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塔底
第十二天早上，城門開了。
不是從外頭推開的。是裡頭抽了門栓，門自己往外錯了一條縫，然後慢慢開，開成一個人寬。
陸遠在土包後頭看著。
「門開了。」維德說。
「嗯。」
「進去嗎。」
「等等。」他說，「看它是不是還關。」
……
門沒有關。
開了一條縫之後，過了半炷香，又開了一尺。門後頭有人，彎著腰，用肩膀頂著門板往外送。
頂門的是兩個人。一個老的，頭髮白了一半，穿著半舊的皮甲；另一個更老，走一步晃一步。
老的那個把門頂開之後，站在門口，兩條腿岔開，手垂著。
他手裡沒有刀。
……
齊老栓在城裡待了一整夜。
他把塔底那盞燈添了三回油。第一回是二更，第二回是三更，第三回是天快亮的時候。添油的時候，燈芯燒得低，他就拿針挑一挑，挑完了再添。這事他做過很多回，手法很熟。
添完第三回，他上了門樓。
城外的黃草里，立著一排骨頭。二十二具，站成兩列，一動不動。天光是灰的，骨頭也是灰的，看過去像一片沒長葉子的矮樹。
他看了半炷香。
然後他下了門樓，走到城門洞裡。
門栓是榆木的，三尺長，兩個人抬。他喊了旁邊那個掃地的老人，兩個人一起把門栓抽出來，靠在牆上。
門自己往外錯了一條縫。
「你這是幹什麼。」掃地的那個人問。
「開門。」
「城守說了，不許開。」
「城守走了。」齊老栓說，「昨兒夜裡就走了，帶走了八匹馬，沒帶走我們。」
他伸手把門板往外推。
推的時候，他想起六年裡釘過的那些樁。上頭叫它鎮野，叫它圈口，叫它填其下。叫法換了三回，活兒沒變，還是那根樁，還是那七十下。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今天他不想釘了。
……
陸遠走進城門的時候，是日頭剛出來。
門洞裡涼。地上落著一層灰，灰上有車輪印、馬蹄印，還有一串腳印，從門裡一直往北，出了門洞就拐了個彎。
城牆上的旗還掛著。七面——五面白的，一面綠的，一面黃的。風一停，旗就貼住旗杆。
「旗要不要放下來。」維德問。
「放。」
……
城裡是空的。
房子還在。石牆、木門、街面——街面是夯實的土，中間有一條車轍，壓得很深。牆角有柴火，門口有豁了口的陶碗，碗裡還有水。
沒有人跑。
人都被叫到了塔前的空地上。
齊老栓叫的。他一家一家走過去，敲三下門，說一句「出來吧」，就往下走。二十三個人，陸陸續續站到了空地邊上，站得很緊，一半靠著牆。
……
陸遠在空地上站住。
二十三個人，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九個工匠，手上都有繭。十一個民夫，衣裳是灰的，肩上磨出白印。三個傷兵，一個躺著，兩個靠著牆坐，腿上纏著布。
還有兩個他沒數進去：齊老栓，站在最前頭；還有衛蘭，跟在他身後，一直沒說話。
「城守帶走了多少人。」他問齊老栓。
「八個騎馬的。」齊老栓說，「剩下三十個走路的，都留在了外頭。」
「城裡還有兵嗎。」
「沒了。」
……
「誰想走，往東走。」陸遠說，「我不攔。」
沒有人動。
「誰想留，留下幹活，管飯。」
還是沒有人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民夫往前挪了半步。
「我走。」他說。
接著又出來兩個。三個人湊到一處，往東邊那條道上去了。走到拐彎的地方，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塔，沒停。
剩下二十個，站著沒動。
……
他先去了軍房。
軍房在城牆根，三間，門是開著的。屋裡翻得亂，被褥卷在牆角，桌上攤著一張圖——就是三天前北段起火之後，校尉從牆上揭下來那張，圖上北段那一段被劃了叉。
桌子上還壓著半張字條，寫了一半：
「北段失，水斷，柱暗。此城不可守。已往——」
往哪兒，沒寫完。
陸遠把那半張字條拿起來，看了一眼，折起來，塞進懷裡。
……
塔前的土，是新的。
新土圍成一個圈，直徑二十來步，堆得比人高——那都是從坑裡挖出來又倒在外頭的。圈裡那一塊，凹下去，是個一人多深的坑。
坑邊上立著木架。四根立柱，兩根橫樑，架子上掛著一盞燈，燈罩是銅的，燈芯燒著，火很小，一直沒滅。
燈底下有一隻木桶。桶里還有小半桶水。
塔的兩側搭著兩間工棚。棚子是用舊木料搭的，頂上鋪草，門上沒簾。
……
他下到坑裡。
坑底是乾的。踩下去，土是實的，不是鬆土——挖過，又被水泡過，泡過又晾乾，硬得像瓦。
坑底下露出石頭。
不是整塊。是一圈一圈的石頭，一塊挨著一塊，砌得很齊。石頭面上鑿著紋，彎的，從這一頭進去，從那一頭出來。
他認得這個。
三塊刻紋石板上，就是這個紋。礦洞裡那口深井的石壁上，也是這個紋。
這裡是根。
……
坑只有半邊。
石圈露出來的那半圈，紋路是連著的。旁邊那半圈，表面用新土抹過一層，抹得不平，抹痕還在。
他把那層新土摳開一塊。
底下是石頭，石頭上的紋到了這裡，斷了。
斷口處不是空的——是從底下往上頂出來一塊青黑的東西，把紋頂斷了兩路。那東西很硬，腳踩上去沒印，鑿子鑿上去只見白點。
他們挖到這兒就挖不動了。
……
「挖不動，就換法子。」陸遠說。
「什麼法子。」
「泡。」他把手裡那塊土捏碎，「挖不動的地方，拿水泡。泡軟了再挖。」
「這水是聖水。」
「聖水也泡。」他說，「泡了半個月，就泡出這麼一層土。」
……
他從背上解下那三塊石板。
三塊，一塊壓一塊，用蓆子裹著，是他在北道那趟車上繳的。他把蓆子拆開，一塊一塊擺在坑底那一圈石頭邊上。
第一塊放上去，紋對上了。
第二塊放上去，接縫嚴，用手推了推，不晃。
第三塊放上去的時候，正好補在斷口外頭那一節。三塊拼起來，從那頭走過來的一道紋，又連回去了。
他把最後一塊往下按了按。
嚴絲合縫。
……
「他們鑿了一屋子這個。」維德說。
「鑿的是樣子。」陸遠說，「樣子是三塊拼一圈。」
「那他們不是來補的。」
「他們是來堵的。」陸遠說，「一塊一塊往這兒壓，壓滿了，底下就斷。底下斷了，這地方就是一個土坑。」
「現在呢。」
「現在是空的。」他站起來，「空著的位置，我補上。」
……
填土，用了一整天。
二十二具骨頭排成兩列，從坑外把新土往坑裡推。二十個活人拿筐、拿桶、拿木鍬，從坑的另一頭往中間填。填一層，踩一層。
填到斷口那一節，他讓人慢一點。
那三塊石板他沒有拿出來。他是讓土壓著石板填的——一層土壓一塊石板，壓到看不見了，才接著往上填。
填到午後，坑滿了。
填到日頭偏西，坑上的土被踩平，跟四周的地接上了。
他站在那塊填平的土上，兩隻腳試著往下壓了壓。
實。
……
「你以後住這兒？」維德問。
「住。」
「塔還得修。牆也裂了。那兩間棚子——」
「棚子拆了。」陸遠說。
……
燈是最後一個了。
他踩著梯子上去，把那盞銅燈從木架上摘下來，拎到手裡。燈很沉，油還剩半盞，燈芯燒成一小截黑。
他把燈拎到塔門口，放在地上。
塔門是石頭的，一扇朝東，門軸鏽住了。他用肩膀頂了一下，門軸響了一聲，往裡挪了三指。
他把油倒了。
油倒在塔外的地上，滲下去，沒了。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裝火絨的小盒，打了三下火石。
火星落在燈芯上。
燈芯著了。
……
「換了一盞。」維德說。
「還是那一盞。」陸遠說，「點它的人換了。」
……
旗是傍晚放的。
他叫齊老栓把人分了兩撥，一撥上城牆，一撥在塔下接。七面旗，一面一面從旗杆上滑下來，捲成筒，捆上繩。
白的五面，綠的、黃的各一面。他把五面白的一處堆著，另外兩面放在另一邊。
「這幾面旗留著。」他說，「以後有用。」
「白旗也有用？」
「有。」他說，「洗一洗，能當布。」
……
塔尖那面破旗，他沒讓人動。
那面旗掛了很多年，邊都爛了，風大的時候才飄起來一角。棄園那天，他從這兒出去的時候，最後看的就是它。
他站在塔底下，抬頭看了一會兒。
「不換？」維德問。
「不換。」
……
天黑的時候，他從塔里出來。
城牆在月亮底下發青。城門開著——他讓人開著的。城裡沒有敵兵了，門開著關著，都一樣。
塔門口那盞燈亮著，燈下站著兩個守夜的。一個是齊老栓，一個是白天掃地的那個老人。
二十二具骨頭分了兩處，一半守在城門洞裡，一半靠著塔根站成一排。二十個活人睡在兩間工棚里和棚外的空地上。
……
他在那塊填平的土上坐下。
面板亮起來。
【經驗：48 / 100】
【隨行英雄「維德」：Lv.5（63 / 100）】
他看了一眼，把手揮開。
他把這一趟在心裡過了一遍：一座城、一座塔、二十二具骨頭、二十個活人、三四車東西。
進城的時候是早上，出來的時候天黑了。
這一整天，他一個人也沒殺。
……
他讓人取了紙筆，寫了一行字，交給齊老栓。
「東邊有個荒村。」他說，「派個人去，把這張條子交給一個叫阿石的。讓他把村裡的人領過來，村口那兩具骨頭也帶回來。」
「什麼時候去。」
「明天就去。」陸遠說，「路你熟。」
齊老栓把紙條疊好塞進懷裡。
……
夜裡他睡在塔里。
塔里空，地上落著灰，牆角有一堆碎瓦。他找了個背風的角落，鋪了一塊蓆子，頭枕著那塊從北道帶回來的樁。
落枕頭的時候，他聽見外頭有聲音。是城牆上的風，是塔門口的燈芯響，是城門洞裡骨頭站得久了、關節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別的東西。
他閉上眼。
……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光晃醒的。
塔門朝東，日頭從門口進來，落在坑上那塊填平的土上。
土是乾的。
他坐起來，把枕頭那塊樁挪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走到塔門口，往外看了半天。
城牆根上，齊老栓正領著人拆那兩間工棚。骨架一根一根卸下來，木料碼成一堆。二十二具骨頭立在城牆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東邊那條道上，遠遠的有一點動，是昨天走掉的三個民夫，走到一半又站住了，在那兒望。
再往東，什麼都沒有。那片黃草一路鋪出去，鋪到看不見的地方。
過一會兒，起風了。
塔尖那面破旗響了一下。
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乾淨，轉身走進塔里。
不是從外頭推開的。是裡頭抽了門栓，門自己往外錯了一條縫，然後慢慢開，開成一個人寬。
陸遠在土包後頭看著。
「門開了。」維德說。
「嗯。」
「進去嗎。」
「等等。」他說，「看它是不是還關。」
……
門沒有關。
開了一條縫之後，過了半炷香，又開了一尺。門後頭有人，彎著腰，用肩膀頂著門板往外送。
頂門的是兩個人。一個老的，頭髮白了一半，穿著半舊的皮甲；另一個更老，走一步晃一步。
老的那個把門頂開之後，站在門口，兩條腿岔開，手垂著。
他手裡沒有刀。
……
齊老栓在城裡待了一整夜。
他把塔底那盞燈添了三回油。第一回是二更，第二回是三更，第三回是天快亮的時候。添油的時候，燈芯燒得低，他就拿針挑一挑，挑完了再添。這事他做過很多回，手法很熟。
添完第三回，他上了門樓。
城外的黃草里，立著一排骨頭。二十二具，站成兩列，一動不動。天光是灰的，骨頭也是灰的，看過去像一片沒長葉子的矮樹。
他看了半炷香。
然後他下了門樓，走到城門洞裡。
門栓是榆木的，三尺長，兩個人抬。他喊了旁邊那個掃地的老人，兩個人一起把門栓抽出來，靠在牆上。
門自己往外錯了一條縫。
「你這是幹什麼。」掃地的那個人問。
「開門。」
「城守說了，不許開。」
「城守走了。」齊老栓說，「昨兒夜裡就走了，帶走了八匹馬，沒帶走我們。」
他伸手把門板往外推。
推的時候，他想起六年裡釘過的那些樁。上頭叫它鎮野，叫它圈口，叫它填其下。叫法換了三回，活兒沒變，還是那根樁，還是那七十下。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今天他不想釘了。
……
陸遠走進城門的時候，是日頭剛出來。
門洞裡涼。地上落著一層灰，灰上有車輪印、馬蹄印，還有一串腳印，從門裡一直往北，出了門洞就拐了個彎。
城牆上的旗還掛著。七面——五面白的，一面綠的，一面黃的。風一停，旗就貼住旗杆。
「旗要不要放下來。」維德問。
「放。」
……
城裡是空的。
房子還在。石牆、木門、街面——街面是夯實的土，中間有一條車轍，壓得很深。牆角有柴火，門口有豁了口的陶碗，碗裡還有水。
沒有人跑。
人都被叫到了塔前的空地上。
齊老栓叫的。他一家一家走過去，敲三下門，說一句「出來吧」，就往下走。二十三個人，陸陸續續站到了空地邊上，站得很緊，一半靠著牆。
……
陸遠在空地上站住。
二十三個人，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九個工匠，手上都有繭。十一個民夫，衣裳是灰的，肩上磨出白印。三個傷兵，一個躺著，兩個靠著牆坐，腿上纏著布。
還有兩個他沒數進去：齊老栓，站在最前頭；還有衛蘭，跟在他身後，一直沒說話。
「城守帶走了多少人。」他問齊老栓。
「八個騎馬的。」齊老栓說，「剩下三十個走路的，都留在了外頭。」
「城裡還有兵嗎。」
「沒了。」
……
「誰想走，往東走。」陸遠說，「我不攔。」
沒有人動。
「誰想留，留下幹活，管飯。」
還是沒有人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民夫往前挪了半步。
「我走。」他說。
接著又出來兩個。三個人湊到一處，往東邊那條道上去了。走到拐彎的地方，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塔，沒停。
剩下二十個，站著沒動。
……
他先去了軍房。
軍房在城牆根，三間，門是開著的。屋裡翻得亂，被褥卷在牆角，桌上攤著一張圖——就是三天前北段起火之後，校尉從牆上揭下來那張，圖上北段那一段被劃了叉。
桌子上還壓著半張字條，寫了一半：
「北段失，水斷，柱暗。此城不可守。已往——」
往哪兒，沒寫完。
陸遠把那半張字條拿起來，看了一眼，折起來，塞進懷裡。
……
塔前的土，是新的。
新土圍成一個圈，直徑二十來步，堆得比人高——那都是從坑裡挖出來又倒在外頭的。圈裡那一塊，凹下去，是個一人多深的坑。
坑邊上立著木架。四根立柱，兩根橫樑，架子上掛著一盞燈，燈罩是銅的，燈芯燒著，火很小，一直沒滅。
燈底下有一隻木桶。桶里還有小半桶水。
塔的兩側搭著兩間工棚。棚子是用舊木料搭的，頂上鋪草，門上沒簾。
……
他下到坑裡。
坑底是乾的。踩下去，土是實的，不是鬆土——挖過，又被水泡過，泡過又晾乾，硬得像瓦。
坑底下露出石頭。
不是整塊。是一圈一圈的石頭，一塊挨著一塊，砌得很齊。石頭面上鑿著紋，彎的，從這一頭進去，從那一頭出來。
他認得這個。
三塊刻紋石板上，就是這個紋。礦洞裡那口深井的石壁上，也是這個紋。
這裡是根。
……
坑只有半邊。
石圈露出來的那半圈，紋路是連著的。旁邊那半圈，表面用新土抹過一層，抹得不平，抹痕還在。
他把那層新土摳開一塊。
底下是石頭，石頭上的紋到了這裡，斷了。
斷口處不是空的——是從底下往上頂出來一塊青黑的東西，把紋頂斷了兩路。那東西很硬，腳踩上去沒印，鑿子鑿上去只見白點。
他們挖到這兒就挖不動了。
……
「挖不動，就換法子。」陸遠說。
「什麼法子。」
「泡。」他把手裡那塊土捏碎，「挖不動的地方，拿水泡。泡軟了再挖。」
「這水是聖水。」
「聖水也泡。」他說，「泡了半個月，就泡出這麼一層土。」
……
他從背上解下那三塊石板。
三塊，一塊壓一塊，用蓆子裹著，是他在北道那趟車上繳的。他把蓆子拆開，一塊一塊擺在坑底那一圈石頭邊上。
第一塊放上去，紋對上了。
第二塊放上去，接縫嚴，用手推了推，不晃。
第三塊放上去的時候，正好補在斷口外頭那一節。三塊拼起來，從那頭走過來的一道紋，又連回去了。
他把最後一塊往下按了按。
嚴絲合縫。
……
「他們鑿了一屋子這個。」維德說。
「鑿的是樣子。」陸遠說，「樣子是三塊拼一圈。」
「那他們不是來補的。」
「他們是來堵的。」陸遠說，「一塊一塊往這兒壓，壓滿了，底下就斷。底下斷了，這地方就是一個土坑。」
「現在呢。」
「現在是空的。」他站起來，「空著的位置，我補上。」
……
填土，用了一整天。
二十二具骨頭排成兩列，從坑外把新土往坑裡推。二十個活人拿筐、拿桶、拿木鍬，從坑的另一頭往中間填。填一層，踩一層。
填到斷口那一節，他讓人慢一點。
那三塊石板他沒有拿出來。他是讓土壓著石板填的——一層土壓一塊石板，壓到看不見了，才接著往上填。
填到午後，坑滿了。
填到日頭偏西，坑上的土被踩平，跟四周的地接上了。
他站在那塊填平的土上，兩隻腳試著往下壓了壓。
實。
……
「你以後住這兒？」維德問。
「住。」
「塔還得修。牆也裂了。那兩間棚子——」
「棚子拆了。」陸遠說。
……
燈是最後一個了。
他踩著梯子上去，把那盞銅燈從木架上摘下來，拎到手裡。燈很沉，油還剩半盞，燈芯燒成一小截黑。
他把燈拎到塔門口，放在地上。
塔門是石頭的，一扇朝東，門軸鏽住了。他用肩膀頂了一下，門軸響了一聲，往裡挪了三指。
他把油倒了。
油倒在塔外的地上，滲下去，沒了。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裝火絨的小盒，打了三下火石。
火星落在燈芯上。
燈芯著了。
……
「換了一盞。」維德說。
「還是那一盞。」陸遠說，「點它的人換了。」
……
旗是傍晚放的。
他叫齊老栓把人分了兩撥，一撥上城牆，一撥在塔下接。七面旗，一面一面從旗杆上滑下來，捲成筒，捆上繩。
白的五面，綠的、黃的各一面。他把五面白的一處堆著，另外兩面放在另一邊。
「這幾面旗留著。」他說，「以後有用。」
「白旗也有用？」
「有。」他說，「洗一洗，能當布。」
……
塔尖那面破旗，他沒讓人動。
那面旗掛了很多年，邊都爛了，風大的時候才飄起來一角。棄園那天，他從這兒出去的時候，最後看的就是它。
他站在塔底下，抬頭看了一會兒。
「不換？」維德問。
「不換。」
……
天黑的時候，他從塔里出來。
城牆在月亮底下發青。城門開著——他讓人開著的。城裡沒有敵兵了，門開著關著，都一樣。
塔門口那盞燈亮著，燈下站著兩個守夜的。一個是齊老栓，一個是白天掃地的那個老人。
二十二具骨頭分了兩處，一半守在城門洞裡，一半靠著塔根站成一排。二十個活人睡在兩間工棚里和棚外的空地上。
……
他在那塊填平的土上坐下。
面板亮起來。
【經驗：48 / 100】
【隨行英雄「維德」：Lv.5（63 / 100）】
他看了一眼，把手揮開。
他把這一趟在心裡過了一遍：一座城、一座塔、二十二具骨頭、二十個活人、三四車東西。
進城的時候是早上，出來的時候天黑了。
這一整天，他一個人也沒殺。
……
他讓人取了紙筆，寫了一行字，交給齊老栓。
「東邊有個荒村。」他說，「派個人去，把這張條子交給一個叫阿石的。讓他把村裡的人領過來，村口那兩具骨頭也帶回來。」
「什麼時候去。」
「明天就去。」陸遠說，「路你熟。」
齊老栓把紙條疊好塞進懷裡。
……
夜裡他睡在塔里。
塔里空，地上落著灰，牆角有一堆碎瓦。他找了個背風的角落，鋪了一塊蓆子，頭枕著那塊從北道帶回來的樁。
落枕頭的時候，他聽見外頭有聲音。是城牆上的風，是塔門口的燈芯響，是城門洞裡骨頭站得久了、關節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別的東西。
他閉上眼。
……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光晃醒的。
塔門朝東，日頭從門口進來，落在坑上那塊填平的土上。
土是乾的。
他坐起來，把枕頭那塊樁挪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走到塔門口，往外看了半天。
城牆根上，齊老栓正領著人拆那兩間工棚。骨架一根一根卸下來，木料碼成一堆。二十二具骨頭立在城牆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東邊那條道上，遠遠的有一點動，是昨天走掉的三個民夫，走到一半又站住了，在那兒望。
再往東，什麼都沒有。那片黃草一路鋪出去，鋪到看不見的地方。
過一會兒，起風了。
塔尖那面破旗響了一下。
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乾淨，轉身走進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