韓渠在堡里養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他做了三件事:點兵、備水、畫圖。圖上還是那四十一個點,西邊那三個空點,他拿硃筆描了三遍。

  ……

  三件事裡最費工夫的是點兵。

  堡里的兵不夠。堡庫里的甲夠——甲是死的,兵是活的。他從三個營里抽,抽足了不到三百。剩下的二百,是強征的:堡外幾個鎮子的丁,一鎮出三十,兩鎮出五十,湊夠數。

  強征來的人不會打仗。韓渠也不指望他們會打。他們要乾的是挖壕、扛木、推車。

  「上牆的活,我自己的人來。」他說。

  備水備了三個晝夜。該從料場送來的三百罐,一罐沒到。他派了人去催。

  去的人回來,只帶回來一句話:場子空了。

  那天晚上,韓渠沒睡。

  ……

  第十七天下午,探馬回來報:城裡多了人,城門關著,城頭上有人。

  韓渠把圖捲起來。

  「拔營。」他說。

  ……

  傍晚的時候,城頭上的風大了。

  陸遠站在西牆那道裂縫前頭,看著工匠往上填石頭。石頭填進去三筐,縫淺了一半。

  「明天能完?」他問。

  「後天。」工匠說。

  「那就後天。」

  ……

  天黑以後,城門關死了。門栓是兩根榆木,橫著插進去,後頭又頂上三根斜撐。

  他上了城牆。

  西邊的天是黑的,一顆星也沒有。土梁那條灰線看不出來了。

  二十具骨頭立在城牆上,一具挨著一具,隔十步。城牆根下五具,守著城門洞。

  風從西邊來,帶著那股鐵腥味。

  ……

  城牆上隔十步一具骨頭,手裡抱著木桿。木桿是白天新削的,削口還白著。

  他走過去,一具一具地看。有一具肩上的骨甲缺了一塊,是被聖水潑過的;有一具腿短了一截,是馬蹄踩折的。它們站著,看不出疼。

  「換一換。」他對維德說,「缺的放里側,齊的放外頭。」

  ……

  他在城牆上坐到半夜。

  ……

  他往城下看。

  城門外的空地上,那七道淺溝看不出深淺,只有顏色比旁邊深一分。再往外三十步,是柱子倒下的地方,土還新著;柱身躺在地上,一頭架在石頭上。

  風從西邊過來。風裡沒有白蠟味了。

  「從這兒到西邊,多遠。」他問。

  「梁過去四十里是料場。」維德說,「料場再過去,沒人去過。」

  「會有人回來的。」陸遠說。

  ……

  城裡的燈一盞一盞熄了,最後剩塔門口那一盞。

  面板亮了一回。

  【經驗:86 / 100】

  【隨行英雄「維德」:Lv.5(82 / 100)】

  他看了一眼,把手揮開。

  「三天。」維德說。

  「三天。」陸遠說,「夠了。牆上的裂補完,井裡的涼把門前那片地鋪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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