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突圍
第十一天後半夜，城裡的燈亮了。
不是塔底那一盞。是城牆上的——一排火把，從東牆一直排到北牆的塌口，十幾支，隔幾步一支，插上去就不動。
陸遠在坡後頭看著。
「他們要出來。」維德說。
「嗯。」
「往哪邊。」
「只有一座門。」陸遠說，「出門往北，繞城牆去西邊。料場在西邊，水也在西邊。」
……
他把二十一個人收攏到東門外那一段。
那一段他熟。五天前的夜戰，就是在城門外半里那條土溝里打的。溝還有，一人深，兩岸的土硬。溝西頭有一道土包，能看見城門；溝北五十步，就是那口老井；井過去再往北，是塌口，塌口外頭沒有路，是一大片踩爛的碎磚。
他從塌口的碎磚堆底下搬出十一條新樁——那是他白天乾的活。
十一根新樁，橫在城門外那條道上。
樁是乾淨的木頭，一頭頂在一棵矮樹上，一頭扎進土裡，離地兩尺，隔一尺一根。
「攔馬用的。」維德說。
「攔馬，也攔人。」陸遠說，「人抬腿就過，馬不抬腿。」
……
這些活，他幹了一整天。
白天他去塌口搬磚。塌口是當年他自己扒開的，磚鬆了，他挑出三堆，碼在道邊；又從碎磚底下抽那十一根樁，一根一根擺到道口，擺完自己退到十步外，試了一遍馬能不能跳過去。
草是前一天鋪的，曬了兩天，幹得透。他讓骨頭把三條草線重新抿了一遍，抿到一拃厚，抿完在每條線的一頭埋了火絨，火絨外頭壓一塊石頭，壓得不實。
「你就認準，今天夜裡他們要出來。」維德問。
「昨天我砸了他們的水，燒了他們的線，城裡塔底下那個坑也沒人澆了。」陸遠說，「再待下去，他們就只能等死。」
「等死不好嗎。」
「死的法子太慢。」他說，「當官的不會選。」
……
城門開了。
第一個出來的還是兩個舉火把的。火把往兩邊一插，門裡湧出來一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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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個。前頭八個騎馬的，後頭三十個走路的，隊尾拖著兩輛車，車上蓋著蓆子，車後跟著五個挑夫——都是本地民夫，被拉來抬罐、扛樁。
他們出城就往北，隊形很緊，前後不到二十步。
……
齊老栓不在裡頭。
他站在城門裡頭，靠著門柱，看著那些人從自己身邊過去。他的刀還在腰上，刀鞘空著——刀讓校尉收走了。
城守柴守走在隊尾。
出門之前，柴守把塔底那盞燈的事交給了他。
「燈不能斷。」柴守說，「水火油都在東耳房。你看著。」
「我不去。」
「你不用去。」柴守說，「你釘了六年樁，路你比誰都熟。要是外頭那個……要是真回不來，你就把門關上，把燈點上。」
「點給誰看。」
柴守沒答。
他上馬的時候，才回頭說了一句：「點給上頭看。」
……
八匹馬先過。
馬蹄踏在土道上，聲響得整條城牆都在動。前頭兩匹跑到那排木樁跟前，頭馬收韁，往邊上一帶。
馬不肯過。
第二匹也跟著停。兩道勒住的馬在原地打轉，把後頭的路堵了一半。
……
後頭那兩輛車被推到前頭。
車是空的——蓆子早掀了，車板上什麼都沒剩。六個人在後頭頂著，車頭衝著那排樁撞過去。
三根樁被撞倒，口子開了。
「學得倒快。」陸遠說。
……
騎馬的八個沒有從口子過。
他們從馬背上翻下來，落地就成兩排，刀朝外。馬被趕到隊尾。
三十個人拆成兩半：一半跟著車從口子裡擠，一半往兩邊散，要繞溝南那片乾田。
陸遠在坡上看出來了：他們不打算硬過這排樁。他們往兩邊散，是要從溝南那片乾田里繞。
乾田里，土是散的，一踩一個坑。
……
第一排推上去的人，先撞上的是石板。
三面石板舉起來，走得比步兵快。灰白的霧連成一片，草往地上貼。溝南草里蹲著的七具骨頭，被那層霧推得往後擠。
「護住。」陸遠說。
【亡靈護盾】
暗綠的光落下去，落在草里那七具骨頭上。霧推上來，推在護盾上，滑開了。
……
走在前頭的一個灰袍，從車上抱下來一隻罐。
罐口朝外，往前一潑。白水潑在草里，潑到一具骨頭的腿上。
那具骨頭腿一軟，跪下去。從膝蓋往上，一層一層往下掉，掉到胸口，散了。
第二隻罐又來了。
「退！」陸遠喊。
草里的骨頭往後倒著走，退出霧外。
……
他改了打法。
「放火。」他說。
……
乾田里那一片草，是他白天鋪的。
鋪得薄，一拃厚，順著田埂鋪成三條，每條二三十步，一頭接溝，一頭接塌口外的碎磚堆。
「點火。」陸遠說。
……
火是從田埂那頭起來的。
三個火頭，一起燒，順著三條草線往兩邊走。火走得快，走一段跳一下，把田裡的干土照得發紅。
正在乾田里繞的那三十個人，先亂的是中間。
前頭的人回頭，後頭的人往前，三條火線從兩腰裡往上收，中間那一段越收越窄。
「別過火！」柴守在後頭喊，「回門！」
……
回門的路，被那十一條樁堵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站著十四具骨頭。
八具在溝南，六具在溝北。它們不在火里，就站在火外頭那一條口子上，不往前，也不退。
……
陸遠站在土包上，看著那片火。
「留一個口。」他說。
「留給誰。」維德問。
「留給馬。」
……
隊尾那八匹馬，被人從後頭趕起來。
火追著馬屁股，馬衝著那條樁路跑。跑到跟前，頭馬一躍，從樁上跳過去——馬能跳，人不能。
有一具骨頭正堵在樁後頭。馬撞上去，把它撞散了，散了一地。
八匹馬衝過去了。
跟著馬跑出去的，是柴守和七個騎兵。
……
剩下的三十個人，被火圈在乾田里。
有人抱著石板往裡沖。衝到溝沿上，腳下一滑，連人帶石板滾進溝里。溝底是乾的，滾下去的人爬了兩下，沒爬起來。
有人往碎磚堆上爬。磚堆是塌口扒下來的，踩一踩就往下溜，越爬越低。
後半夜，火小下去了。
乾田里沒有站著的人了。
……
「招魂。」
幽綠的光從溝南鋪到溝北，鋪過那一片燒黑的地。
光纏了很久。這一回屍體多，也有被火燒過、屍身發硬的。
收回來的時候，地上站起來三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骷髏兵，+1】
陸遠數了一遍。
帶來的二十一具，聖水化了一具，馬蹄下散了一具，招回來三具。
二十二具。
……
天亮的時候，他去溝邊看了一遍。
三十具屍體，橫在乾田、溝底和磚堆上。他把他們抬到溝里，一排一排擺平，填土。
填到一半，他在磚堆底下翻出來一個活人。
是個民夫，三十來歲，腿被磚壓著，壓了半夜。抬出來的時候人是醒的，只是說不出話。
「你是幹什麼的。」
那個民夫張了張嘴，說了三個字：「挖塔的。」
……
他一共留了三個活口：一個民夫、一個腿折的披甲兵、還有一個躲在車底下的工匠。
三個都問過了。
民夫說，他是本地的，村在東邊，一個月前被拉來挖塔。挖的是塔底下一個坑，挖了半個月，挖到石頭就挖不動了。上頭不讓停，就讓他們把坑裡的水一桶一桶往外舀。
工匠說，他管修那個木架子——架子上掛著燈，燈不能斷。
「燈為什麼不能斷。」陸遠問。
「不知道。」工匠說，「管事只說，燈一斷，底下就醒了。」
……
三個人，天亮以後都放了。
放的是往東的道。走的時候，那個民夫回頭看了一眼城牆，沒說話。
……
兩輛車他留下了。
蓆子掀開，底下是三隻沒碎的罐、兩捆繩子、一袋鹽、兩石乾糧。鹽和乾糧是給突圍的人在道上吃的——他們本來打算走遠。
車底下還壓著一面石板，是那三面里丟在坡底的那面。他把石板拖出來，靠在城牆根上。
十一根樁，撞倒三根，剩下八根還立著。他讓人一根一根拔起來，連車上的東西一起運到溝南。
……
城裡安靜下來了。
城牆上的火把，一支一支滅了。旗還在——七面，五面白的，一面綠的，一面黃的，一夜沒動。
……
陸遠在土包上坐下。
二十二具骨頭，他分開擺在溝兩岸，一半歇，一半站著。他自己坐在最前頭，腳底下是那條溝。
他把這一夜在心裡過了一遍：三十八個人出城，死了三十個，跑了八個。
跑掉的八匹馬上，有一個城守。他往西去了。
那八個人不會再回來。可他們會到西邊的某個地方，把話說完。
「西邊的料場。」維德說。
「嗯。」陸遠說，「早晚要走一趟。」
……
面板亮起來。
【經驗：48 / 100】
【等級提升：Lv.8→ Lv.9】
【法力上限：100→ 110】
【技能點+1】
【隨行英雄「維德」：Lv.5（63 / 100）】
陸遠看了那幾行。
九級。
上限一百一十。他想起自己一級的時候，三十點法力，一次腐蝕之觸下去，要坐半天才回得來。
現在這個數，他自己念出來都生。
「九級了。」維德說，「我們兩個，一個九級，一個五級。」
「夠不夠。」
「要看跟誰比。」維德說，「跟城裡這些人比，夠了。」
……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了。
城牆在晨光里發青。塔尖上那面破旗，一夜沒動，這會兒被風吹起來一角。
城門還關著。
「今天還打嗎。」維德問。
「不打了。」陸遠說，「今天等。」
「等什麼。」
「等他們開門。」
……
他在土包上坐了一整天。
城牆上沒有人再看下來。城門也沒開。日頭落到塌口那頭的時候，他起身，把二十二具骨頭收到溝南，靠著溝壁站成一排。
然後他自己也靠著溝壁坐下。
風從西邊過來，帶著那股鐵腥味，還有一點白蠟的味。
今天沒有仗要打了。
不是塔底那一盞。是城牆上的——一排火把，從東牆一直排到北牆的塌口，十幾支，隔幾步一支，插上去就不動。
陸遠在坡後頭看著。
「他們要出來。」維德說。
「嗯。」
「往哪邊。」
「只有一座門。」陸遠說，「出門往北，繞城牆去西邊。料場在西邊，水也在西邊。」
……
他把二十一個人收攏到東門外那一段。
那一段他熟。五天前的夜戰，就是在城門外半里那條土溝里打的。溝還有，一人深，兩岸的土硬。溝西頭有一道土包，能看見城門；溝北五十步，就是那口老井；井過去再往北，是塌口，塌口外頭沒有路，是一大片踩爛的碎磚。
他從塌口的碎磚堆底下搬出十一條新樁——那是他白天乾的活。
十一根新樁，橫在城門外那條道上。
樁是乾淨的木頭，一頭頂在一棵矮樹上，一頭扎進土裡，離地兩尺，隔一尺一根。
「攔馬用的。」維德說。
「攔馬，也攔人。」陸遠說，「人抬腿就過，馬不抬腿。」
……
這些活，他幹了一整天。
白天他去塌口搬磚。塌口是當年他自己扒開的，磚鬆了，他挑出三堆，碼在道邊；又從碎磚底下抽那十一根樁，一根一根擺到道口，擺完自己退到十步外，試了一遍馬能不能跳過去。
草是前一天鋪的，曬了兩天，幹得透。他讓骨頭把三條草線重新抿了一遍，抿到一拃厚，抿完在每條線的一頭埋了火絨，火絨外頭壓一塊石頭，壓得不實。
「你就認準，今天夜裡他們要出來。」維德問。
「昨天我砸了他們的水，燒了他們的線，城裡塔底下那個坑也沒人澆了。」陸遠說，「再待下去，他們就只能等死。」
「等死不好嗎。」
「死的法子太慢。」他說，「當官的不會選。」
……
城門開了。
第一個出來的還是兩個舉火把的。火把往兩邊一插，門裡湧出來一片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三十八個。前頭八個騎馬的，後頭三十個走路的，隊尾拖著兩輛車，車上蓋著蓆子，車後跟著五個挑夫——都是本地民夫，被拉來抬罐、扛樁。
他們出城就往北，隊形很緊，前後不到二十步。
……
齊老栓不在裡頭。
他站在城門裡頭，靠著門柱，看著那些人從自己身邊過去。他的刀還在腰上，刀鞘空著——刀讓校尉收走了。
城守柴守走在隊尾。
出門之前，柴守把塔底那盞燈的事交給了他。
「燈不能斷。」柴守說，「水火油都在東耳房。你看著。」
「我不去。」
「你不用去。」柴守說，「你釘了六年樁，路你比誰都熟。要是外頭那個……要是真回不來，你就把門關上，把燈點上。」
「點給誰看。」
柴守沒答。
他上馬的時候，才回頭說了一句：「點給上頭看。」
……
八匹馬先過。
馬蹄踏在土道上，聲響得整條城牆都在動。前頭兩匹跑到那排木樁跟前，頭馬收韁，往邊上一帶。
馬不肯過。
第二匹也跟著停。兩道勒住的馬在原地打轉，把後頭的路堵了一半。
……
後頭那兩輛車被推到前頭。
車是空的——蓆子早掀了，車板上什麼都沒剩。六個人在後頭頂著，車頭衝著那排樁撞過去。
三根樁被撞倒，口子開了。
「學得倒快。」陸遠說。
……
騎馬的八個沒有從口子過。
他們從馬背上翻下來，落地就成兩排，刀朝外。馬被趕到隊尾。
三十個人拆成兩半：一半跟著車從口子裡擠，一半往兩邊散，要繞溝南那片乾田。
陸遠在坡上看出來了：他們不打算硬過這排樁。他們往兩邊散，是要從溝南那片乾田里繞。
乾田里，土是散的，一踩一個坑。
……
第一排推上去的人，先撞上的是石板。
三面石板舉起來，走得比步兵快。灰白的霧連成一片，草往地上貼。溝南草里蹲著的七具骨頭，被那層霧推得往後擠。
「護住。」陸遠說。
【亡靈護盾】
暗綠的光落下去，落在草里那七具骨頭上。霧推上來，推在護盾上，滑開了。
……
走在前頭的一個灰袍，從車上抱下來一隻罐。
罐口朝外，往前一潑。白水潑在草里，潑到一具骨頭的腿上。
那具骨頭腿一軟，跪下去。從膝蓋往上，一層一層往下掉，掉到胸口，散了。
第二隻罐又來了。
「退！」陸遠喊。
草里的骨頭往後倒著走，退出霧外。
……
他改了打法。
「放火。」他說。
……
乾田里那一片草，是他白天鋪的。
鋪得薄，一拃厚，順著田埂鋪成三條，每條二三十步，一頭接溝，一頭接塌口外的碎磚堆。
「點火。」陸遠說。
……
火是從田埂那頭起來的。
三個火頭，一起燒，順著三條草線往兩邊走。火走得快，走一段跳一下，把田裡的干土照得發紅。
正在乾田里繞的那三十個人，先亂的是中間。
前頭的人回頭，後頭的人往前，三條火線從兩腰裡往上收，中間那一段越收越窄。
「別過火！」柴守在後頭喊，「回門！」
……
回門的路，被那十一條樁堵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站著十四具骨頭。
八具在溝南，六具在溝北。它們不在火里，就站在火外頭那一條口子上，不往前，也不退。
……
陸遠站在土包上，看著那片火。
「留一個口。」他說。
「留給誰。」維德問。
「留給馬。」
……
隊尾那八匹馬，被人從後頭趕起來。
火追著馬屁股，馬衝著那條樁路跑。跑到跟前，頭馬一躍，從樁上跳過去——馬能跳，人不能。
有一具骨頭正堵在樁後頭。馬撞上去，把它撞散了，散了一地。
八匹馬衝過去了。
跟著馬跑出去的，是柴守和七個騎兵。
……
剩下的三十個人，被火圈在乾田里。
有人抱著石板往裡沖。衝到溝沿上，腳下一滑，連人帶石板滾進溝里。溝底是乾的，滾下去的人爬了兩下，沒爬起來。
有人往碎磚堆上爬。磚堆是塌口扒下來的，踩一踩就往下溜，越爬越低。
後半夜，火小下去了。
乾田里沒有站著的人了。
……
「招魂。」
幽綠的光從溝南鋪到溝北，鋪過那一片燒黑的地。
光纏了很久。這一回屍體多，也有被火燒過、屍身發硬的。
收回來的時候，地上站起來三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骷髏兵，+1】
陸遠數了一遍。
帶來的二十一具，聖水化了一具，馬蹄下散了一具，招回來三具。
二十二具。
……
天亮的時候，他去溝邊看了一遍。
三十具屍體，橫在乾田、溝底和磚堆上。他把他們抬到溝里，一排一排擺平，填土。
填到一半，他在磚堆底下翻出來一個活人。
是個民夫，三十來歲，腿被磚壓著，壓了半夜。抬出來的時候人是醒的，只是說不出話。
「你是幹什麼的。」
那個民夫張了張嘴，說了三個字：「挖塔的。」
……
他一共留了三個活口：一個民夫、一個腿折的披甲兵、還有一個躲在車底下的工匠。
三個都問過了。
民夫說，他是本地的，村在東邊，一個月前被拉來挖塔。挖的是塔底下一個坑，挖了半個月，挖到石頭就挖不動了。上頭不讓停，就讓他們把坑裡的水一桶一桶往外舀。
工匠說，他管修那個木架子——架子上掛著燈，燈不能斷。
「燈為什麼不能斷。」陸遠問。
「不知道。」工匠說，「管事只說，燈一斷，底下就醒了。」
……
三個人，天亮以後都放了。
放的是往東的道。走的時候，那個民夫回頭看了一眼城牆，沒說話。
……
兩輛車他留下了。
蓆子掀開，底下是三隻沒碎的罐、兩捆繩子、一袋鹽、兩石乾糧。鹽和乾糧是給突圍的人在道上吃的——他們本來打算走遠。
車底下還壓著一面石板，是那三面里丟在坡底的那面。他把石板拖出來，靠在城牆根上。
十一根樁，撞倒三根，剩下八根還立著。他讓人一根一根拔起來，連車上的東西一起運到溝南。
……
城裡安靜下來了。
城牆上的火把，一支一支滅了。旗還在——七面，五面白的，一面綠的，一面黃的，一夜沒動。
……
陸遠在土包上坐下。
二十二具骨頭，他分開擺在溝兩岸，一半歇，一半站著。他自己坐在最前頭，腳底下是那條溝。
他把這一夜在心裡過了一遍：三十八個人出城，死了三十個，跑了八個。
跑掉的八匹馬上，有一個城守。他往西去了。
那八個人不會再回來。可他們會到西邊的某個地方，把話說完。
「西邊的料場。」維德說。
「嗯。」陸遠說，「早晚要走一趟。」
……
面板亮起來。
【經驗：48 / 100】
【等級提升：Lv.8→ Lv.9】
【法力上限：100→ 110】
【技能點+1】
【隨行英雄「維德」：Lv.5（63 / 100）】
陸遠看了那幾行。
九級。
上限一百一十。他想起自己一級的時候，三十點法力，一次腐蝕之觸下去，要坐半天才回得來。
現在這個數，他自己念出來都生。
「九級了。」維德說，「我們兩個，一個九級，一個五級。」
「夠不夠。」
「要看跟誰比。」維德說，「跟城裡這些人比，夠了。」
……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了。
城牆在晨光里發青。塔尖上那面破旗，一夜沒動，這會兒被風吹起來一角。
城門還關著。
「今天還打嗎。」維德問。
「不打了。」陸遠說，「今天等。」
「等什麼。」
「等他們開門。」
……
他在土包上坐了一整天。
城牆上沒有人再看下來。城門也沒開。日頭落到塌口那頭的時候，他起身，把二十二具骨頭收到溝南，靠著溝壁站成一排。
然後他自己也靠著溝壁坐下。
風從西邊過來，帶著那股鐵腥味，還有一點白蠟的味。
今天沒有仗要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