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歸人
第十三天，陸遠把人分了三撥。
一撥上城牆補裂。裂是城牆自己走出來的，從牆頭一直走到腰，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個拳頭。九個工匠和灰、搬石，從裡頭填，從外頭抹，抹完拿瓦刀刮平。
一撥在城裡找水。城裡有兩口井，一口在東耳房後頭，一口在塔北。井繩舊了，一桶打上來半桶泥，得澄。十一個民夫分兩班，一班打，一班澄，澄清了倒進缸里。
第三撥去清庫房。
庫房在軍房後頭，兩間，門是撞開的。米袋倒了一地，醃菜缸碎了兩口。他把剩下的歸攏起來，記在一張紙上：米六石、豆三石、鹽半缸、油兩瓮。
還有一車鐵器。鋤、钁、鐮、斧，都是打好的家什，沒開刃。
「這些備著幹什麼。」他問。
「開春要發下去的。」衛蘭說，「讓城裡的人自己開地。」
……
清到最後，一個工匠在軍房後頭的夾牆裡摳出一隻布袋。
袋口扎著，解開，裡頭是銀，四十來枚，底下還有一小把銅錢。
「藏的。」工匠說。
「收著。」陸遠說，「交到庫里。」
……
清完庫房，他一個人繞著城牆走了一圈。
城是方的，南北長，東西短。東邊開門，西邊是死牆。牆根下被人踩出一條小路，繞城一圈。
走到西北角，他停下來。
這個角上少了一截牆——去年塌過一回，塌下來的土堆在外頭，堆成一個坡，坡上長著草。從坡上往上走，走到坡頂，離牆頭只剩一人高。
「這兒得堵。」他說。
他叫了六個工匠，把坡上的土往牆根推，推完拿水夯。推了一下午，坡矮了一半，牆角上又壘起一層新土，比旁邊高出半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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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他也看了。
城裡兩口井，都在東北。一口在東耳房後頭，一丈深，水多；一口在塔北，兩丈深，水少，打上來還得澄。
他讓人把兩口井都淘了一遍。淘出來的泥堆在井台邊，泥里混著碎陶、爛繩頭，還有兩顆牙。
「井水夠喝，不夠澆。」他說。
「澆什麼。」維德問。
「澆地。」陸遠說，「城裡這三十九口人，往後要吃飯。」
……
衛蘭站在塔底下，看著那兩間拆了一半的工棚。
「你在這兒幹什麼。」陸遠問。
「不知道。」衛蘭說，「罐砸了，柱子沒人澆。我回去，是死。」
「留下呢。」
「留下也是死。」衛蘭說，「你早晚要走，走了，我們還在這城裡。」
「我不走。」陸遠說。
衛蘭沒接話。
……
過了一會兒，他問：「料場在西邊多遠。」
「四十里。」衛蘭說，「過了那道土梁，再走半天。」
「多少人。」
「六十口，匠戶，都是做罐的。」衛蘭說，「十個兵看著，一個管事，姓周。」
「水從哪兒來。」
「渠。」衛蘭說，「場子北邊有一條渠，從石頭縫裡引的水，一年四季不干。做出來的水才純。」
「三天一送。」
「三天一趟車，走北邊的道。」衛蘭說，「繞一個彎，不從樑上過——樑上有土，水會渾。」
……
「城堡呢。」
「更西邊。」衛蘭說，「我沒去過。」
「誰派你來的。」
「教里的人。」衛蘭說，「管事的上頭還有祭司。祭司的上頭，我聽人提過一次。」
他停了一下。
「大主教。」
……
下午的時候，陸遠上了城牆。
他站在城頭往西看。土梁橫在西邊，離城二十來里，看過去是一條灰線。線後頭什麼都沒有，天和地接在一處。
城門開著。他在那塊填平的土上曬了一天的太陽，才想起來門還開著。
「門要不要關。」維德問。
「關。」他說，「留一個人看。」
……
齊老栓是前一天下午走的。
走的是東邊那條道，從城門口出去，過了塌口，過了那條淺溝，一直往東。
荒村在道邊上，二十來戶人家，一半的屋頂是塌的。他進村的時候，天快黑了。村口站著兩具骨頭，一左一右，跟兩根門柱一樣，看見他，沒動。
……
阿石在場上坐著。
他把手心的土搓掉，抬頭看見一個半老的兵，穿著舊皮甲，從村口進來。兩具骨頭沒攔他。
「找誰。」阿石問。
「找一個叫阿石的。」
「我就是。」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領主的信。」
阿石不識字。
他把紙條翻過來，翻過去，看了看上頭那幾行字，又遞迴去：「你念。」
「城拿下來了。」齊老栓說，「叫你們搬過去。村口這兩具，也帶回去。」
阿石坐著沒動。
……
上回走的時候，也是這個兵來說的話。
那天夜裡，隊伍從村外開過去，火把一串，扯了半里長。阿石跟在後頭走了半里，被人叫住。
「你留下。」那人說，「看著村，看著這兩具。」
他留下了。
頭幾天他還數日子。後來不數了。村裡的人問他，領主什麼時候回來，他說快了。問了三回，他自己也不信了。
「這一回是真的。」齊老栓說。
「哪一回不是真的。」阿石說。
齊老栓沒答。他把紙條折起來，塞回懷裡，蹲到阿石旁邊。
……
阿石看了他一會兒。
「城裡的牆，比村口這道高多少。」他問。
「高多了。」齊老栓說，「還有個門。」
「門能關。」
「能關。」
阿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叫人。」
……
那天夜裡，阿石挨家挨戶說了一遍。
頭一家是個老太太，圈裡拴著兩隻羊。她說不去，羊走不了那麼遠。
「羊拴車後頭。」阿石說。
「那車呢。」
「村東頭那兩輛板車。」
老太太不吭聲了。
第二家是個瘸子。他說他走不動。阿石說你坐車。瘸子說車裝糧。阿石說糧少裝一點。瘸子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進屋收拾去了。
也有的從頭到尾不吭聲。阿石說完就走，不等人回話。
……
第二天一早，村裡的人就動了。
走的十七口。兩輛板車，一車裝糧，一車裝家什，羊拴在車後頭。走的頭一件是把門板卸下來，摞在車上——門板拆了，屋子就空了，屋子空了，人就走得下決心。
不肯走的還有四戶。地里的苗剛冒頭，他們捨不得。阿石沒勸第二回。
「領主叫去的是城。」他說，「有城牆，有門。你們不去，我也管不著。」
出村的時候，阿石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具骨頭跟在車後，一步不落。
……
到墓園城，是第十四天午後。
城門開著。城牆根下站著一排骨頭，灰白色的，跟牆一個顏色。二十二具，站得很齊。
阿石把車趕到門口，站住了。
陸遠從門裡出來，一直走到車後頭，站在那兩具骨頭跟前。
骨頭比剛招出來的時候舊了。肩上的骨甲磨掉一層浮白，走路那條腿，膝蓋上結著一圈黑。它們站在那兒，等他。
他伸出手，按在前頭那具的頭頂。
骨頭往一邊偏了偏，讓開他的手，自己往隊裡走。後頭那具跟上。兩具骨頭走到城牆根那排里，把隊伍接長了兩個。
「一共多少。」他問。
「走的十七口。」阿石說，「路上又跟來兩個，湊十九。」
「城裡二十。」陸遠說，「加上你們，三十九。」
……
他讓人把車上的糧卸下來，記上帳。荒村帶來兩石麥、一石豆，還有一小袋種籽。
糧交到庫里，種籽單獨放在塔東邊那間小屋，怕潮。
屋子重新分了一遍。原先二十口住六間，擠；現在荒村的人進來，又騰出兩間，把民夫並作一處。門口拿炭筆畫個記號，誰住誰家，阿石拿手記。
羊牽到城牆根，拴在一棵枯樹上。兩隻，一老一小。
「地呢。」阿石問。
「城裡地少。」陸遠說，「城牆根那一圈全是空的，明天帶人翻。」
「苗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陸遠說，「種菜。菜長得快。」
「那麥呢。」
「麥往城外種。」陸遠說，「東門外那片坡背風，開春能播。」
阿石想了想，點了點頭。
……
進屋之前，阿石在街上站了一會兒。
他這輩子沒進過城。村口那道土牆是村子的邊，過了邊就是野地；這座城比村子大出十幾倍，牆有兩丈高，站在門下，仰頭得把脖子仰到底。
他伸手在門板上摸了一把。門板是榆木的，摸上去涼，指頭上留下一道灰。
「這牆，什麼時候修的。」他問。
「早先就有。」齊老栓說，「我小的時候就有。」
「守得住嗎。」
「守著看。」齊老栓說。
……
天黑的時候，城裡第一次有了炊煙。
不是一處，是七八處，從屋脊後頭升起來，被風拉成一條一條，往東邊去。
陸遠站在城牆上往下看。街上有走的人，屋裡有火，井台邊上排著兩隻水桶。
他來的時候，這兒是空的。
……
那天夜裡，他在塔里坐下。
二十四具骨頭分了四撥：城門洞裡一半，城牆上一撥，塔口一撥，剩下一撥靠著牆根歇。
他數過兩回，都是二十四。
「多出來兩具。」維德說。
「荒村的。」
「我以為你把它們忘在村里了。」
「沒忘。」陸遠說，「只是沒到用的時候。」
……
塔門口那盞燈還亮著。
燈下坐著兩個守夜的。一個是齊老栓，一個是從荒村來的老人，走了這半天路，人還沒緩過來。
陸遠從塔里出來的時候，齊老栓站起來。
「城裡三十九口。」齊老栓說，「糧照這個吃法，撐不過十天。」
「我知道。」
「那……」
「西邊有料場。」陸遠說，「場子裡有六十口人吃飯，就有六十口人的糧。」
齊老栓想了想，沒再問。
……
「你釘了六年樁。」陸遠說，「樁是怎麼釘的。」
「挖坑，立樁，七十下。」齊老栓說，「一坑一樁，一樁七十下，一天釘三根。」
「一根樁能管多遠。」
「三步。」齊老栓說，「樁挨著樁，連成圈。圈一合上，裡頭的東西就出不來。」
「出不來。」陸遠說，「那圈是往裡堵，還是往外堵。」
齊老栓愣住了。
他釘了六年，從來沒想過這一層。上頭說鎮野，他就鎮野；上頭說圈口，他就圈口。
「我不知道。」他說。
「我也不知道。」陸遠說，「可我知道一點——他們在東門外釘那根柱子的時候，是朝著城釘的。」
……
他又問：「城裡的兵，原先有多少。」
「一直不多。」齊老栓說，「常駐三十來個，加城守。上個月才多起來，多了一百多，是清野營的人。」
「清野營的人哪兒去了。」
「走了。」齊老栓說，「往西去了。」
陸遠點了點頭。
他往門外看了一眼。西邊的天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睡吧。」他說，「明天還有活。」
陸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塔。
一撥上城牆補裂。裂是城牆自己走出來的，從牆頭一直走到腰，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個拳頭。九個工匠和灰、搬石，從裡頭填，從外頭抹，抹完拿瓦刀刮平。
一撥在城裡找水。城裡有兩口井，一口在東耳房後頭，一口在塔北。井繩舊了，一桶打上來半桶泥，得澄。十一個民夫分兩班，一班打，一班澄，澄清了倒進缸里。
第三撥去清庫房。
庫房在軍房後頭，兩間，門是撞開的。米袋倒了一地，醃菜缸碎了兩口。他把剩下的歸攏起來，記在一張紙上：米六石、豆三石、鹽半缸、油兩瓮。
還有一車鐵器。鋤、钁、鐮、斧，都是打好的家什，沒開刃。
「這些備著幹什麼。」他問。
「開春要發下去的。」衛蘭說，「讓城裡的人自己開地。」
……
清到最後，一個工匠在軍房後頭的夾牆裡摳出一隻布袋。
袋口扎著，解開，裡頭是銀，四十來枚，底下還有一小把銅錢。
「藏的。」工匠說。
「收著。」陸遠說，「交到庫里。」
……
清完庫房，他一個人繞著城牆走了一圈。
城是方的，南北長，東西短。東邊開門，西邊是死牆。牆根下被人踩出一條小路，繞城一圈。
走到西北角，他停下來。
這個角上少了一截牆——去年塌過一回，塌下來的土堆在外頭，堆成一個坡，坡上長著草。從坡上往上走，走到坡頂，離牆頭只剩一人高。
「這兒得堵。」他說。
他叫了六個工匠，把坡上的土往牆根推，推完拿水夯。推了一下午，坡矮了一半，牆角上又壘起一層新土，比旁邊高出半尺。
……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井他也看了。
城裡兩口井，都在東北。一口在東耳房後頭，一丈深，水多；一口在塔北，兩丈深，水少，打上來還得澄。
他讓人把兩口井都淘了一遍。淘出來的泥堆在井台邊，泥里混著碎陶、爛繩頭，還有兩顆牙。
「井水夠喝，不夠澆。」他說。
「澆什麼。」維德問。
「澆地。」陸遠說，「城裡這三十九口人，往後要吃飯。」
……
衛蘭站在塔底下，看著那兩間拆了一半的工棚。
「你在這兒幹什麼。」陸遠問。
「不知道。」衛蘭說，「罐砸了，柱子沒人澆。我回去，是死。」
「留下呢。」
「留下也是死。」衛蘭說，「你早晚要走，走了，我們還在這城裡。」
「我不走。」陸遠說。
衛蘭沒接話。
……
過了一會兒，他問：「料場在西邊多遠。」
「四十里。」衛蘭說，「過了那道土梁，再走半天。」
「多少人。」
「六十口，匠戶，都是做罐的。」衛蘭說，「十個兵看著，一個管事，姓周。」
「水從哪兒來。」
「渠。」衛蘭說，「場子北邊有一條渠，從石頭縫裡引的水，一年四季不干。做出來的水才純。」
「三天一送。」
「三天一趟車，走北邊的道。」衛蘭說，「繞一個彎，不從樑上過——樑上有土，水會渾。」
……
「城堡呢。」
「更西邊。」衛蘭說，「我沒去過。」
「誰派你來的。」
「教里的人。」衛蘭說，「管事的上頭還有祭司。祭司的上頭，我聽人提過一次。」
他停了一下。
「大主教。」
……
下午的時候，陸遠上了城牆。
他站在城頭往西看。土梁橫在西邊，離城二十來里，看過去是一條灰線。線後頭什麼都沒有，天和地接在一處。
城門開著。他在那塊填平的土上曬了一天的太陽，才想起來門還開著。
「門要不要關。」維德問。
「關。」他說，「留一個人看。」
……
齊老栓是前一天下午走的。
走的是東邊那條道，從城門口出去，過了塌口，過了那條淺溝，一直往東。
荒村在道邊上，二十來戶人家，一半的屋頂是塌的。他進村的時候，天快黑了。村口站著兩具骨頭，一左一右，跟兩根門柱一樣，看見他，沒動。
……
阿石在場上坐著。
他把手心的土搓掉，抬頭看見一個半老的兵，穿著舊皮甲，從村口進來。兩具骨頭沒攔他。
「找誰。」阿石問。
「找一個叫阿石的。」
「我就是。」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領主的信。」
阿石不識字。
他把紙條翻過來，翻過去，看了看上頭那幾行字，又遞迴去：「你念。」
「城拿下來了。」齊老栓說，「叫你們搬過去。村口這兩具，也帶回去。」
阿石坐著沒動。
……
上回走的時候，也是這個兵來說的話。
那天夜裡，隊伍從村外開過去，火把一串，扯了半里長。阿石跟在後頭走了半里，被人叫住。
「你留下。」那人說，「看著村，看著這兩具。」
他留下了。
頭幾天他還數日子。後來不數了。村裡的人問他，領主什麼時候回來，他說快了。問了三回，他自己也不信了。
「這一回是真的。」齊老栓說。
「哪一回不是真的。」阿石說。
齊老栓沒答。他把紙條折起來，塞回懷裡，蹲到阿石旁邊。
……
阿石看了他一會兒。
「城裡的牆，比村口這道高多少。」他問。
「高多了。」齊老栓說，「還有個門。」
「門能關。」
「能關。」
阿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叫人。」
……
那天夜裡，阿石挨家挨戶說了一遍。
頭一家是個老太太，圈裡拴著兩隻羊。她說不去，羊走不了那麼遠。
「羊拴車後頭。」阿石說。
「那車呢。」
「村東頭那兩輛板車。」
老太太不吭聲了。
第二家是個瘸子。他說他走不動。阿石說你坐車。瘸子說車裝糧。阿石說糧少裝一點。瘸子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進屋收拾去了。
也有的從頭到尾不吭聲。阿石說完就走，不等人回話。
……
第二天一早，村裡的人就動了。
走的十七口。兩輛板車，一車裝糧，一車裝家什，羊拴在車後頭。走的頭一件是把門板卸下來，摞在車上——門板拆了，屋子就空了，屋子空了，人就走得下決心。
不肯走的還有四戶。地里的苗剛冒頭，他們捨不得。阿石沒勸第二回。
「領主叫去的是城。」他說，「有城牆，有門。你們不去，我也管不著。」
出村的時候，阿石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具骨頭跟在車後，一步不落。
……
到墓園城，是第十四天午後。
城門開著。城牆根下站著一排骨頭，灰白色的，跟牆一個顏色。二十二具，站得很齊。
阿石把車趕到門口，站住了。
陸遠從門裡出來，一直走到車後頭，站在那兩具骨頭跟前。
骨頭比剛招出來的時候舊了。肩上的骨甲磨掉一層浮白，走路那條腿，膝蓋上結著一圈黑。它們站在那兒，等他。
他伸出手，按在前頭那具的頭頂。
骨頭往一邊偏了偏，讓開他的手，自己往隊裡走。後頭那具跟上。兩具骨頭走到城牆根那排里，把隊伍接長了兩個。
「一共多少。」他問。
「走的十七口。」阿石說，「路上又跟來兩個，湊十九。」
「城裡二十。」陸遠說，「加上你們，三十九。」
……
他讓人把車上的糧卸下來，記上帳。荒村帶來兩石麥、一石豆，還有一小袋種籽。
糧交到庫里，種籽單獨放在塔東邊那間小屋，怕潮。
屋子重新分了一遍。原先二十口住六間，擠；現在荒村的人進來，又騰出兩間，把民夫並作一處。門口拿炭筆畫個記號，誰住誰家，阿石拿手記。
羊牽到城牆根，拴在一棵枯樹上。兩隻，一老一小。
「地呢。」阿石問。
「城裡地少。」陸遠說，「城牆根那一圈全是空的，明天帶人翻。」
「苗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陸遠說，「種菜。菜長得快。」
「那麥呢。」
「麥往城外種。」陸遠說，「東門外那片坡背風，開春能播。」
阿石想了想，點了點頭。
……
進屋之前，阿石在街上站了一會兒。
他這輩子沒進過城。村口那道土牆是村子的邊，過了邊就是野地；這座城比村子大出十幾倍，牆有兩丈高，站在門下，仰頭得把脖子仰到底。
他伸手在門板上摸了一把。門板是榆木的，摸上去涼，指頭上留下一道灰。
「這牆，什麼時候修的。」他問。
「早先就有。」齊老栓說，「我小的時候就有。」
「守得住嗎。」
「守著看。」齊老栓說。
……
天黑的時候，城裡第一次有了炊煙。
不是一處，是七八處，從屋脊後頭升起來，被風拉成一條一條，往東邊去。
陸遠站在城牆上往下看。街上有走的人，屋裡有火，井台邊上排著兩隻水桶。
他來的時候，這兒是空的。
……
那天夜裡，他在塔里坐下。
二十四具骨頭分了四撥：城門洞裡一半，城牆上一撥，塔口一撥，剩下一撥靠著牆根歇。
他數過兩回，都是二十四。
「多出來兩具。」維德說。
「荒村的。」
「我以為你把它們忘在村里了。」
「沒忘。」陸遠說，「只是沒到用的時候。」
……
塔門口那盞燈還亮著。
燈下坐著兩個守夜的。一個是齊老栓，一個是從荒村來的老人，走了這半天路，人還沒緩過來。
陸遠從塔里出來的時候，齊老栓站起來。
「城裡三十九口。」齊老栓說，「糧照這個吃法，撐不過十天。」
「我知道。」
「那……」
「西邊有料場。」陸遠說，「場子裡有六十口人吃飯，就有六十口人的糧。」
齊老栓想了想，沒再問。
……
「你釘了六年樁。」陸遠說，「樁是怎麼釘的。」
「挖坑，立樁，七十下。」齊老栓說，「一坑一樁，一樁七十下，一天釘三根。」
「一根樁能管多遠。」
「三步。」齊老栓說，「樁挨著樁，連成圈。圈一合上，裡頭的東西就出不來。」
「出不來。」陸遠說，「那圈是往裡堵，還是往外堵。」
齊老栓愣住了。
他釘了六年，從來沒想過這一層。上頭說鎮野，他就鎮野；上頭說圈口，他就圈口。
「我不知道。」他說。
「我也不知道。」陸遠說，「可我知道一點——他們在東門外釘那根柱子的時候，是朝著城釘的。」
……
他又問：「城裡的兵，原先有多少。」
「一直不多。」齊老栓說，「常駐三十來個，加城守。上個月才多起來，多了一百多，是清野營的人。」
「清野營的人哪兒去了。」
「走了。」齊老栓說，「往西去了。」
陸遠點了點頭。
他往門外看了一眼。西邊的天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睡吧。」他說，「明天還有活。」
陸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