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料場
第十五天，陸遠帶人往西。
四十里路，走了大半天。二十四具骨頭分成兩撥，一撥走在前頭，一撥落在半里外，前頭的停，後頭的也停。
城裡留了三十九口人，門關死，齊老栓看著。
……
出城之前，他做了一件多餘的事。
他讓人把老井井口那圈石頭又加高了一層，墊到齊腰；井底那道縫留著，兩指寬，不動。
「留著它幹什麼。」維德問。
「守著井。」陸遠說，「我們出去兩天，誰知道會不會有人來。」
……
走的是北邊那條道。
衛蘭說過，送水的車走北邊，繞一個彎，不從樑上過——樑上土松，車一顛，水就渾。陸遠要的也正是這條：車能走，人也能走；車轍還在，路就不會錯。
道邊有幾個土堆，是新的。他讓人扒開一個看，底下是空的。
「清野營挖的。」維德說，「探路的坑。」
「不只一處。」陸遠說，「這一路，隔半里就有一個。」
……
土梁不高，一里多寬，樑上全是浮土，一腳下去沒到腳踝。上了梁，能看見西邊一大片地。
料場的圍子就在那片地上。
一圈土牆，半人高，圍出三十來步見方。牆裡頭立著十幾排木架，架上晾著罐，一排一排，都是灰的。場子中間有一間大屋，屋脊是黑的，煙囪冒著一縷細煙。
圍子北邊有一條渠。渠從西邊的石頭縫裡出來，亮亮的一條，一直引到場子北牆下，從牆根鑽進去。
「就是這條。」維德說。
「嗯。」
……
他趴在地上看了半天。
場子裡有人。有人從架子上取罐，有人往大屋裡送，有人在渠邊洗東西。數下來，六七十口。
牆頭上沒有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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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設哨。」維德說。
「用不著。」陸遠說，「東邊四十里是他們的城，西邊是他們的堡。這條路走了半年，沒出過事。」
……
他讓人退到梁後頭的窪地里，自己又看了一陣。
場裡的活按鐘點分班。早上取罐，晌午晾曬，下晌大屋那邊開始出煙。罐不燒，只陰乾——做聖水的罐不能用火，火過一遍，罐就「不認水」了。這話是衛蘭說的，說的時候一臉認真。
架子上的罐，一排三十隻，十六排。
「四百八十隻。」陸遠說。
「備夠三百罐的水，剩下的裝罐。」維德說，「他們要的是一圈樁。」
……
天黑以後，他動手了。
第一撥骨頭摸到渠那邊。渠只有半臂寬，水不深。他讓骨頭搬土袋，一袋一袋往渠里扔，扔到水位漲起來，往上游回。
半個時辰，渠斷了。
……
場子裡的燈，先亮一盞，接著全亮了。
有人從大屋裡跑出來，跑到渠邊蹲下去看，看了兩眼，回頭喊。接著是鐵器碰鐵器的聲音。
十六個兵從圍子門裡出來，散成三路，往渠這邊走。前頭四個舉火把，中間八個舉著三面石板。
「舉石板了。」維德說。
「看著。」陸遠說。
……
場兵走到渠邊二十步，三面石板一舉，灰白的霧連成一片，往渠這邊推。
渠邊那八具骨頭被霧一推，往後退。退進渠里，腳下是水，站不穩。
「退。」陸遠說。
八具骨頭順著渠往回走，退到渠口外頭。
場兵追上來。他們不追遠，追到渠口就停，分了兩路，一路去扒渠里的土袋，要通水。
……
陸遠等的就是這個。
「扒。」他說。
上游那一段，他白天就挖鬆了，只留薄薄一層土擋著。骨頭那邊一扒，口子開了。
憋了大半天的水，從口子裡衝出來。
他沒有讓水回渠。他讓人在渠外挖了一道斜溝——溝不深，兩個人寬，從渠口斜過去，通到圍子北牆。
水進了斜溝，往北牆撞。
……
斜溝是白天挖的。
挖的時候沒有靠近場子。他把人分作兩撥：一撥在渠上游堵，一撥在梁後頭等。等到場裡發現斷水、人都往渠邊聚，第二撥才動手——二十來步長的一條溝，兩刻鐘就挖完。挖出來的土堆在渠那一側，堆成一道矮埂，水衝過來，只能往裡走。
場裡的人只顧著看渠。沒有一個人回頭。
北牆那邊，連一盞燈都沒有。
……
北牆是土夯的，半人高，淋了半年雨。
水撞上去，先塌一塊，再塌一片。半炷香的工夫，北牆開了一個兩丈寬的口子。
水從口子裡灌進場子。
……
頭一進，灌到腳面。再一進，灌到膝蓋。
架子上的罐一排一排倒下來，滾在水裡，撞在石頭上，碎。碎的罐一多，場子裡的水就白了。做罐的匠戶蹲到大屋門口，抱著頭，不敢動。
舉石板的那八個，站在水裡。
石板底下的霧先是收，再是散，散成一層薄薄的灰，被水一泡，沒有了。
「進場。」陸遠說。
……
骨頭從口子裡進去。
水裡走不快，可場兵更慢——水到大腿，邁一步要費一回力。
有個兵把石板一扔，回身從架子上抱下一隻罐，衝著一具骨頭潑過去。
白水潑在骨頭上，從肩膀化到腰。那具骨頭倒在斜溝里，水推著它走。
「散開。」陸遠說。
剩下的骨頭往兩邊散。有從水裡過的，有從牆上翻的。
……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從大屋後頭跑出來，跑了七八步，被兩具骨頭攔住。
他站著沒動。
……
天亮的時候，場子裡靜了。
地上躺著十六個。
幽綠的光從渠邊鋪到牆根，鋪過一層水。光在水面上走得慢，纏了一炷香，站起來兩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面板亮起來。
【經驗：86 / 100】
【隨行英雄「維德」：Lv.5（82 / 100）】
陸遠數了一遍。帶來的二十四具，被潑化一具，招回來兩具。
二十五具。
……
周管事姓周，四十來歲，手上沒有繭。
他被帶到渠邊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不是匠戶。三年前他被派到這座場子管帳——每天出多少罐，走多少車，哪一車去城，哪一車去堡。他記得住每一車。
三年裡他沒挨過一刀。他管帳，管得比誰都細，上頭誇過他兩回。
今天早上，他站在水裡，看著那十幾排空架子，腦子裡過的還是帳：這一趟的罐，全沒了。帳要重記。他頭一回不知道該往哪一格記。
他手裡沒有刀。他把手舉起來。
「別殺。」他說，「我是管事的。」
……
出事的頭一天，東邊來過八匹馬。
「城守。」他說，「柴城守。他說墓園丟了，要去堡里報。他在場裡歇了半宿，走的時候帶走了四個兵。」
「歇半宿。」陸遠說，「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來的不是人。」周管事說，「他說領頭的會畫影圖形上牆。」
……
周管事還管著一本帳。
帳上記著：這半個月，往堡里送了四趟水，一共九十六罐。往城裡送了兩趟，三十六罐。
頭兩趟是給城裡的圈線用的。後兩趟——
「後兩趟記的是『大軍』。」周管事說，「場裡備水，一罐一罐碼著，等著人來拉。」
「大軍。」陸遠說，「多少人。」
「不知道。」周管事說，「帳上只寫『大軍』，寫了幾回。頭一回，是半個月前。」
……
「備了多少水。」
「一百二十罐。」周管事說，「都在大屋後頭的棚里。上頭的令是備三百罐，還沒備齊。」
陸遠讓人去大屋後頭看。
棚子底下碼著一排一排的罐，擺得很齊，罐口都用布扎著。
「三百罐。」維德說。
「打一個城，用不了這麼多水。」陸遠說，「水是給圈線用的。」
「圈線在城裡。」
「城裡已經沒有了。」陸遠說，「那這些水，是要澆新的。」
他站了一會兒。
「他們在別處要重釘一圈。」他說，「釘一圈，就得三百罐。」
……
他讓人把帳本翻到最後幾頁。
最後幾頁上，除了數目，還寫著兩個地名，都拿硃筆圈了。一個是墓園，一個是別處。
「這個圈是什麼。」
周管事看了一眼。
「上頭畫的。」他說，「畫了圈的，是釘樁的地方。」
「別處這個，寫的什麼。」
周管事湊近了看，看了很久。
「北邊那個村子。」他說，「過了河，再往北。」
「釘了嗎。」
「這一趟沒釘。」周管事說，「圈畫上了，樁還沒到。」
……
這一趟回去，是第二天。
場子裡的匠戶，六十三口，一個沒落下。他讓人把罐架拆了，木料捆成捆；大屋後頭那棚罐，碎的砸在渠里，好的用板車推走。
渠他沒有堵。他讓人把斜溝留著，又在上游扒寬了一道。
水不再進場子了，順著斜溝淌到圍子外的低地上，鋪開，慢慢滲下去。
不到半天，圍子外頭那一片地，全是水。
……
場子空下來的時候，日頭剛過中。
陸遠站在圍子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十幾排架子成了空地，大屋空著，煙囪不冒煙了。地上東一塊西一塊，都是罐碴。
七十里以內，再沒有一滴水能往圈線上送。
「他們會自己找水。」維德說。
「會。」陸遠說，「找到了，也得一罐一罐往回挑——一挑四十里。」
……
回城的路，他走在前頭。
六十三口匠戶，推著板車，跟在後頭。車上裝著糧、鹽、鐵件、沒碎的罐，一車接一車，排了半里長。
……
走出二十里，隊伍停下來歇腳。
一個匠戶湊到前頭，問身邊的骨頭：到了城，得幹什麼。
骨頭不答。
他又問了一遍，還是沒人答。他站了一會兒，退回隊裡。
「他們怕。」維德說。
「怕是對的。」陸遠說，「一路上沒人跟他們說話，進了城更怕。」
「那怎麼辦。」
「管飯。」陸遠說，「人吃飽了，就不慌了。」
……
天快黑的時候，土梁出現在前頭。
他停下來，回頭看這一隊人。
來的時候是二十四具骨頭，回去的時候是二十五具，後頭還跟著一輛一輛的車。
「夠吃了。」維德說。
「夠一陣。」陸遠說。
「那陣以後呢。」
「以後再說以後。」他說，「先把這一天過了。」
四十里路，走了大半天。二十四具骨頭分成兩撥，一撥走在前頭，一撥落在半里外，前頭的停，後頭的也停。
城裡留了三十九口人，門關死，齊老栓看著。
……
出城之前，他做了一件多餘的事。
他讓人把老井井口那圈石頭又加高了一層，墊到齊腰；井底那道縫留著，兩指寬，不動。
「留著它幹什麼。」維德問。
「守著井。」陸遠說，「我們出去兩天，誰知道會不會有人來。」
……
走的是北邊那條道。
衛蘭說過，送水的車走北邊，繞一個彎，不從樑上過——樑上土松，車一顛，水就渾。陸遠要的也正是這條：車能走，人也能走；車轍還在，路就不會錯。
道邊有幾個土堆，是新的。他讓人扒開一個看，底下是空的。
「清野營挖的。」維德說，「探路的坑。」
「不只一處。」陸遠說，「這一路，隔半里就有一個。」
……
土梁不高，一里多寬，樑上全是浮土，一腳下去沒到腳踝。上了梁，能看見西邊一大片地。
料場的圍子就在那片地上。
一圈土牆，半人高，圍出三十來步見方。牆裡頭立著十幾排木架，架上晾著罐，一排一排，都是灰的。場子中間有一間大屋，屋脊是黑的，煙囪冒著一縷細煙。
圍子北邊有一條渠。渠從西邊的石頭縫裡出來，亮亮的一條，一直引到場子北牆下，從牆根鑽進去。
「就是這條。」維德說。
「嗯。」
……
他趴在地上看了半天。
場子裡有人。有人從架子上取罐，有人往大屋裡送，有人在渠邊洗東西。數下來，六七十口。
牆頭上沒有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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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設哨。」維德說。
「用不著。」陸遠說，「東邊四十里是他們的城，西邊是他們的堡。這條路走了半年，沒出過事。」
……
他讓人退到梁後頭的窪地里，自己又看了一陣。
場裡的活按鐘點分班。早上取罐，晌午晾曬，下晌大屋那邊開始出煙。罐不燒，只陰乾——做聖水的罐不能用火，火過一遍，罐就「不認水」了。這話是衛蘭說的，說的時候一臉認真。
架子上的罐，一排三十隻，十六排。
「四百八十隻。」陸遠說。
「備夠三百罐的水，剩下的裝罐。」維德說，「他們要的是一圈樁。」
……
天黑以後，他動手了。
第一撥骨頭摸到渠那邊。渠只有半臂寬，水不深。他讓骨頭搬土袋，一袋一袋往渠里扔，扔到水位漲起來，往上游回。
半個時辰，渠斷了。
……
場子裡的燈，先亮一盞，接著全亮了。
有人從大屋裡跑出來，跑到渠邊蹲下去看，看了兩眼，回頭喊。接著是鐵器碰鐵器的聲音。
十六個兵從圍子門裡出來，散成三路，往渠這邊走。前頭四個舉火把，中間八個舉著三面石板。
「舉石板了。」維德說。
「看著。」陸遠說。
……
場兵走到渠邊二十步，三面石板一舉，灰白的霧連成一片，往渠這邊推。
渠邊那八具骨頭被霧一推，往後退。退進渠里，腳下是水，站不穩。
「退。」陸遠說。
八具骨頭順著渠往回走，退到渠口外頭。
場兵追上來。他們不追遠，追到渠口就停，分了兩路，一路去扒渠里的土袋，要通水。
……
陸遠等的就是這個。
「扒。」他說。
上游那一段，他白天就挖鬆了，只留薄薄一層土擋著。骨頭那邊一扒，口子開了。
憋了大半天的水，從口子裡衝出來。
他沒有讓水回渠。他讓人在渠外挖了一道斜溝——溝不深，兩個人寬，從渠口斜過去，通到圍子北牆。
水進了斜溝，往北牆撞。
……
斜溝是白天挖的。
挖的時候沒有靠近場子。他把人分作兩撥：一撥在渠上游堵，一撥在梁後頭等。等到場裡發現斷水、人都往渠邊聚，第二撥才動手——二十來步長的一條溝，兩刻鐘就挖完。挖出來的土堆在渠那一側，堆成一道矮埂，水衝過來，只能往裡走。
場裡的人只顧著看渠。沒有一個人回頭。
北牆那邊，連一盞燈都沒有。
……
北牆是土夯的，半人高，淋了半年雨。
水撞上去，先塌一塊，再塌一片。半炷香的工夫，北牆開了一個兩丈寬的口子。
水從口子裡灌進場子。
……
頭一進，灌到腳面。再一進，灌到膝蓋。
架子上的罐一排一排倒下來，滾在水裡，撞在石頭上，碎。碎的罐一多，場子裡的水就白了。做罐的匠戶蹲到大屋門口，抱著頭，不敢動。
舉石板的那八個，站在水裡。
石板底下的霧先是收，再是散，散成一層薄薄的灰，被水一泡，沒有了。
「進場。」陸遠說。
……
骨頭從口子裡進去。
水裡走不快，可場兵更慢——水到大腿，邁一步要費一回力。
有個兵把石板一扔，回身從架子上抱下一隻罐，衝著一具骨頭潑過去。
白水潑在骨頭上，從肩膀化到腰。那具骨頭倒在斜溝里，水推著它走。
「散開。」陸遠說。
剩下的骨頭往兩邊散。有從水裡過的，有從牆上翻的。
……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從大屋後頭跑出來，跑了七八步，被兩具骨頭攔住。
他站著沒動。
……
天亮的時候，場子裡靜了。
地上躺著十六個。
幽綠的光從渠邊鋪到牆根，鋪過一層水。光在水面上走得慢，纏了一炷香，站起來兩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面板亮起來。
【經驗：86 / 100】
【隨行英雄「維德」：Lv.5（82 / 100）】
陸遠數了一遍。帶來的二十四具，被潑化一具，招回來兩具。
二十五具。
……
周管事姓周，四十來歲，手上沒有繭。
他被帶到渠邊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不是匠戶。三年前他被派到這座場子管帳——每天出多少罐，走多少車，哪一車去城，哪一車去堡。他記得住每一車。
三年裡他沒挨過一刀。他管帳，管得比誰都細，上頭誇過他兩回。
今天早上，他站在水裡，看著那十幾排空架子，腦子裡過的還是帳：這一趟的罐，全沒了。帳要重記。他頭一回不知道該往哪一格記。
他手裡沒有刀。他把手舉起來。
「別殺。」他說，「我是管事的。」
……
出事的頭一天，東邊來過八匹馬。
「城守。」他說，「柴城守。他說墓園丟了，要去堡里報。他在場裡歇了半宿，走的時候帶走了四個兵。」
「歇半宿。」陸遠說，「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來的不是人。」周管事說，「他說領頭的會畫影圖形上牆。」
……
周管事還管著一本帳。
帳上記著：這半個月，往堡里送了四趟水，一共九十六罐。往城裡送了兩趟，三十六罐。
頭兩趟是給城裡的圈線用的。後兩趟——
「後兩趟記的是『大軍』。」周管事說，「場裡備水，一罐一罐碼著，等著人來拉。」
「大軍。」陸遠說，「多少人。」
「不知道。」周管事說，「帳上只寫『大軍』，寫了幾回。頭一回，是半個月前。」
……
「備了多少水。」
「一百二十罐。」周管事說，「都在大屋後頭的棚里。上頭的令是備三百罐，還沒備齊。」
陸遠讓人去大屋後頭看。
棚子底下碼著一排一排的罐，擺得很齊，罐口都用布扎著。
「三百罐。」維德說。
「打一個城，用不了這麼多水。」陸遠說，「水是給圈線用的。」
「圈線在城裡。」
「城裡已經沒有了。」陸遠說，「那這些水，是要澆新的。」
他站了一會兒。
「他們在別處要重釘一圈。」他說，「釘一圈，就得三百罐。」
……
他讓人把帳本翻到最後幾頁。
最後幾頁上，除了數目，還寫著兩個地名，都拿硃筆圈了。一個是墓園，一個是別處。
「這個圈是什麼。」
周管事看了一眼。
「上頭畫的。」他說，「畫了圈的，是釘樁的地方。」
「別處這個，寫的什麼。」
周管事湊近了看，看了很久。
「北邊那個村子。」他說，「過了河，再往北。」
「釘了嗎。」
「這一趟沒釘。」周管事說，「圈畫上了，樁還沒到。」
……
這一趟回去，是第二天。
場子裡的匠戶，六十三口，一個沒落下。他讓人把罐架拆了，木料捆成捆；大屋後頭那棚罐，碎的砸在渠里，好的用板車推走。
渠他沒有堵。他讓人把斜溝留著，又在上游扒寬了一道。
水不再進場子了，順著斜溝淌到圍子外的低地上，鋪開，慢慢滲下去。
不到半天，圍子外頭那一片地，全是水。
……
場子空下來的時候，日頭剛過中。
陸遠站在圍子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十幾排架子成了空地，大屋空著，煙囪不冒煙了。地上東一塊西一塊，都是罐碴。
七十里以內，再沒有一滴水能往圈線上送。
「他們會自己找水。」維德說。
「會。」陸遠說，「找到了，也得一罐一罐往回挑——一挑四十里。」
……
回城的路，他走在前頭。
六十三口匠戶，推著板車，跟在後頭。車上裝著糧、鹽、鐵件、沒碎的罐，一車接一車，排了半里長。
……
走出二十里，隊伍停下來歇腳。
一個匠戶湊到前頭，問身邊的骨頭：到了城，得幹什麼。
骨頭不答。
他又問了一遍，還是沒人答。他站了一會兒，退回隊裡。
「他們怕。」維德說。
「怕是對的。」陸遠說，「一路上沒人跟他們說話，進了城更怕。」
「那怎麼辦。」
「管飯。」陸遠說，「人吃飽了，就不慌了。」
……
天快黑的時候，土梁出現在前頭。
他停下來，回頭看這一隊人。
來的時候是二十四具骨頭，回去的時候是二十五具，後頭還跟著一輛一輛的車。
「夠吃了。」維德說。
「夠一陣。」陸遠說。
「那陣以後呢。」
「以後再說以後。」他說，「先把這一天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