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北道
第七天，他往北去了。
墓園北面的坡比東面緩。坡上一片砍斷的樹樁，齊著地皮，一截一截，望過去像一排人蹲在草里。樹樁後頭躺著一條乾溝，溝底鋪著白石頭，石頭上落了一層薄土。
車轍就從那片石頭上過來。
兩道轍，壓得深，轍里沒有草。印子上還帶著一點濕——前一趟車過去，也就是昨天夜裡的事。
「你不是說三天一送。」維德問。
「是三天。」陸遠蹲下來，拿手指量那道轍的寬，「前一趟昨天晚上過的。下一趟，後天夜裡。」
「你怎麼知道是夜裡。」
「白天過車，車夫要歇三回。轍邊上會有糞，會有蹲過的草窩。」他用指頭點著轍邊，「沒有。夜裡趕路，人不下車。」
他站起來，往遠處看。
北邊那道坡後頭，有一點白。不亮，就是比別處白一點，像霜沒化。
「那是什麼。」
「西邊的柱子照過來的。」陸遠說，「隔著三里地，還能照過來。」
……
他順著轍走。
一里之後，溝上有一座橋。石頭橋，塌了半邊，剩下那半邊只夠人走，車過不去。車到這兒得下溝，從底下的淺灘過。
淺灘二十來步寬。兩邊是直上直下的土坎，坎上長著半人高的草，草是綠的——出了那個圈，草還是綠的。
他站在坎上，看了很久。
「就這兒。」他說。
……
他先動的是土坎。
土是松的。他讓二十具骨頭排成兩排，從坎上往下刨，把刨下來的土推到淺灘兩邊，堆成兩個土堆。二十來步的灘口，收成了只夠一輛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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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窄了幹什麼。」維德問，「他們過不來，不就不走了。」
「車到這兒，繞不過去。」陸遠說，「他們只會一輛一輛過。」
「一輛一輛過。」
「對。」他說，「三輛車，過成一條線。」
……
然後是草。
坎上那片綠草，他讓骨頭全踩倒，踩出一個一個窩。骨頭不高，趴進窩裡，從對面看，草還是齊的。
二十具骨頭，他分了三處。
前頭土堆後頭蹲四具，堵頭。後頭坎下的石頭後面趴六具，斷尾。剩下十具，全在兩邊的高草里，等著合。
「你不留人看營地。」維德說。
「不留。」陸遠說，「來的是十二個人，我得有二十具。」
……
他沒碰堆在圈線東邊的那十一根樁。
那堆樁在那兒放了三天。他走過去看過一回，離著三尺，手背就發涼。
「搬不動。」維德說，「活人搬，也搬不動。」
「我知道。」他說，「樁是他們的，我動它幹什麼。」
……
第三天夜裡，車來了。
先聽見的是車軸。吱呀，吱呀，一聲一聲，隔著半里的坡都聽得見。然後是馬蹄——只有兩匹，走在頭裡。
三輛車。頭一輛堆著樁，捆成四捆，樁尖朝後。第二輛蓋著草蓆，蓆子底下鼓著，一顛一顛。第三輛是空的，堆著幾捆繩子。
押車的是十二個人。九個披甲，兩個趕車的，一個記數的走在中間，腰上掛著布囊。最後頭一個騎著馬的，披灰袍，腰裡插著令箭。
……
頭一輛車進了灘口。
車輪壓上濕土，往下一沉，陷了半尺。兩個趕車的彎著腰推，車夫在前面吆喝。
第二輛跟上來，在灘口外停住——路太窄，過不去。
陸遠在前頭土堆後面，抬了一下手。
……
坎下石頭後頭，六具鐵骨站起來了。
斷的是尾。最後一輛空車還沒進灘，後路就被堵了。
推車的人往回跑，跑兩步，撞在自己那輛空車上。
頭一輛車上跳下四個。刀一舉，往兩邊草里沖。
……
兩邊草里，十具鐵骨站起來。
不是一起站的。從兩頭往中間站，一具接一具，站成兩道牆。草被頂開，綠的壓下去，露出底下的白。
前頭四個人收住腳。
「結陣！」後頭騎馬的喊，「樁！」
……
第二輛車上的草蓆被掀開了。
蓆子底下是罐。陶罐，一排一排，罐口用布塞著，布上滲著水印。三個人一人抱兩隻，朝骨頭最密的地方砸過去。
一隻罐在草里碎了。
白水潑出來，潑到一具骨頭的小腿上。
那具骨頭站住了。小腿從潑著的地方開始，一層一層往下掉，像被風吹的灰。它沒有倒，是矮下去——從膝蓋往下，什麼也沒剩。
它從草里退出來，退了兩步，坐在了土坎上。
「聖水。」維德的兩團火往裡縮了縮。
「看見了。」
……
騎馬的那個人跳下馬，從空車上抽出一根樁。
他把樁往車輪邊上一插，雙手按住樁頂。
白光亮起來。從樁頂盪開，一圈一圈，往四下里舖。鋪到哪兒，哪兒的草就往地上貼。
草里那幾具骨頭往後倒著走。倒得整齊。
白光罩住了灘口那一段。骨頭進不去，罐還在一隻一隻往草里砸。
……
陸遠改了打法。
「別進去。」他說，「把車推進去。」
維德沒聽懂：「車是他們的。」
「車是木頭。」陸遠說，「白光不化木頭。」
……
土堆後頭那四具骨頭動了。
它們不沖人，往頭一輛車的後頭去。那是輛滿載的車，樁捆在車上，壓得深。四具骨頭一齊頂住車尾，往前推。
車夫還站在車轅上吆喝，回頭一看，跳了車。
車往前滾。
陷在泥里的車輪掙了一下，從土裡拔出來半圈。車頭正對著那根插在輪邊的樁。
……
樁倒了。
車輪從樁上碾過去。樁斷成兩截，樁頂那點白滅了一下，又亮起來一點，最後什麼也沒有了。
白光散了。
……
騎馬的那個人還站在原處，手裡空著。
他往四下看了一圈。斷尾的六具骨頭從灘口外頭走進來，兩邊十具往中間合，前頭四具從車後頭繞過來。
三輛車擠在二十來步的淺灘里。
十二個人，往哪兒跑都是骨頭。
……
陸遠抬手，一記腐蝕之觸落在那騎馬的軍官手上。
那隻手一松，刀掉在泥里。他彎腰去撿。
三具骨頭從兩邊合上來。
……
「別殺趕車的。」陸遠喊了一聲。
他自己從土堆後頭走出來，走得慢。走到灘口，站定。
「你們是來送料的。」他說。
沒人應。八個披甲的還舉著刀，圍成一個半圈，把記數的那個護在裡邊。
「料送到哪兒去。」
……
記數的那一個從人堆里抬起頭。
「送到——」他咽了一下，「送到線上去。」
「線哪一段。」
「北段。」他說，「北段丟了一批樁，料場催著三天一送，補齊。」
「料場在哪兒。」
「城西。」記數的說，「出了西門，往西一里半，一片夯土的場子，四面圍著木柵。」
「場子裡有什麼。」
「樁、石板、聖水。」記數的說得很慢，「鑿石的、砍木的、磨樁的，一共六十來口人。兵不多，就一個隊。」
……
天沒亮，仗就打完了。
九個披甲全倒在泥里。騎馬的軍官按在車頭下，一動不動了。
逃掉一個。是趕車的，鑽草跑的，跑的時候往北去了。
……
「招魂。」
幽綠的光從淺灘這頭鋪到那頭。
光纏得不短。車上滾下來的樁壓住了兩具屍身，還有一具被自己的車碾過，爛了。剩下十具，攤在濕土上，都還完整。
收回來的時候，地上站起來一具。
【骷髏兵，+1】
他數了一遍。
帶來的二十具，聖水化掉一具，招回來一具。
還是二十具。
……
他開始清車。
頭一輛是樁，十八根，捆成四捆。樁尖上包著干布——那是還沒下過土的樁。
他抽出一根，拿刀削了一截。
削口是白的，木茬是緊的。好木頭。
「圈線上那些樁呢。」維德問。
「不一樣。」他說，「那是下過土的。」
他讓人從圈線東邊抱來一根舊的，照舊削了一截。
削口是灰的。不是爛，是空——像被抽過水，木頭裡的絲都酥著，指頭一按一個坑。
「白不在樁頂上。」他把那截灰木頭扔在地上，「白在樁裡頭。樁紮下去，白就順著土往樁心裡長。長住了，樁就廢了。」
「那燒了可惜。」維德說。
「不可惜。」陸遠說，「當柴。」
……
第二輛是罐。大小二十隻，碎了三隻，剩下的用軟草隔著，一隻一隻摞著。他讓人把罐搬到坎上，離灘口遠一點放。
第三輛是繩子，兩刀草蓆。
……
草蓆底下壓著東西。
他把蓆子掀開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
三塊石板，巴掌那麼厚，一塊壓著一塊。石面是光的，邊上鑿著紋——一道一道，彎著，從這頭走到那頭。
他認得這個。
礦洞裡見過，壓點也見過。三塊拼起來，正好是一圈。
「他們也在運這個。」維德說。
「運到線上去。」
「線要這個幹什麼。」
「不是線要。」陸遠說，「是那根柱子要。柱子底下有個口子，這三塊，本來是要去壓那個口子的。」
……
他把三塊石板用蓆子裹了，捆在背上。
那三塊不重。可他背著走回坎上的時候，覺得比來的時候沉。
……
記數的那個，天亮前放了。
放的是回城那條道。他走得不快，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
「他記住了我。」維德說。
「記住了好。」陸遠說，「他回去要說的話，比我們說的管用。」
……
車他沒有燒。
三輛車都還能走，只是軸壓彎了一根。他讓人把車拖到坡後頭的樹樁林里，用草蓋住——以後從這兒過，車能拉東西。
車上那十八根新樁，一根一根卸下來，跟車放在一處。這十八根是乾淨的，能當木料。
圈線那根舊的，他一腳踹進灘口的泥里，踩實了。
……
日頭出來的時候，他坐回坎上。
那片被踩倒的綠草，慢慢往起支。綠草外頭，一圈一圈，是黃的。他就坐在三面的黃裡頭。
……
面板亮起來。
【經驗：31 / 100】
【隨行英雄「維德」：Lv.4→ Lv.5】
【隨行英雄「維德」：Lv.5（5 / 100）】
陸遠看了那兩行。
老巫妖升了一級。沒什麼排場，就是眼窩裡那兩團火亮了一點，也穩了一點。
「三百年了。」維德說，「上一次進階，還是在你爺爺的爺爺那會兒。」
「你記得住。」
「記得住。」維德說，「那時候我也是一級一級往上走的。後來沒得走了。」
「為什麼。」
「因為上一任領主，死在了我前頭。」
……
他沒有再問。
他低頭，把這一趟在心裡過了一遍：三輛車、十八根新樁、二十隻罐、三塊石板；十二個人里死了九個，逃了一個，放了兩個。
樁沒斷線，可線要補的東西，從今天起得繞道走了。
補一根樁，料場要出人、出車、出木料。三天一送改成兩天一送，路上的人就得多一倍。
這筆帳不在面板上。
……
那個跑了半夜的趕車人，天快亮的時候爬進了料場。
木柵門口的人把他扶起來，問他話，他只會說一句：「北道上有骨頭。」
管事從屋裡出來，披著衣裳，聽了一遍，搖手。
「北道離墓園三里。」他說，「骨頭出不了圈。」
「線斷了。」趕車的說。
管事沒接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場子裡那排新鑿的石板，看了有一會兒，才說：「把板子先收進屋。」
……
天黑的時候，陸遠回到溝邊。
二十具骨頭，他分成兩撥，一半靠著溝南歇，一半散在坡上。
他把三塊石板搬下來，摞在腳邊，自己坐在上頭。
草是黃的，土是涼的。往西看，能看見墓園的城牆。
看了一會兒，他把明天要做的事想了一遍：北面的線最長，樁也最密，一夜拔不完，那就先拔北段，拔一根算一根。
他把肩上那捆蓆子解開，蓋在腿上。
睡了。
墓園北面的坡比東面緩。坡上一片砍斷的樹樁，齊著地皮，一截一截，望過去像一排人蹲在草里。樹樁後頭躺著一條乾溝，溝底鋪著白石頭，石頭上落了一層薄土。
車轍就從那片石頭上過來。
兩道轍，壓得深，轍里沒有草。印子上還帶著一點濕——前一趟車過去，也就是昨天夜裡的事。
「你不是說三天一送。」維德問。
「是三天。」陸遠蹲下來，拿手指量那道轍的寬，「前一趟昨天晚上過的。下一趟，後天夜裡。」
「你怎麼知道是夜裡。」
「白天過車，車夫要歇三回。轍邊上會有糞，會有蹲過的草窩。」他用指頭點著轍邊，「沒有。夜裡趕路，人不下車。」
他站起來，往遠處看。
北邊那道坡後頭，有一點白。不亮，就是比別處白一點，像霜沒化。
「那是什麼。」
「西邊的柱子照過來的。」陸遠說，「隔著三里地，還能照過來。」
……
他順著轍走。
一里之後，溝上有一座橋。石頭橋，塌了半邊，剩下那半邊只夠人走，車過不去。車到這兒得下溝，從底下的淺灘過。
淺灘二十來步寬。兩邊是直上直下的土坎，坎上長著半人高的草，草是綠的——出了那個圈，草還是綠的。
他站在坎上，看了很久。
「就這兒。」他說。
……
他先動的是土坎。
土是松的。他讓二十具骨頭排成兩排，從坎上往下刨，把刨下來的土推到淺灘兩邊，堆成兩個土堆。二十來步的灘口，收成了只夠一輛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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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窄了幹什麼。」維德問，「他們過不來，不就不走了。」
「車到這兒，繞不過去。」陸遠說，「他們只會一輛一輛過。」
「一輛一輛過。」
「對。」他說，「三輛車，過成一條線。」
……
然後是草。
坎上那片綠草，他讓骨頭全踩倒，踩出一個一個窩。骨頭不高，趴進窩裡，從對面看，草還是齊的。
二十具骨頭，他分了三處。
前頭土堆後頭蹲四具，堵頭。後頭坎下的石頭後面趴六具，斷尾。剩下十具，全在兩邊的高草里，等著合。
「你不留人看營地。」維德說。
「不留。」陸遠說，「來的是十二個人，我得有二十具。」
……
他沒碰堆在圈線東邊的那十一根樁。
那堆樁在那兒放了三天。他走過去看過一回，離著三尺，手背就發涼。
「搬不動。」維德說，「活人搬，也搬不動。」
「我知道。」他說，「樁是他們的，我動它幹什麼。」
……
第三天夜裡，車來了。
先聽見的是車軸。吱呀，吱呀，一聲一聲，隔著半里的坡都聽得見。然後是馬蹄——只有兩匹，走在頭裡。
三輛車。頭一輛堆著樁，捆成四捆，樁尖朝後。第二輛蓋著草蓆，蓆子底下鼓著，一顛一顛。第三輛是空的，堆著幾捆繩子。
押車的是十二個人。九個披甲，兩個趕車的，一個記數的走在中間，腰上掛著布囊。最後頭一個騎著馬的，披灰袍，腰裡插著令箭。
……
頭一輛車進了灘口。
車輪壓上濕土，往下一沉，陷了半尺。兩個趕車的彎著腰推，車夫在前面吆喝。
第二輛跟上來，在灘口外停住——路太窄，過不去。
陸遠在前頭土堆後面，抬了一下手。
……
坎下石頭後頭，六具鐵骨站起來了。
斷的是尾。最後一輛空車還沒進灘，後路就被堵了。
推車的人往回跑，跑兩步，撞在自己那輛空車上。
頭一輛車上跳下四個。刀一舉，往兩邊草里沖。
……
兩邊草里，十具鐵骨站起來。
不是一起站的。從兩頭往中間站，一具接一具，站成兩道牆。草被頂開，綠的壓下去，露出底下的白。
前頭四個人收住腳。
「結陣！」後頭騎馬的喊，「樁！」
……
第二輛車上的草蓆被掀開了。
蓆子底下是罐。陶罐，一排一排，罐口用布塞著，布上滲著水印。三個人一人抱兩隻，朝骨頭最密的地方砸過去。
一隻罐在草里碎了。
白水潑出來，潑到一具骨頭的小腿上。
那具骨頭站住了。小腿從潑著的地方開始，一層一層往下掉，像被風吹的灰。它沒有倒，是矮下去——從膝蓋往下，什麼也沒剩。
它從草里退出來，退了兩步，坐在了土坎上。
「聖水。」維德的兩團火往裡縮了縮。
「看見了。」
……
騎馬的那個人跳下馬，從空車上抽出一根樁。
他把樁往車輪邊上一插，雙手按住樁頂。
白光亮起來。從樁頂盪開，一圈一圈，往四下里舖。鋪到哪兒，哪兒的草就往地上貼。
草里那幾具骨頭往後倒著走。倒得整齊。
白光罩住了灘口那一段。骨頭進不去，罐還在一隻一隻往草里砸。
……
陸遠改了打法。
「別進去。」他說，「把車推進去。」
維德沒聽懂：「車是他們的。」
「車是木頭。」陸遠說，「白光不化木頭。」
……
土堆後頭那四具骨頭動了。
它們不沖人，往頭一輛車的後頭去。那是輛滿載的車，樁捆在車上，壓得深。四具骨頭一齊頂住車尾，往前推。
車夫還站在車轅上吆喝，回頭一看，跳了車。
車往前滾。
陷在泥里的車輪掙了一下，從土裡拔出來半圈。車頭正對著那根插在輪邊的樁。
……
樁倒了。
車輪從樁上碾過去。樁斷成兩截，樁頂那點白滅了一下，又亮起來一點，最後什麼也沒有了。
白光散了。
……
騎馬的那個人還站在原處，手裡空著。
他往四下看了一圈。斷尾的六具骨頭從灘口外頭走進來，兩邊十具往中間合，前頭四具從車後頭繞過來。
三輛車擠在二十來步的淺灘里。
十二個人，往哪兒跑都是骨頭。
……
陸遠抬手，一記腐蝕之觸落在那騎馬的軍官手上。
那隻手一松，刀掉在泥里。他彎腰去撿。
三具骨頭從兩邊合上來。
……
「別殺趕車的。」陸遠喊了一聲。
他自己從土堆後頭走出來，走得慢。走到灘口，站定。
「你們是來送料的。」他說。
沒人應。八個披甲的還舉著刀，圍成一個半圈，把記數的那個護在裡邊。
「料送到哪兒去。」
……
記數的那一個從人堆里抬起頭。
「送到——」他咽了一下，「送到線上去。」
「線哪一段。」
「北段。」他說，「北段丟了一批樁，料場催著三天一送，補齊。」
「料場在哪兒。」
「城西。」記數的說，「出了西門，往西一里半，一片夯土的場子，四面圍著木柵。」
「場子裡有什麼。」
「樁、石板、聖水。」記數的說得很慢，「鑿石的、砍木的、磨樁的，一共六十來口人。兵不多，就一個隊。」
……
天沒亮，仗就打完了。
九個披甲全倒在泥里。騎馬的軍官按在車頭下，一動不動了。
逃掉一個。是趕車的，鑽草跑的，跑的時候往北去了。
……
「招魂。」
幽綠的光從淺灘這頭鋪到那頭。
光纏得不短。車上滾下來的樁壓住了兩具屍身，還有一具被自己的車碾過，爛了。剩下十具，攤在濕土上，都還完整。
收回來的時候，地上站起來一具。
【骷髏兵，+1】
他數了一遍。
帶來的二十具，聖水化掉一具，招回來一具。
還是二十具。
……
他開始清車。
頭一輛是樁，十八根，捆成四捆。樁尖上包著干布——那是還沒下過土的樁。
他抽出一根，拿刀削了一截。
削口是白的，木茬是緊的。好木頭。
「圈線上那些樁呢。」維德問。
「不一樣。」他說，「那是下過土的。」
他讓人從圈線東邊抱來一根舊的，照舊削了一截。
削口是灰的。不是爛，是空——像被抽過水，木頭裡的絲都酥著，指頭一按一個坑。
「白不在樁頂上。」他把那截灰木頭扔在地上，「白在樁裡頭。樁紮下去，白就順著土往樁心裡長。長住了，樁就廢了。」
「那燒了可惜。」維德說。
「不可惜。」陸遠說，「當柴。」
……
第二輛是罐。大小二十隻，碎了三隻，剩下的用軟草隔著，一隻一隻摞著。他讓人把罐搬到坎上，離灘口遠一點放。
第三輛是繩子，兩刀草蓆。
……
草蓆底下壓著東西。
他把蓆子掀開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
三塊石板，巴掌那麼厚，一塊壓著一塊。石面是光的，邊上鑿著紋——一道一道，彎著，從這頭走到那頭。
他認得這個。
礦洞裡見過，壓點也見過。三塊拼起來，正好是一圈。
「他們也在運這個。」維德說。
「運到線上去。」
「線要這個幹什麼。」
「不是線要。」陸遠說，「是那根柱子要。柱子底下有個口子，這三塊，本來是要去壓那個口子的。」
……
他把三塊石板用蓆子裹了，捆在背上。
那三塊不重。可他背著走回坎上的時候，覺得比來的時候沉。
……
記數的那個，天亮前放了。
放的是回城那條道。他走得不快，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
「他記住了我。」維德說。
「記住了好。」陸遠說，「他回去要說的話，比我們說的管用。」
……
車他沒有燒。
三輛車都還能走，只是軸壓彎了一根。他讓人把車拖到坡後頭的樹樁林里，用草蓋住——以後從這兒過，車能拉東西。
車上那十八根新樁，一根一根卸下來，跟車放在一處。這十八根是乾淨的，能當木料。
圈線那根舊的，他一腳踹進灘口的泥里，踩實了。
……
日頭出來的時候，他坐回坎上。
那片被踩倒的綠草，慢慢往起支。綠草外頭，一圈一圈，是黃的。他就坐在三面的黃裡頭。
……
面板亮起來。
【經驗：31 / 100】
【隨行英雄「維德」：Lv.4→ Lv.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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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看了那兩行。
老巫妖升了一級。沒什麼排場，就是眼窩裡那兩團火亮了一點，也穩了一點。
「三百年了。」維德說，「上一次進階，還是在你爺爺的爺爺那會兒。」
「你記得住。」
「記得住。」維德說，「那時候我也是一級一級往上走的。後來沒得走了。」
「為什麼。」
「因為上一任領主，死在了我前頭。」
……
他沒有再問。
他低頭，把這一趟在心裡過了一遍：三輛車、十八根新樁、二十隻罐、三塊石板；十二個人里死了九個，逃了一個，放了兩個。
樁沒斷線，可線要補的東西，從今天起得繞道走了。
補一根樁，料場要出人、出車、出木料。三天一送改成兩天一送，路上的人就得多一倍。
這筆帳不在面板上。
……
那個跑了半夜的趕車人，天快亮的時候爬進了料場。
木柵門口的人把他扶起來，問他話，他只會說一句：「北道上有骨頭。」
管事從屋裡出來，披著衣裳，聽了一遍，搖手。
「北道離墓園三里。」他說，「骨頭出不了圈。」
「線斷了。」趕車的說。
管事沒接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場子裡那排新鑿的石板，看了有一會兒，才說：「把板子先收進屋。」
……
天黑的時候，陸遠回到溝邊。
二十具骨頭，他分成兩撥，一半靠著溝南歇，一半散在坡上。
他把三塊石板搬下來，摞在腳邊，自己坐在上頭。
草是黃的，土是涼的。往西看，能看見墓園的城牆。
看了一會兒，他把明天要做的事想了一遍：北面的線最長，樁也最密，一夜拔不完，那就先拔北段，拔一根算一根。
他把肩上那捆蓆子解開，蓋在腿上。
睡了。